昨夜林建军发癫时说了重话,裴静文先陪他向余顶天赔不是,随后他陪她送王行弱离开。
王行弱仿佛被抽走灵魂,整个人无知无觉如空心木偶人,昔日明亮的瞳眸灰暗无光。
裴静文半是哄劝半是命令,林建军冷哼一声退开十几步,有一搭没一搭抚摸乌云踏雪,斜着眼睛暗暗窥视不远处那对即将分道扬镳的“野鸳鸯”。
不知女郎同他说了些什么,那要死不活好似丢了大半条命的狗崽子稍稍恢复神采,不再作麻木无知扮可怜。
“呵——”
“呵——”
裴静文靠过来便听见连声冷笑,怕他又犯疯病连忙挠他腰侧,痒得林建军侧身躲了下。
林建军瞪她一眼,抱她上马背,自己也翻坐好,揉着紧挺窄腰,将人死死地箍在怀中,驱动千里良驹缓慢行进。
他咬着她耳朵问:“说了什么?”
呼吸热气尽数喷洒颈畔,两人又是后背贴着前胸的姿势,相贴处闷出黏糊糊的汗水,浸湿轻薄夏裳紧贴肌肤。
裴静文不耐烦地伸手推他:“大热天偏要闹着同骑一匹马,还故意走得这么慢,也不怕中了暑气晕过去。”
林建军又往前贴了些:“少顾左右而言他,今个儿不交代别指望善了。”
裴静文扭头看他,嗤了声:“凭什么要告诉你?”
林建军不避她目光,轻笑道:“还没试过马上,卿卿可想试试?”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神,他扯动缰绳就要离开官道,看架势真有那个打算。
“怕了你了。”裴静文连忙握住他执缰的手,乌云踏雪回归正道。
其实也没说什么。
他问她昨天为何不看他,问她是不是不曾有过半点真心,只拿他当排遣寂寞的玩意儿。
她都如实答了。
不看他,是不想他死,真心,自然是有的,她也从来没拿他当面首,是她太贪心鱼和熊掌想兼得。
他指着脖颈的血痂,似笑似悲,骂她是个大骗子,她昨夜只奔向那人,眼睛里压根没有同样流血的他。
她好半晌没说话。
一颗心就算掰成几瓣给出去,那也是分大小的。
她给他讲他们的过去,将近二十年的相依相伴,早已让他们血肉融合,成为彼此最难割舍的存在。
将他从生命中剥离,不啻于经历剜心剔骨千刀万剐。
而与他分开的疼痛,就好比绣花针无意刺破指尖,尖锐地痛过一阵后,便也就如风过无声水过无痕。
他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相处多年总归有几分感情在,她后来又补了句安慰他。
问他假使多年后他的心还在她身上,他愿不愿意跟她回家。
不是晋阳城中的幕府,也不是户籍上的梓州,是她日思夜想的地方,那里有她的亲人朋友事业,是她阔别多年的故土,是他无法同她回去的家。
这个他,两人心知肚明。
然后他重新焕发生机,保证他会乖乖待在裴策身边,不叫她担心烦忧。
“你倒实诚。”林建军语气莫名憋出四个字,想发火又顾念她的表白,满腹怒意吊得他不上不下。
裴静文挠挠他下巴道:“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我和他也不是多刻骨铭心,过几年遇到命中注定的正缘,他自然就会忘了我。”
她突然哼了声,沉声道:“你要是敢忘记我,小心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炸毛猫瞬间收起爪牙,林建军半眯着眼咕哝了声,一甩马鞭驶离官道。
黑色宝马漫无目的在林间闲逛,走得不算平稳一颠一颠的,烈日投下束束刺眼白光,照进枝叶落下斑驳光晕。
裴静文双目迷离,伸手去抓如梦似幻的阳光,粗糙滚烫手掌覆上来,挤开并拢的五指与她相扣,耳畔呼吸声愈发急.促。
“可欢喜?”他掰过她下巴,叼住微启红唇不轻不重碾.磨。
她羞赧瞪他:“坏透了。”
他径直伸进重叠的衣袍摸了下,湿漉漉掌心不知汗还是其他,眉眼带笑抹到细腻脸颊,又低头吃了个干净。
“也不嫌脏。”
“还嫌上自己了?”
马背上到底不方便,林建军抱她来到棵大树下,叫她扶着树干站好,恣意地笑着在后面逞凶斗恶。
裴静文敌不过他,渐渐失了力气不停往下滑,还是他抱住她托住她,才扶着树干勉勉强强站稳。
堆叠的绸衫满是折痕,沾了水渍深一块浅一块,干了能瞧见明显污浊,一看就没干什么正经事。
裴静文气恼地瞪他好几眼,林建军哈哈大笑捞起她扛肩上,去寻不知跑哪儿吃草的坐骑。
翌日就要赶往潞州,回幕府洗去尘土和黏腻汗水,林建军牵着裴静文朝东北角的僻静小院走去。
陶夫人早些年身体落下亏空,打两年前开始缠绵病榻,没精气神性子便温和下来,放宽心后想明白许多事。
见林建军进来,她挣扎起身,侍女赶忙扶起她,扯过软枕垫好。
“不知你们要来,吃过药便打算睡下。”陶夫人抬臂整理微乱的发,“蓬头垢面的,叫你们看笑话了。”
侍女搬来两张鼓凳。
林建军温声细语道:“明天就要和静文去潞州,遂带她来见见夫人。”
陶夫人瞥了眼裴静文。
这两年侄女和孙女出府游玩,曾撞见她与一位年轻郎君挽臂同游,亲密无间好似神仙眷侣。
昨夜主院又闹了场大的,虽不知具体为了何事,但能叫他闹的唯有她。
不过一夜他们便和好如初。
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母子一脉相承的烂德行,她又何必讨那个嫌,多那句嘴。
她视线重新落在林建军身上:“战场刀剑无眼,你要爱惜己身,才对得起静文随军陪你的情义。”
林建军笑答:“是,”又道,“我军务繁忙,无暇在榻前侍奉汤药,还望夫人勿要怪罪,保重身体。”
“不过是活一天算一……”陶夫人笑着笑着咳起来。
林建军猛地起身坐到榻边,接过裴静文递来的帕子,背过身时张开帕子看了眼,痰中带着零星血丝。
他倏然握拳,竟病得这般重。
“没什么好藏的。”陶夫人温柔地看着面上流露出担忧的小儿子。
他兄长当真把他教得极好。
这些年午夜梦回时,她曾在想假如当初弃了谢云深,他们一家子人该有多要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客气有余。
可惜时光不能回转,她这辈子就要走到尽头,今天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她用力抓住他衣袖道:“今生你我母子二人缘浅,我原不该再向你讨要什么,可你终究借我腹托生人间,此乃斩不断的羁绊枷锁。”
“夫人但说无妨。”林建军的声音有点压抑。
“倘若将来你坐了那位置,不指望你封你兄长为王,至少看在阿娘的面上封他国公,赏他万亩良田和宅邸,保他荣华富贵过完一生。”
林建军轻声道:“好。”
“你还要封妙娘和华娘为一品国夫人,给她们家产傍身,不得把她们嫁出去笼络部下。”
“夫人放心,我亦不屑此道。”
“元朝跟着你,前程自是……”陶夫人顿了顿,“元朝同我讲,玄豹的名字小娘子想让你给取,你可曾想好他姓名?”
林建军噎了下道:“玄豹还小,名字晚几年再取。”
“那便是定下姓氏了。”陶夫人紧紧攫住他手腕,“待玄豹长大成人,可否令他其中一子随其父之姓?”
林建军叹了声:“儿孙之事,让他们自己做主罢。”
谢元朝的事儿他心中有愧,奈何闯出弥天大祸的始作俑者,是他最难重责的小侄女,只得装聋作哑做家翁。
陶夫人道:“你不拦便好。”
说了这会儿话,陶夫人眉宇间萦绕着疲惫之意,林建军服侍她躺下,牵起目露悲悯的裴静文离开。
“二郎,二郎……”
行至门边,寝榻传来声响,林建军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陶夫人艰难地支起身子,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团熯天炽地的烈焰飘摇,烧得他心神震颤。
“唤我声阿娘罢,像你小时候追着我喊阿娘那样,再唤我声阿娘罢!”
“我毕竟是你阿娘呀……”
林建军唇瓣蠕动,发不出声。
自记事起他便和阿兄一起生活,童年时期父母角色缺位,少年时虽寻到亲生父母,却不想是那般不堪的过去。
假如那时夫人愿意随他入长安,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唤声阿娘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们分开得实在是太久,再相见时他已过而立之年,亲生父母未能给予的情感,幼时已从阿兄阿嫂那儿获得,填满的心腾不出空余。
她给予他两次生命,他亦还她衣食无忧的供养。
可他们到底血浓于水,何况这极大可能是今生最后一面。
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开,他发出干哑无力的模糊音节,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孩。
“唤我声阿娘罢,二郎,你以前最爱黏着阿娘,你忘了那时咳咳……”陶夫人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裴静文扯了扯他衣袖,望着他的眼神充满鼓励:“叫声妈妈没有多难。”
许多婴孩呱呱坠地后,喊的第一个人便是妈妈,许多人即将死去那刻,喊出口的也是那声妈妈。
“阿、娘……”后面的话就没那么难说了,林建军撩起袍摆跪到地上。
裴静文半蹲他身旁,就像多年前他跪在林尔玉面前说要和她定亲时那样。
“阿娘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可操心劳累,千万要保重身体,努力活到百岁,亲眼见证谢大郎封国公,小郎君和小娘子封爵,还要亲自抱一抱重孙。”
四目相对,泪满衣襟。
“二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0章 第 3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