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清晨,苍山负雪。
嘈杂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打麦田绕过村舍,直奔村尾张灯结彩像年画的小院。
附近村民躲缝隙后瞧,仪表堂堂的男人还没下马,院门便从里面打开,乌黑裘帽下那双凌厉剑眉,也在此时化作和煦春风。
叩门声吵醒熟睡的女郎,裴静文披上貂裘拉开房门,高大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还没看清是谁就被拉入怀中。
两扇门用力砸门框上,她被单手抱起回到温暖寝室,寒凉身躯直直地覆下来,落在耳畔的呼吸却比火还烫。
“想我没?”
“想了。”
“有多想?”
“想你快些进来。”
扯开床幔时天光大亮,明瓦窗柔和雪地反射刺眼白光,晕成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粗重喘息声慢慢平息,两具大汗淋漓身体交颈而卧。
林建军醒来已是未时,他不知何时滚进床榻里侧,展臂摸了摸外边,心满意足轻捏寝衣下的细皮嫩肉。
裴静文拍开他不安分的手,嘀嘀咕咕骂了句管好狗爪子,林建军大笑扯着她摸自己,说让她摸回来不吃亏。
“你不是很忙吗?”李怀义篡位之事早就传来,按理他该忙得脚不沾地。
林建军胳膊作枕,懒散道:“陪你过年绰绰有余,”他扭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想不想做王后?”
裴静文垂眸瞥他:“不想。”
“说你想。”临行前指甲特意打磨圆润光滑,保证不会伤到她分毫,林建军眉梢微挑笑得浪荡。
裴静文揪住被褥,两条长腿分开,脖颈向后仰弓成一弯新月,眸中渐渐泛起潋滟水润的泪光。
“不……想。”他愈发过分,她喘息不稳,溃不成军慌忙改口,“我岂不是得回去叩谢隆恩?”
“坐上来。”林建军抱住身上失力的女郎,将习武之人强健有力的腰腹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往后你无需对任何人下跪,哪怕接什么狗脚圣旨,想躺便躺,想坐便坐。”
裴静文眼轱辘一转,挑眉道:“这可是你说的。”
林建军沉声道:“我说的。”
一刻钟后,林建军不可思议地拔高音量道:“这算哪门子跪?”
裴静文理直气壮道:“两边膝盖都挨着被褥不算跪,难道非得跪地上才叫跪?也不知是谁刚才信誓旦旦,以后我无需对任何人下跪。”
林建军唇瓣蠕动无言以对,气恼地将她扯到身前,闹得她总算松口说除开这事儿,不想她却没了力气。
有林建军在场,王行弱不被允许出席年夜饭,因此年夜饭只有四个人。
林建军招手示意杨天爱近前些,塞给她两只小金猪做压祟钱,温声哄着她叫师夫。
裴静文刻意没教她金钱概念,反正这辈子她无需为生计发愁。
杨天爱只觉得猪猪有趣儿,连带着因小师夫没能参加年夜饭的怨念都散去不少,欢欢喜喜唤了好几声师夫。
她早被养得白白胖胖,穿上为过年制的红袄红裙红皮靴,活脱脱喜庆可爱黏土娃娃,林建军大手一挥,差人再去抱一匣子小银猪来。
陈嘉颖也有压祟钱。
萧渊不比林建军自由,除夕夜还得苦兮兮筹备登基大典,拜托林建军为他转交,红封下是一支梅花金簪。
裴静文的压祟钱自然不会少。
趁林建军沐浴间隙,她跑去后边小院寻王行弱。
没摆炭盆的屋子冷得像冰窖,她在斗柜前寻到醉眼迷离的少年,他身上裘衣也湿冷湿冷的。
她没好气地啧了声,三下五除二扒下浸透酒水湿衣,把他按进被褥,掏出条由两枚天启年间通宝编成的黑绳手链为他戴上,轻轻拨弄坠飘带上的铃铛。
“压祟钱,天启十二年制。”她摸摸他脑袋,莫名有些汗颜。
少年与这两枚钱币同岁,而她天启十三年来到魏朝时便已是二十四岁。
王行弱怔怔地看着天启通宝,忽而抬臂紧紧搂住女郎,发颤的唇瓣轻衔饱满红唇,不含任何欲念落下一吻。
“等下侍者进来生火,不许再赶他们出去。”裴静文捏捏他耳朵叮嘱,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姐姐不能留下陪……”烛光照出女郎为难脸色,王行弱吞回没说完的话,“雪天地上滑,姐姐走慢些。”
裴静文回到前面正屋,林建军恰好推开浴室房门,周身缭绕沐浴后雾蒙蒙水汽,默不作声打量她一眼。
她连忙取出红绳手链,昏黄烛光衬出元嘉朝旧币古朴,笑盈盈说为他戴上。
林建军躲开她的手,夺过红绳手链漫不经心把玩,随手丢梳妆台上,斜睨白瓷瓶中红梅花挤出声冷哼:“若是独有倒也罢了。”
“你出生那年的钱币,又是我费心费力亲手编的。”裴静文屈指勾起红绳手链,指着元嘉旧币振振有词道,“怎么就不是独有?”
林建军干巴巴地“哦”。
裴静文眼睫飞眨装痴卖乖,脑袋像钻头往他怀里拱,林建军掐住后颈又气又想笑,拽着她走进浴室,取来牙刷面色沉沉为她洁牙。
他俯首嗅闻唇边草木清香,脸上表情方才没那么骇人。
“你的人开天眼了?”裴静文坐到铺了绒毯的小榻上,两条胳膊向后支撑起上身,长腿踩榻沿自然而然打开。
“认识你不是一年两年,”林建军在她身前半跪下来,“你委屈谁都不会委屈自己。”
正月初五,林建军回到晋阳,登基大典再过几天便筹备完毕,太子宣他入晋阳宫觐见。
太子未满十三已可见气度,不等林建军作揖便道了句免礼,先用稚气未脱的声音赞扬面前这位肱骨忠心之臣,随后面露难色说父亲尚在人世,他如何能越过父亲称帝。
少年的试探浅显而又直白,林建军懒得和他多说废话,直接举本朝代宗尊玄宗为太上皇的先例敷衍两句,随后托词军务繁忙告退。
其实也不全然是借口,李怀义称帝后给他下了道“旨”,命他将前魏太子送往洛阳。
他当着“天使”的面,将所谓圣旨丢进火盆,詈骂李怀义乃窃国狗贼,李怀义正往潞州调兵遣将,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
兵荒马乱年月,上元节也冷冷清清,转眼便是正月廿二,太子在河东群臣及侥幸逃出生天的魏廷旧臣拥护下,于晋阳宫践祚,改年号“天延”。
御极当日,他下两道旨。
加封林建军为尚书令,赐其摄权理政之权,往后军国大事皆由其进止;封寿阳王林光华为梁王世子。
众人追随林建军,不仅仅为昙花一现的煊赫,更为千秋万代的荣华。
林建军无嗣,林光华便是河东众多文臣武将心照不宣的继任者,但名不正言不顺始终难安,如今圣旨既下少主已定,河东众臣犹如吃定心丸,山呼万岁念诵天子圣明。
林建军立御阶上,面无表情扫过稽首深拜的臣子,以及慢半步俯身的林耀夏,垂眸淡瞥龙椅上的小皇帝。
登基大典结束,林建军随御驾先行离去,晋阳宫中都是他心腹精兵,是以帝王寝殿被围无人知晓。
小皇帝知他生了大气,绞尽脑汁暂时找不出头绪,胆战心惊与他对弈,惴惴不安间一连数子皆落错位置。
棋局毕,秋四查清缘由,林建军请小皇帝移驾华阴长公主寝殿。
亲兵搬来卷尾游龙圈椅,林建军先于小皇帝大马金刀坐下,随后命亲兵再搬把圈椅来,请小皇帝挨着他坐下。
华阴长公主眉目微沉,微微侧身遥拜座位偏右的天子,权倾一时她端的是不卑不亢,下巴微抬肃穆道:“敢问梁王围我寝殿所为何事?”
林建军淡淡道:“解释。”
华阴长公主故作不知:“应是梁王给我解释才对。”
林建军抬起眼皮睨她,喉咙深处溢出声轻浅嗤笑。
他漫不经心抬手,转瞬间数十宫人皆被按跪于地,里面有伺候小皇帝的,有伺候公主的,脸色惨白无血色。
华阴长公主面带薄怒质问:“梁王这是何意?”
“高滔的面子仅此一次。”杖击声此起彼伏直至所有人断气,林建军撑着扶手缓缓起身,“华阴长公主祸乱朝纲,禁足寝殿,无我令不得再见至尊。”
小皇帝连问都没能问,便被秋四恭恭敬敬请出公主殿,一步三回头望着长安惊变后唯一值得信赖的姑母。
她先前怒容一扫而空,唇角微微上扬静静地眺望远方,目光中依稀可见得偿所愿的得意。
华阴长公主慢慢收回视线,小皇帝生来就是皇子,理所当然拥有登位资格,自然不会明白那道圣旨,对林家那个女儿意味着什么。
她是武宗长女,是差点被封为吴王的华阴公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林家那位亲冒锋镝的青年女将军此时此刻心情。
“三叔也太看轻我,即便此事不是那狗脚公主为之,我亦不会行阋墙之事。”林耀夏交叉抱臂斜倚梁柱,脑袋一偏侧脸对着林建军,“长幼有序,漫说我不是男儿,即便我是男儿,梁王世子位也非阿兄莫属。”
林建军讶然道:“你真这样想?”
林耀夏回眼瞪他道:“难道我是为争权夺势,连阿兄都不要的人吗?三叔把我当什么人了!”
林建军被她呛得呐呐道:“我可还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明明什么都说了!否则何必一回府便来同我解释。”林耀夏气鼓鼓地推搡他,“走走走,不想看到三叔。”
林建军被推到院外还没站稳,两扇院门嘭的关上,里头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喊:“要是不好好哄我,这辈子都不跟三叔再说一句话。”
林建军做小伏低说尽好话,林耀夏仍是不给他开门,到后面甚至连句冷话都不说,他无奈地长吁短叹,像霜打的茄子先去忙正事。
林耀夏趴墙头朝他丢土块,林建军戟指着她怒目恐吓,林耀夏傲娇扭头跳下院墙。
她进到屋内屏退侍女,得意洋洋小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死水般的漠然,凤眸微阖缓缓吐出长息。
良久,她轻笑:“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