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光华来寻时,林耀夏因醉酒正睡得昏天黑地。
听得侍女在外禀报,揉着惺忪睡眼懒洋洋坐起来,等谢元朝拿来衣裳,随手抓过油光水滑貂裘披上,披头散发打着哈欠往小前厅走。
林光华瞧着她衣衫不整模样,背过身去没好气道:“多大人了,先回去穿好衣裳。”
林耀夏垂眸打量一番,裘衣微敞露出里面朱色寝衣,但寝衣可是严严实实穿好的,就是没穿足衣趿拉着拖鞋,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搁耶耶家乡便是穿背心短裤见人都是常事。”林耀夏翻他白眼,“有话快说,我还要睡觉。”
林光华呼呼喘气道:“你也说那是在耶耶家乡。”
林耀夏无语道:“有你啰里八嗦的功夫早说完,赶紧的,别耽误我睡觉。”
林光华说道:“怕你心情不好,想叫你打猎,但是你说要睡觉,那就下次罢。”
林耀夏说道:“我心情不好?我心情缘何不好?我心情好得很。”
“你心情好满身酒气?”林光华光听声音都知道她此刻绝对垮着脸,“快去洗漱换衣,叫上瑛歌,我们四个打猎去,再不痛快猎几只野物便痛快了。”
林耀夏说道:“我很痛快。”
林光华忍不住了,转身指着她,手指头直哆嗦:“喝那么多酒怎么没把你喝死?不就是小皇帝封我梁王世子,你觉得我压你一头不高兴。”
林耀夏冷哼道:“是啊,压我一头高兴坏了罢,往后见你我是不是还得行礼,规规矩矩道一声‘拜见世子’。”
说完,她退后两步,整顿衣裳和披散的发,抬起胳膊躬身就要行叉手礼。
林光华气个仰倒,箭步上前一手刀劈落她手臂,林耀夏吃痛瞪他,视线交汇,电光石火间心有灵犀握紧拳头携了怒气攻向彼此,身形交错招招带风。
侍女急匆匆欲去禀报林建军,没跑远便被两人齐声喝止,谢元朝听到动静要来拉架,被赶来的林瑛横臂拦下。
“他们打完架就好了。”
到后面兄妹俩浑忘招式,就像小时候打架那样,抓头发拧耳朵掰手指,脸上都挂着指甲刮伤的红痕。
打着打着拖鞋卡脚脖子上,林耀夏脚下趔趄朝地上扑,林光华侧身躲开惊觉不行,长臂忙向前伸展,拿胳膊肘箍住她脖颈往回带。
“还不如让我跌下去!”林耀夏被勒得直咳嗽,猫犬抖水似的挣脱他,转身没好气地踢他小腿,“今天我算是看明白,将来你接了三叔的位置,绝对没我的好日子过。”
林光华梗着脖子瞪她,挥手示意林瑛和谢元朝先退下,拉着她进到小前厅右边的暖阁,隔着条案盘腿坐榻上。
林光华诚恳地解释道:“我不知小皇帝为何封我世子,也从来不觉得三叔那位置,将来一定是由我接手。圣旨打三叔也打我措手不及,群臣山呼圣明架住三叔和我,是以三叔不得不默许、我不得不接那道狗脚圣旨。”
林耀夏没说话,静静地看他,唇角微微上翘,眼睛却冒着痛意。
她觉得有些委屈有些不甘心,其实她又何尝不明白,这股气冲阿兄撒很没道理。
从古至今都说王者是孤家寡人,可哪个王者真是孤家寡人?
群臣就是认可阿兄更甚于她,哪怕阿兄没有刻意结交,他们就是默认阿兄是少主,是象征权势传袭的定心丸。
她羡慕,但不嫉妒。
“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我们始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身体里流着耶耶阿娘的精血,是彼此最亲最亲的亲人,是你有一口吃我饿不死,我有一口吃你能活的手足。”
“扁担花你听好了,我们从前向来不分上下,往后亦不该分出上下。我永远记得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们互相依偎互相鼓励,那时那么艰难都能熬过来,我就不信今日过不了这坎儿。”
林耀夏斜睨他道:“什么坎儿,哪里有坎儿了?”她跳下罗汉榻,“等我穿衣服,咱们出城打猎。”
林光华叫住她:“扁担花,”林耀夏回头瞅他,“我们都会过上好日子,过上天下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尽说废话。”林耀夏挥挥手,裹紧裘衣离去,路过窗畔轻敲,“赶紧回去洗把脸梳个头发,再把身上的破衣裳换掉,不知道还以为你才逃难回来。”
林光华下地整理凌乱衣裳,忽觉背后似乎坠着什么东西,他猛地扭头用手掰肩膀,藏青圆领袍从肩膀开口,向外翻挂革带上拖于地,露出里面的白色夹棉半臂。
这也就是冬天衣裳厚,要是换成夏天打架,背后指不定血淋淋一片。
“林耀夏!”林光华顶着鸡窝头怒冲冲追出门,“赔我衣裳!”
林耀夏撒开腿就跑,速度过快拖鞋又卡脚脖子上,赶在林光华追上前,跛着脚奔进正屋关上房门。
听说俩孩子大打出手,林建军正在写请旨册封妻子为王后的朝奏文书,当即放下笔欲叫两人来问话。
不成想下一刻又听侍从说,那四个摸进主院内书房,偷走那杆燧发枪和全部弹药,嘻嘻哈哈直奔马厩,肩挎弯弓背负箭筒腰配横刀,还差人牵走十好几条猎犬,两只猎鹰也在天空盘旋,看样子是准备出城打猎。
林建军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合着册封梁王世子事件里,闹来闹去他是最大受害者。
他的枪,他的鹰,他的犬!
册封裴静文为梁王后的消息,仅仅用时三天便抵达凤翔,苏勉闻听不屑地嗤了声:“八宝全在李怀义那儿,他拿萝卜雕的皇帝行宝?”
说是这样说,小皇帝毕竟正儿八经皇太子登基,而他又即将征东讨逆,他认与不认都是默认圣旨。
梁王后,好个梁王后。
真是该死,他怎么就没想起天汉朝时诸侯王之妻是可封王后的,岐王后不比岐王妃好听?
苏勉咽不下这口气,找出先前册封岐王妃的圣旨,着人复刻送往晋阳。
林建军看都没看,直接丢进中军大帐前的火盆,坚决不给他挑衅机会。
李怀义操之过急,给了周边藩镇围殴他的借口,先前魏廷危难之际冷眼旁观的诸镇节度使纷纷化身大魏忠臣,打着光复大魏的口号,率领军队浩浩荡荡向洛阳去。
潼关防御使李念奴听从李宝珠和幕僚建议,转投已然成为关中无冕之王的苏勉。
苏勉之父早年做河中节度使时,他曾时常往河中跑,与河中诸多牙将都有交情,河中府和绛州牙将领着属下,跟他一起兵临函谷关。
洛阳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不出三月李怀义便被凤翔、河中、山南东道、忠武、宣武等镇牙兵打回昭义,临走前不忘带走前魏末帝高琦。
诸镇军队又往北追,与河东的林建军包李怀义饺子,将人堵死在潞州。
李怀义眼看无法,只得威逼高琦登城墙劝和,不想城外力士领了命令,直呼城墙上非真天子,乃是李贼遣人假扮的,铺天盖地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射得他们脸都抬不起来。
苦守半月,李敬贞趁夜色出城,与此番兵马最为强劲的宣武军节度使达成协议,高琦被送往宣武军营寨。
宣武军护送高琦南归洛阳,其余诸镇也都见好就收,带着劫掠的财宝兴尽而归。
其中苏勉因着地缘,辖区扩张到河中绛州以南,与林望舒毗邻而居,堪称此番实际利益最大获利者。
林建军则用大炮轰得潞州墙塌,将河东要道潞泽两州收入囊中,李怀义父子率残部退守邢州。
如此天下便有两位天子,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小皇帝为儿为臣理该退位。
宣武军节度使勒令林建军送小皇帝回洛阳,林建军不应,他遂纠集忠武军节度使和李怀义以伐逆为由再度兵临潞泽二州。
天雄军节度使自打上台后,受宣武军节度使不少鸟气,此番便有心与林建军联盟,挫一挫宣武军节度使威风。
林建军不想与天雄节度使合作,架不住他硬要来帮忙,总不能临时给自己多找个敌人,不得已憋着和他结盟。
双方在潞泽一带激战月余,天雄军出镇作战心头不满,又因白天打仗晚上没能及时发饷心头怨气达到顶峰,牙兵推着牙将闹兵变,天雄节度使在少数亲兵护送下赶到林建军大营求庇护。
林建军无语地要死,分不出身,又不能放任不管,恰好嵇浪无事,遂命他带兵平定那波天雄军。
“还有四个月安安就要生了,我们下个月便回去。”裴静文边荡秋千边数日子,神气地挺起胸膛道,“我也是要成为干妈的人了。”
瞧见王行弱落寞地垂眸,她赶忙又补充道:“陪她坐完月子我就回来。”
陈嘉颖托腮道:“天爱基础知识学得差不多了,我应该就留在晋阳。”
裴静文频频点头道:“你早就该回去,萧郎君来来回回跑也不容易。”
陈嘉颖笑道:“我和他商量好,明年开春便成亲。”
“安安大概十月多生,”裴静文掰着指头算日子,“出双月子马上就要过年,那我等你们成完亲再回……”
急促马蹄声渐渐逼近,她闭上嘴巴侧耳倾听。
王行弱左手握刀挡裴静文身前,小院里的侍从也蓄势警戒,熟人要来一般会提前打招呼。
下一刻,蹄声停了。
院门口出现个满身尘土的男人,一瘸一拐奔进院中,陈嘉颖定睛一看却是萧渊。
萧渊直奔裴静文而去,脸色惨白地跌跪她身前,唇瓣止不住颤抖道:“出大事了,王后,出大事了!”
裴静文心跳骤停,愣了瞬抓住他衣领红着眼追问:“是不是林三他……”
“不,是雁门节度使……”萧渊瞳眸震颤充斥着惊恐,“青苍奉命平天雄内乱,当夜天雄军节度使宴请他,席间他被天雄牙将乱刀捅死,天雄军节度使惊惧之下逃回相州,那牙将带走青苍尸身,将其……将其悬吊相州城外!”
裴静文轰然坠地,几近晕厥。
“大王疯了,舍弃泽州,点齐兵马火药,带着世子和小将军直奔相州,下令拔城后一个不留。”
“大王要屠城要大开杀戒,要用满城百姓性命为青苍报仇!眼下只有王后能劝动大王,为那满城无辜百姓,臣恳请王后随臣奔赴相州,救相州百姓于水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