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杨天爱托付给陈嘉颖和王行弱,裴静文马不停蹄赶往相州,路上抽空询问其中详情,萧渊把知道的全部告知。
林建军下死令,将嵇浪不幸枉死的消息透露给赵应安知晓者杀无赦。
宣武军节度使占据泽州后选择按兵不动,没有趁机攻打潞州,李怀义父子也退回磁州休整,似乎都不愿在此时惹上失去理智恨不得毁天灭地的疯狗。
行军速度不比单骑迅捷,裴静文赶在大军兵临相州前,追上夜间安营休息的军队。
军士臂弯系着的孝布,在漆黑的夜中随风飘荡相接,缠绕成无常手中索魂的铁锁。
她亮出腰牌直奔中军大帐,林建军坐在正中交椅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昏暗油灯照出他半明半昧脸庞。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可她明白他并没有看到自己,甚至没察觉大帐中多出个人。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年初时那满头乌黑的发交杂着数不清的银丝,也看清那双静如死水的眼眸里不可抑制的痛苦与悲伤。
她把他整个人圈进怀中,胳膊发力紧紧箍住他,哽咽道:“哭出来罢,林三,别憋在心里,我知你难过,想哭就哭出来,好好为尔尔哭一场罢……”
不知过去多久,怀中人肩膀颤抖发出压抑轻啜,很快便抑制不住,似林间野兽扯着嗓子咆哮,泪水决堤浸透单薄夏衫。
裴静文轻轻拍打他的背,阖上眼睛默默流着眼泪,淌进黑白交杂的发。
随便逗弄就脸红的尔尔啊,既不傲上也不欺下,性子温吞,与人为善,再有四个月就能看见孩儿出生,却因天雄牙将英年早逝,死后还被悬吊城墙上风吹日晒,连入土为安都不能。
“他才三十八岁,三十八岁……马上就要做耶耶。”林建军的声音死气沉沉,“临走前还同我说,等平定天雄兵变他就回晋阳去,好好陪着赵娘子和可为,还威胁我必须用心准备满月礼,要是不能讨赵娘子和可为喜欢,往后别想听可为叫伯伯……”
他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佝偻腰身死死捂住脸,周身散发出麻木绝望:“不该的,不该让他去,天雄军临阵倒戈只是麻烦了点,又不是打不赢……”
裴静文重新抱住他道:“天雄牙兵骄悍跋扈,随心所欲不按套路出牌,他们才是尔尔之死的元凶巨恶。”
“天雄恣行无忌之名远扬,我却仍派尔尔协助平乱,此事我有不可推卸责任。”林建军抬起头露出空洞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的错,是我害死尔尔。”
他缓缓阖上眼眸,清泪划过沧桑脸颊无声落下,再睁眼时冰冷如雪,眼神凝聚成杀意凛冽的钢刀。
大军势如破竹兵临相州,不给反应机会直接上大炮攻城,天雄军被炸得断肢横飞,一番合计决定发挥传统,推节帅出城平息林建军怒火。
反正那夜之事他们毫不知情,鬼知道庆功宴吃酒吃着吃着,突然闹出几十条人命来,这与他们大头兵何干,都是他爷爷的节帅的错!
尚不知大祸即将临头,天雄节度使差人叫来那发癫疯捅死嵇浪的牙将,急得直踱步拍手道:“尔母婢也,老子就想不明白,你跟嵇青苍有什么仇有什么怨,杀他几个亲兵出气也就算了,非得连捅十几刀把他弄死,还那般作践他尸骨……”
这会儿天雄牙将被炮轰清醒,心知自己闯下弥天大祸,瞧着脸红脖子粗的上司,眼轱辘一转来了主意。
若非这厮带他们出镇作战,他缘何会碰上嵇浪,又缘何会一时冲动杀他泄旧愤。
他爷个**都是这厮的错,如此想着手也悄悄握住刀柄。
不若先发制人乱刀砍死他,再把嵇浪尸体取下,连着他的尸首一起送给林建军,把全部罪责推给他,说不定就把林建军糊弄回去。
突然,门被踹开。
披甲执锐的牙兵闯进议事厅,嚷嚷节帅之过何以令他们献命,仗着人多直接绑了天雄节度使。
牙将一看不好企图混入其中,天雄节度使秉着贫道既死道友也别想活,大喊他便是始作俑者。
牙兵索性两个一起捆了,连着嵇浪尸身送至河东大营,丢下封赔罪信转身就跑。
探子早禀明嵇浪惨状,却不比亲眼所见来得心惊,全身毛发皆被剃去,竟连腿间耻...处亦未能幸免……后腰十几个刀口纵横交错,脖颈也环着半圈淤青勒痕。
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林建军当场呕出口血,脑袋嗡嗡作响陨绝于尸身上,发间又添几缕白。
裴静文匆匆瞧一眼便别开脸,双目紧闭不忍再见嵇浪惨像。
林光华破口大骂:“畜生!”
林耀夏咬紧牙关,抽出腰间佩刀直挺挺向外走,林瑛连忙拽住她道:“等三叔醒来审问过后再杀,总要知晓四叔可有遗言留下。”
军医施过针后,林建军醒转,拖着疲惫身躯,命秋四提审二人。
“我说我不想做节度使,底下人拿刀架我脖子上,非逼着我做狗脚天雄节度使。”天雄节度使跪大帐外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得心酸,“我就是他们推上台的傀儡,名头响亮却做不得主,青苍之死实与我无甚干系,全是这贼子一人所为!”
林建军挥手让人堵他的嘴。
牙将自知死期将至,昂首道:“是老子所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篝火照他脸上,秋四拱手道:“此人甚是眼熟,从前像是见过。”
林建军这才正眼看他,记忆回到天启年间征南诏时,天雄军奉圣命南征,便是由面前这个牙将带领。
“的确是旧相识,如此说来,是为着前尘旧怨。”他挥了挥手,亲兵立即执着烧红的烙..铁近前,空气中瞬间弥漫着焦肉味,凄厉惨叫直冲云霄。
秋四紧抓天雄牙将头发,力道之大近乎要扯落他头皮,寒声狠狠地啐他一口道:“杂碎,说是不说。”
天雄牙将张开嘴巴刚要大骂,像是知道他要口吐妄言,铁..棍毫不留情敲落他几颗牙齿,打得他直往外吐血水,旁边的天雄节度使抖如筛糠。
实在扛不住酷刑,天雄牙将磕磕巴巴吐出内情。
原是多年前在南诏时,他背着林建军出言冒犯裴静文,席间挨王钺教训面子挂不住,不仅记恨上王钺,也记恨化用陆将军身份的林建军。
此番嵇浪协助天雄节度使平乱,他认出他曾为那位陆将军副将,从天雄节度使那儿套出话,方知林建军就是当年的陆将军。
他本来没打算做什么,谁料庆功宴上灌几碗黄汤,莫名回想起他被王钺掐着脖子按在桌案上的场景,越想越气干脆怒下杀手,只为找林建军不痛快。
满场闻之死寂,竟是这般缘由,这般荒诞无稽,南征北战的将军,竟是因这般可笑的理由死去。
林建军仰天大笑,一声声笑中含怒含悲含恨,最后都化作见骨杀意,淬毒的目光射向天雄牙将,戟指着他咬牙切齿道:“传令,钉帐外暴晒三日。”
牙将像条死狗被拖走,天雄节度使乞求地望着林建军,秋四猛地拔出他口中烂布团。
他干咳几声乖觉道:“嵇节帅咽气前留有遗言,他说……他说……”
林建军蓦地起身,冲到他面前攥住他衣领叱道:“快说!”
天雄节度使强忍咳意道:“嵇节帅咽气前身向西北,道了句‘三哥,嵇浪去了,幺幺和可为就……’咳咳……”
林建军双目赤红:“还有呢!”
“就拜托三哥了。”天雄节度使一鼓作气说完,伏在地上咳嗽不止。
西北,是彼时他大营所在方向。
“啊——”林建军撕心裂肺哀嚎,气血逆行喉间涌出腥甜热意,暗红血水喷涌而出,两行热泪悄无声息落下。
裴静文扶他起来,满脸痛色。
他倚着裴静文勉强站稳,睥睨百无一用的天雄节度使,捂着心口剧烈喘息道:“立斩,拖出去着狗吃了。”
“饶命啊,还请大王开……”最后一个恩字没能说出口,天雄节度使已然身首异处。
裴静文搀扶林建军进帐,绞了巾帕帮他擦去血和泪,目光触及青白交杂的发,俯身将他紧紧抱住。
林建军覆上她的手道:“我知你赶来不光为安慰我,先前没给你说出口的机会,今夜后更不会给你那机会。”
裴静文轻声道:“纵使你屠尽满城无辜百姓,尔尔他也不会死而……”
话未说完她被扯进他怀中,粗糙掌腹死死捂住她的嘴,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静文,嵇浪没了。”林建军垂下眼眸哀伤地看着她,“我从蜀地带回家的阿弟死在个宵小人渣手里,他们扒光他衣服吊城墙上,剃光他全身毛发极尽羞辱,由着来往行人指指点点!我的青苍我的尔尔我的阿弟,要我怎能不怨怎么不怒!”
他青筋暴突神情变得癫狂。
“但凡有个义民,但凡有个义民偷偷放他下来,趁夜色帮他收尸……可惜相州全城民众冷眼相待。纵使屠尽相州民户,亦难消我心头蚀骨焚心之恨。”
“我恨不得叫他们生男为奴生女为娼,子子孙孙生生世世永操贱业,赎此罄竹难书之罪孽!”
相州城破当日清晨,林建军再度下达命令,拔城后女人孩子不杀,其余一个不留,城中钱粮布帛无需归公,十成皆散于众。
裴静文以头撞车壁,威逼亲兵解开她身上绳索,抢了匹马赶回相州城外,横刀于颈畔静静注视林建军。
林建军目光深幽,良久轻飘飘吐出一句话:“静文,你舍不得死。”
泛着寒光的刀锋进肉,鲜红的血自白皙鹅颈中缓缓渗出,林建军眼神倏地一紧,又不敢贸然上前打落横刀。
他闭眼,复睁开,大喊:“传我令,只可索财,不得杀人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