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第 315 章

传令兵策马通传,裴静文紧绷的身体骤然失力,横刀铿锵落地。

林建军大步近前,掏出丝帕小心翼翼擦去血迹。

所幸她是贪生怕死的,下手有分寸没伤到颈侧动脉,微不可察的伤处不一会儿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痂。

女郎虽无大碍,他脑海中仍是不断浮现刺目鲜红与温润白玉两相冲击,翻来覆去呢喃:“再有下次,若是再有下次……”他掰正她肩膀目露凶光,“干脆由着你去死好了!”

“好痛。”裴静文委屈巴巴的,缓缓贴上剧烈起伏的胸膛,密如鼓点的心跳声穿透盔甲,“都怪你不听话。”

对于军令的变化,河东军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炮火攻城没多大损失,他们也并非以杀人为乐的狂魔。

但仅限于平头百姓。

天雄牙军以及没来得及逃跑的相州军被屠戮殆尽,其户男丁俱绝。

裴静文知晓后沉默良久,若非他们代代相承专横跋扈,嵇浪也不至于受牵累英年早逝,终究没有再挑起争执。

她心里亦清楚,林建军本身不是嗜杀成性之人,肯自打嘴巴改军令,是因为他打心底不愿意屠城,气性上头所言顺着台阶便下。

他自来对天雄诸军深恶痛绝,除非嵇浪死而复生劝他改口,不然谁来劝说都不好使。

大掠数日河东军退回潞州,不知不觉间已是七月下旬。

赵应安再有两个多月便要生了,受惊吓极可能一尸两命,林建军欲将嵇浪尸身送至仪州,待她生产再行厚葬,裴静文随棺椁一同北上,他则留在潞州指挥作战。

裴静文问:“还要打仗?”

林建军指着露幞头外的雪白鬓发:“回去赵娘子必问我尔尔在哪儿,就算勉强骗过她,这满头华发又该作何解释?”

宣武军节度使无罪吗?不,此番若非他纠集军队来犯,嵇浪安生地替他守着雁门关,哪里会与他阴阳两隔。

拱手让泽州是冲动之举,清醒后还任由泽州落入敌手,何以对得起嵇浪在天之灵。

裴静文扶灵北上,半月长途跋涉抵达仪州榆社,宋宗霖早已等候多时,视线径直掠过她瞧着楠木棺,目光中藏不住悲伤。

宋宗霖抚着棺木道:“上次分别时还说等他北归就请他喝新酿的酒,不想他竟是以这种方式北归。”

盛夏过后剩余冰块不多,宋宗霖全调来堆停灵的厅堂中,好在天气也渐渐凉爽起来,再加上棺椁中放置大量香料且层层密封隔绝空气进入,足以延缓尸身腐烂速度。

道士和尚围着棺椁打坐,诵经声中带有远古神性,裴静文忍不住泪湿衣襟,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怕露馅暂时不敢回晋阳城,决定在仪州府衙小住几日。

“那孩子就是闹闹?”裴静文询问忙完政务的宋宗霖,侧倚廊桥的瘦弱少年三魂七魄好似只剩下一魄,沉静如一潭死水。

宋宗霖点了点头:“亲眼目睹她父亲被斩首后,整日呆呆地坐着,和她说话也不理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裴静文叹息道:“也是可怜,”她缓缓挪开视线,“如果那时我没跟林三吵架,叶十方也许就不会死罢。”

宋宗霖摇头道:“不死也残,大王不会放过他,不如死了干净。”

裴静文扭头看着他道:“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唤他大王?”

宋宗霖莞尔道:“等哪天不想再干这个仪州刺史兼州都知兵马使,我就改口重新叫他林兄。”

裴静文说道:“不必如此的,老四他们还不是照样喊他三郎,日常在一起时也常说说笑笑,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不要弄得大家生分。”

宋宗霖负手望天道:“不是生分,是规矩。”

裴静文感慨万千道:“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变了许多,有时又觉得他还是从前的他。权力确实会异化人,骤然听到他要屠城的消息,我当真快被吓死。”

宋宗霖目光平静道:“一方势力的大人物枉死,自来是要用鲜血祭奠,向世人诉说这个势力依旧势倾天下不可等闲视之。”

裴静文侧眸斜睨他,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哼唱声,两人齐齐转身望去。

徐瑶拈着朵菊花转圈,如果说闹闹三魂七魄还剩一魄,那她便是一魄都没能剩下。

任谁都能看出她癫癫儿的,偏偏还一本正经扮演正常人。

徐瑶跑到宋宗霖跟前,煞有介事把蔫了的菊花别他领口,笑盈盈勾住他小拇指,宽袖向下堆叠露出手腕红痕。

“好了,我选方方。”

裴静文上身不自觉后仰,微微蹙眉地打量宋宗霖。

“等会儿我就来陪瑶瑶玩。”宋宗霖捏着嗓子轻揉徐瑶发顶。

徐瑶指着裴静文道:“方方是不是要先跟她玩儿?”

“怎会?我都不认识她。”宋宗霖温声哄徐瑶先回房间,等她欢天喜地蹦远,他声线恢复正常吩咐随从,“熬碗安神药喂娘子吃下。”

裴静文面露诧异道:“她这是把你当成叶十方了?”

宋宗霖两手一摊道:“我的身份随她心情变化,今天她心情应该不错。”

裴静文好奇地问:“心情不好时她会把你认成谁?”

“你老公。”宋宗霖无语,“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嘴巴子吃。”

裴静文没忍住笑出声,目光触及宋宗霖警告的眼神,唇瓣紧抿老实巴交眨眼,思及腕间红痕突然又变得严肃。

“把我当什么人了?”宋宗霖不可思议地梗着脖子,“这两天还算正常,我也不忙,才敢放她出来走走,平常都是拿裹棉布的链子锁着她,侍女服侍前还得先喂她吃安神药。”

裴静文困惑道:“怕她伤人?”

宋宗霖痛苦道:“她外显星网吓得侍女喊妖怪,也就侍女胆小好封口,换成旁人怕是要闹出人命来。”

裴静文说道:“何不治好她?”

宋宗霖瞥着她道:“你老公勉强容得下一个疯子,但绝容不下绑架你的主犯。徐瑶是该吃点苦头,等回家让她爸妈给她治病罢。”

裴静文默默良久,幽幽轻叹。

回到晋阳已是九月初,还有个多月赵应安便要生产,正是紧要关头。

“说好七月多回来陪我,”赵应安给裴静文一拳头,“结果路过晋阳家门都不入,直接跑去潞州找林无伤,你就是见色忘友的狗东西!哪怕先进门看看我呢?”

裴静文理直气壮道:“我不是赶在十月前回来了吗?”

赵应安哼哼两声道:“林无伤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把尔尔放回来?”

裴静文闻言只觉心酸,半蹲下来轻抚不算鼓的肚子,故作轻松地说:“反正你生产前尔尔绝对回来。”

赵应安看不见她表情,挥舞着拳头恶狠狠地说:“九月底还看不到他,到时候等我身体恢复好了,我连着他和林无伤一起揍。”

裴静文笑问:“要不要帮忙?”

赵应安点点头道:“那感情好,你套麻袋我拿棍子,再叫上蓉蓉,打得他们俩上蹿下跳满地找牙。”

体谅裴静文连日赶路辛苦,赵应安抱怨两句便放过她。

裴静文搀扶赵应安回房休息,待远离赵应安的院子她才敢哭,却仍不敢哭出声音来,眼眶通红默默流着眼泪。

路上碰到头发花白的周素清,终是忍不住扑进她怀中,抱住她扯着嗓子恸哭起来。

周素清抚着她脑袋无声落泪。

“你说可为好还是敢为好?”临近产期赵应安还在纠结名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蕴含的坚守与勇气挺不错,敢为天下先听起来也很霸气。”

裴静文扶着她漫步道:“阿姨给你取名赵应安,祝愿你此生应是安好,你倒好,盼着你孩子吃苦。”

赵应安轻啧道:“怎么能是我盼着宝宝吃苦,名字都是有寓意的,希望它堂堂正正做人哪里不对?”

裴静文说道:“对,都对。”

赵应安撇嘴道:“敷衍。”

裴静文说道:“就叫可为罢,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不一定非得特立独行为天下先。”

“好,就叫赵可为。”孩子的姓氏一早就已商量好,既是赵应安承受十月怀胎辛苦,孩子自然该随她姓。

嵇浪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孩子,只要有便心满意足,哪里还管什么姓氏不姓氏的,反正都是他的孩子。

“赵可为,好听。”裴静文望着脸蛋圆润的赵应安,压抑心中苦涩唇角缓缓上扬。

白日里强撑笑颜陪赵应安,夜里独自埋进被褥中哀伤落泪,裴静文只觉灵魂被撕扯成两半,好在至多半月赵应安便要生产。

不行,听说月子里不能落泪,那就多瞒上两三个月,等她身体完全恢复再告诉她真相。

她和嵇浪感情要好,该为逝去的爱人恸哭一场。

“林无伤脑袋被门夹了是罢?”眼看生产就在这几日,赵应安双手托腰吃力地来回踱步,“军中那么多大将非扣着尔尔,他就是嫉妒尔尔有孩子。”

裴静文乖觉附和道:“以后绝对不许可为叫他伯伯,也不许他抱可为。”

赵应安斜眼瞪她道:“你那时该带尔尔一起回来的。”

裴静文连连喊冤道:“我哪儿知道林三是这种人,再说我又调不动领兵大将,尔尔未必肯同我回来。”

赵应安骂道:“尔尔也是,明天还看不见他我就和你去善阳,这辈子他别想见到我和……”

话音戛然而止,裴静文稀奇地投去视线,赵应安面色苍白僵在原地,她心下顿时慌乱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她克制不住焦急颤声吩咐侍女,“快扶安安上步辇,拿一个跑回去通知稳婆和千金圣手,再派人去请周嫂和阿娆!”

赵应安眉头紧锁,捂住似有万把钢刀搅动的腹部,抓住裴静文手腕,大口喘气道:“你同我说句实话,尔尔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他死了是不是!”

“裴静文,他是不是死了!”

“你告诉我,裴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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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末梁初
连载中白夜遇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