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第 311 章

三月中旬贺胜中毒箭身亡,河中节度使贺介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的还是最优秀的嫡长子,心灰意冷自请卸任节度使一职。

天子再三挽留,贺介强撑精神继续主政河中,既要抵挡李怀义攻势,又要防备下属夺权生事,身心俱疲不出半月便病倒。

天子急调崔相出任河中节度使,朝中却趁崔相外镇河中内斗,楚王琅勾结宦官禁军和同州防御使行逼宫之事,天子仓惶西巡。

裴静文不解道:“这个时候不一致对外还逼宫,楚王脑子没问题罢?”

林建军嘲讽道:“他大抵是觉得唯有自己可力挽大厦于将倾之时。”

华州刺史晏复领兵救驾勤王,追击楚王余孽不慎入凤翔境,苏勉以其犯境为借口出兵镇压,渭北节度使柳徵被苏沁拦着,天子迫于压力赐死晏复。

裴静文问:“晏复死了?”

“接到赐死敕命他大笑三声,心灰意懒横刀自刎前上书天子,请求天子保全他的部将。”林建军双目微阖。

裴静文唏嘘不已,记忆里逗一下面红耳赤的少年,退场竟是这般潦草,潦草到令人心痛与为他不值。

林建军继续道:“他死后,苏勉送御驾回銮,领兵入长安大肆屠戮宦官禁军,帝王威仪零落成泥碾作尘。”

华阴长公主趁机奏请天子准汝南王高滔领兵返回长安,天子允其所奏,封汝南王高滔为同州防御使,又调潼关防御使李念奴麾下数千兵马拱卫帝京。

李念奴以为只是寻常驻防,欣然派遣兵马至长安,却不想尽数归汝南王统领,勃然大怒转投李怀义,李怀义自潼关入关中兵临长安。

天子命太子赴前线鼓舞军心,御驾再度西巡,行至武功,原潼关守军驻足不前,送帝尊还于京师长安。

裴静文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勉强寻回说话能力:“皇帝现在还好吗?”

林建军无波无澜道:“李怀义下令纵火烧城,长安宫室尽毁,天子被迫携文武百官迁都洛阳,封李怀义为豫王,东都、昭义与河中皆入其囊中。”

裴静文问道:“高滔呢?”

林建军回答:“战败那天,他率亲兵拼死护着太子冲出重围,北上途中偶遇华阴长公主,正和二姐护送他们至晋阳。”

裴静文惊讶道:“来找你?”

“晋阳乃魏朝龙兴之地。”滋啦一声烛光驱走黑暗,林建军披上白练汗衫坐到榻边,“李怀义迟早篡位,大魏的气数就在这一年半载。”

裴静文抱着被褥坐起,脑袋微偏枕着宽阔肩背,从后面环抱紧挺劲腰。

她温声安慰道:“秦扬之乱后魏朝便名存实亡,早晚会有这一天,根已腐烂的王朝不值得留恋。”

林建军轻轻握住皓腕,粗砺指腹摩挲凸起的腕骨,沉默片刻轻应一声,揽抱女郎重新躺回行军榻。

“明天又是八月初一。”他抓住搭胸膛上的素手,挤开并拢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裴静文捏捏他手背道:“十五天后又是一年一度中秋。”

林建军说道:“我们不一样。”

“不许妄自菲薄。”裴静文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总算寻到舒服睡姿,“先认真想想你想要什么礼物,等我睡醒再告诉我。”

不多时均匀呼吸声传来,林建军蹑手蹑脚下榻穿衣,行至帐门边倒回,抽出香盒中的安神香点燃,插进行军榻前泥地中。

“保护好夫人。”

他大步流星返回村中小院,王行弱被两个亲兵押跪于地,看向他时满脸写着不服气。

他挥挥手,亲兵放开少年。

甫一得了自由,王行弱左手握拳冲向林建军,还未近身便被踹飞,撞倒篱笆呕出大口血浆。

他恶狠狠擦去唇边血,将将坐起又被一脚踹得倒地上,身体蜷缩微颤着捂住腹部,眉宇紧拧明显痛苦异常,腮帮子咬紧却是一声不吭。

林建军淡淡道:“一脚罚你胆敢染指主母,一脚代你父亲管教你。”

王行弱哇得又呕出口鲜血,断断续续说得甚是艰难:“在下娘生娘养无狗脚父亲,更从未认大王为主。”

“原来不是不知者无罪。”林建军眉目一凛又给他一脚,踢得他身体一软直接晕厥。

秋四招招手,亲兵拎来桶水,冰凉井水浇身,王行弱悠悠醒转,夜风拂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都且住手。”哄睡杨天爱,陈嘉颖拿来裘衣盖住发抖的身体,“跟你说躲我身后躲我身后,非要推开我和他们硬碰硬。”

她来到林建军面前:“养条狗养几个月也会有感情,大王留他性命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林建军默然不语,屏退左右。

连秋四也退下,陈嘉颖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到厢房带上敞开的房门。

王行弱裹着裘衣,仰靠歪斜的篱笆箕踞而坐,下巴微抬以睥睨的姿态,不服输地盯着玄色袍摆。

林建军奇异地笑出声:“摆出一副不畏强权的鬼样子,还真拿自己当英雄好汉?不过是倚仗她的宠爱,笃定我不敢要你性命罢了。”

王行弱反问:“是又如何?”

林建军哈哈大笑:“限你三日内学会听话,”下一刻他面色阴沉,“否则我必令你甘愿求死。”

杀意毫不掩饰直冲面门而来,王行弱意识到他并非口头威胁,却也不想为苟活狼狈求饶,脸色紧绷并不言语。

“你可以留在她身边。”他以为自己被打得神志不清,惊讶地看向负手而立的男人,“男宠该有男宠的样子,不得召幸不可与主人同榻而眠。”

王行弱面露迷茫,这话出自纨绔子弟之口倒也罢了,由割据一方的王侯说来,他只觉得自己果真被打傻了。

“岐王值二十金,你比不上他,每月二两金。”林建军面无表情,“从此世上再无呼延行广,来日她待腻乡下回晋阳城,你剃度出家为她祈福。”

王行弱干咳几声道:“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姐姐?”

林建军眼神轻蔑道:“男人间的较量利用女人,便是连狗彘都不如,”他轻描淡写吐出后半句话,“后山荒凉险恶不可为长眠地。”

“你!”王行弱怒目而视,“不是说利用女人狗彘不如?”

林建军面色平静道:“我乃大逆不道之人,本就狗彘不如。”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王行弱无言以对,规则制定者自然无需遵守规则,他缓缓闭上眼睛,语气里蕴含着深深的疑惑。

“为什么?”

林建军听懂他的问题,并不想为他答疑解惑,径直从他身上跨过。

王行弱扭头目送他走远,竟从那挺拔的背影里品出几许无能为力的消沉。

是拿姐姐没办法吗?或许罢。

林建军回到村外营地,拔出悄无声息燃至尾端的安神香,连着溅血衣袍丢进露天篝火,掀开被褥拥住香梦沉酣的女郎。

倘若他年轻二十岁……

不,哪怕只年轻七八岁,他都绝对不会容许王行弱的存在。

“痛……”嗔怪声钻进耳朵,“放开些,当我是铁打的吗?”

林建军倏然回神,松开像藤蔓无意识绞杀的胳膊,宽厚手掌覆上发顶,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

“身上怎么是冷的?”裴静文迷迷糊糊抱住他,扯过被褥压他肩膀下,嗓音里夹杂没睡醒的黏腻。

林建军答:“起夜。”

“哦。”裴静文声儿像飘着,“想好要什么礼物了吗?”

林建军沉默片刻,说道:“让我杀了那狗崽子。”

说完他敛息屏气等待,不出五息怀中响起平稳呼吸声,气得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何时学会睡这么快!”

裴静文睡醒拉伸四肢,偏头便见林建军冷着脸看她,呼吸微窒岔气,绷直的小腿差点抽筋。

“你那毛病还没好?”裴静文抄起软枕砸他脑门,“再看挖你眼珠子。”

林建军三两下帮她穿好衣裳,伺候她洗漱完毕,捞起她放马背上离开偏僻村庄,两人在善阳县城做了三日寻常夫妻。

分别那天早上送她回村庄,他跳下马快步追进小院,抓住她手腕目光中透着乞求:“同我回晋阳去。”

裴静文定定地看着他:“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明明知道高瑕月刺杀我,为什么还要扶持她?”

林建军诚实道:“她是魏朝公主,是北狄可敦,亦是一柄利刃。”

裴静文说道:“权衡利弊,所以她刺杀我这件事变得不重要。”

林建军急声道:“重要的,此事我一直记在心头,将来总有一天要她血债血偿,”他停顿片刻,嗓音沙哑,“这就是你不愿意回晋阳的原因?”

“算是其一罢。”裴静文一根根掰开紧紧贴在小臂上的修长手指,“我不想亲历改朝换代,那种动荡和杀戮我承受不起,让我躲在桃花源行吗?”

对上惴惴不安的眼眸,林建军还能说什么呢?一个“好”字脱口而出。

他顺势提出两个要求。

第二个要求裴静文欣然接受,第一个她支支吾吾不想应。

王行弱搬出正屋她怎么办?毕竟她是有**的。

林建军气笑了,冷声解释。

裴静文困惑地歪着脑袋,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是如听天书,叫他翻来覆去讲好几遍,确认就是她所理解的那样。

这……也行罢。

林建军回去后挑选数十侍者,有男有女有壮有幼,送来村庄保护兼照顾裴静文,顺便陪她逗趣解闷。

小院后面新起一处院落,供王行弱和侍者居住,裴静文哪天有需要时,就唤王行弱到前面留宿。

天气越来越冷,血气方刚的少年就是天然暖炉,她几乎天天都叫他。

消息传回晋阳,林建军气得梁王印都砸碎一角,又不许人修补,每道文书上都盖着缺角的印。

杨凤仙还是厨娘,天天给三大一小做饭吃,无法再卖剩余肉菜赚外快,每月领两吊钱工资,不过逢年过节城里送来的赏赐远甚于她过去卖肉菜。

她私下猜过裴静文的身份。

起初猜她是晋阳城中大贵族的外室,而这位大贵族极有可能就是下令免税三年的梁王,但很快被她否定。

梁王是河东之主,身份那么高那么贵重,怎会容许自己的女人养小?

其实漫说是梁王,只要有本事的男人大概都不允,所以她应该是出身高门的贵女,家里人纵容她风流浪荡。

冬月中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随后便没完没了飘个不停。

赵应安推开院门走进民居时,裴静文和王行弱正陪着杨天爱堆雪人,陈嘉颖捂得严严实实坐火盆边,身旁站着个絮絮叨叨的萧渊。

“哟,萧郎君也在。”

“赵先生万安。”萧渊停止对陈嘉颖不爱惜身体跑去堆雪人的念叨,陈嘉颖投去感激的视线。

裴静文上前抱住她:“该死的,快四个月没找我。”

赵应安翻白眼道:“姐姐统管河东军道德素质培训,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闲?”

冷嘲热讽做左耳进右耳出,裴静文无事人般拉着她堆雪人,晚间围着篝火吃烤全羊,嬉笑打闹恰如世外桃源。

世间安宁,唯此一隅。

洛阳城外,血染洛河。

探子传书晋阳时,林建军怀抱螺钿紫檀琵琶欲奏,听秋四念完急报,于大雪纷飞中疯魔般弹奏琵琶。

先奏晋王破阵乐,而后奏克犁羌右王曲,两曲毕,琵琶染血,指尖模糊。

天祐三年冬月廿七,李怀义下令诛杀心向魏廷的官员,抛尸洛河堵塞水道。

天祐三年腊月初三,天祐帝高琦下诏退位,同月初九,李怀义在洛阳紫微城登极称帝,改国号豫,定都洛阳。

那个他曾誓死效忠的国,亡了。

林建军似悲伤似欢喜,将螺钿紫檀琵琶投入火中,亲眼目睹伴他半生的琵琶,在熊熊烈火中燃烧成灰。

他怆然大笑,此生不复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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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末梁初
连载中白夜遇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