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文愣了瞬,旋即回神。
她瞪大眼睛呵斥道:“前一刻还好好的,你抽什么风?尔尔好端端待在潞州,不能因为他没及时赶回来,你就胡说八道咒他去死罢。”
赵应安哪里看不出她虚张声势,强忍宫缩带来的剧烈阵痛,额上青筋似蜿蜒藤蔓凸起。
她气喘吁吁道:“尔尔他六月就去了对吗?所以你才过晋阳不入,赶往潞州阻止林无伤屠城。”
“不是!”裴静文音量骤高,“我去潞州单纯就是想见林三,”触目惊心的血渗出绸衫,“你马上就要生了,别胡思乱想,尔尔他没事,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平复心态。”
步辇抬着赵应安回到产房,稳婆和千金圣手都已准备妥当,周素清和张娆也都赶来,隔着屏风守着赵应安。
裴静文心下稍安,拍拍周素清肩膀,蹑手蹑脚走出缭绕浓郁血腥气的产房,命人请来钟离桓。
她沉声道:“传我令,即刻封城,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
钟离桓大惊,觑她一眼,表情严肃不像开玩笑,忙拱手道:“骤然封城只怕会引起民众恐慌,无端封城亦是儿戏之举,还请王后三思而后行。”
裴静文说道:“所有后果由我裴静文一人承担,现在赶紧传我令封城,倘若凶手逃出去我拿你是问!”
钟离桓这下听明白,确实发生了不得的大事,不疑有他步履匆匆离开。
裴静文胸膛起伏喘了口气,整理好心情迈步返回产房,与脸色惨白的张娆撞个满怀。
张娆抓住她腕子道:“婶婶受惊晕过去了,稳婆说婶婶若醒不过来……”
裴静文急匆匆绕过屏风,周素清急得像热锅蚂蚁来回踱步,千金圣手跪坐床榻里侧,一根根软长银针扎进各处大穴,赵应安仍是双目紧闭,眉心痛苦地拧成一团。
“怎么会突然晕过去?”裴静文扭头询问张娆。
张娆皱眉道:“原先还好好的,赵婶婶突然哭着叫了声四叔名字,然后就两眼一黑不省人事,身下止不住地流血。”
裴静文呼吸骤紧。
好,很好,惊到孕妇不跑,竟然还丧尽天良追着刺激安安,生怕安安活下来似的!
“你替我看着这里。”裴静文转身再度离开产房,周身散发肃杀之气,点齐林建军派来保护她的亲兵,“尔等可还记得永定八年绑架我的女犯徐瑶是何模样?”
当年那事儿动静太大,亲兵记忆犹新,抱拳道:“尚有印象。”
裴静文声如寒潭道:“她应该就在方圆六里之内,生擒她者爵进三阶赏赐百金,”她急急忙忙补充,“擒住她后先押离府邸七里远,待我后面发落。”
“得令!”
先前和赵应安在园子里散步,一开始两人还好好聊着天,倏然间她生硬转变话题问起嵇浪是不是已经死了,明显是有人才告诉她。
除开天外来客,无人办得到。
据她所知,如今世上知晓赵应安星网编号的只有五个人,望舒、嘉嘉、宋宗霖和她瞒着安安还来不及,便只剩下最后一人——徐瑶!
丧心病狂的畜生,怎敢用嵇浪之死刺激安安,纵然她想给叶十方报仇,有本事冲着她冲着林三来。
安安何曾对不起她,心肠竟如此歹毒如此卑劣,奔着叫安安母子俱亡下狠手。
裴静文整个人都在颤抖。
安安吉人自有天相闯过这关,她只要徐瑶贱命,倘若……没有倘若,安安和可为一定会平安无事。
钟离桓去而复返,作揖道:“回禀王后,晋阳所有城门皆已关闭,街上行人也被驱赶归家,城内各个要道皆有精兵把守。”
裴静文有气无力地应了声,两眼倏地放光急切道:“派人快马加鞭赶到汾州,请望舒和李扶危速回晋阳。”
望舒军医出身,李扶危专研妇科之道大半辈子,汾州距晋阳两百多里,换马不换人彻夜疾驰赶路,两人至多明日傍晚前便可赶到。
她听周嫂讲过,女人生孩子痛上一天一夜两天一夜也是常事,只要坚持到望舒和李扶危来,安安母子绝对能安然无恙。
侍女端着黑乎乎的药过来,裴静文亦步亦趋跟她身后,问道:“这是什么药?”
“回王后,是催产药。”
“催产药!”裴静文心慢半拍,说话带颤音,“为何要喝催产药,开始阵痛后必须喝催产药吗?”
侍女忙着给赵应安喂药,张娆将裴静文扯到一边,踮脚贴她耳畔压低声音道:“婶婶失血过多又破了水,再拖下去不仅胎儿有窒息风险,就连婶婶都有生命危险。”
裴静文瞬间手脚冰凉,身上沁出冷汗濡湿微厚冬衣,整个人僵得笔直,竟是忘记呼吸,胸口传来闷意,才神情恍惚地猛吸了口气。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产房堆满蜡烛亮如白昼,裴静文紧紧攫着床柱,右手指尖被她啃得不成样子。
赵应安出气比进气多,眼皮有气无力掀开透着深深疲惫,补充体力的参汤沿嘴角滑落,枕边尽是汤药污痕。
周围景象模糊成一团团色彩,裴静文看不清楚也不听清楚,颅内仿佛有千万只讨人厌的蚊蝇齐齐嗡嗡作响。
忽然一声清亮啼哭响起,如轰隆雷鸣震落数不清蚊蝇,刹那间闹腾识海回归安静,她失焦的瞳眸重新聚集,扫过扯着嗓子哭喊的瘦小婴孩,立即垂眸查看榻上人。
赵应安像是从油水里捞出,汗湿的发紧紧贴在苍白脸颊,唇角也被咬破,往外冒血珠子,眼皮不停打架,似乎困倦极了。
床尾的稳婆惊声大喊:“不好,夫人血崩了!止血散,快拿止血散!”
周素清闻言直挺挺倒下,张娆眼疾手快接抱住她。
裴静文双腿发软跌跪于地,手脚并用爬到赵应安面前,伏在榻沿微重地拍她脸颊。
“醒醒,不能睡,快醒醒……”她拿狗啃指甲拧她颊肉,声音里染上绝望的哭腔,“现在不能睡听到没有。”
赵应安轻轻嘶了声,缓缓掀起眼皮露出写满疲惫的眼,虚浮无力道:“我有话要说,叫她们都退下。”
裴静文用尽摇头道:“她们正在给你止血,不能退,有话等明天说。”
赵应安说道:“我怕来不及。”
裴静文大声道:“别乱说话,怎么可能来不及,好了快点闭嘴,给我保存体力。”
“静静,我的时间不多了。”赵应安伸出手,“让她们退下去罢,我想单独和你说会儿话。”
裴静文握住她的手呜咽摇头,惊怒之下甚至说出救不回她,她要郎中稳婆陪葬。
“装什么阴鸷权贵?”赵应安虚弱地扯起嘴角,“越拖延我们说话时间就越少,静静你听话,叫她们退下。”
脚步声如潮水褪去,产房中很快只剩下两个游子,以及呱呱坠地的婴孩。
裴静文扶赵应安倚靠床头,小心翼翼把婴孩放她怀中,自己也坐到床沿托住她臂膀。
她不自觉哽咽道:“是女孩,瘦是瘦了些,好生养养肯定白白胖胖。”
赵应安垂眸凝视女儿:“脸型和眼睛鼻子像她爸爸,嘴巴倒是像我,长大肯定漂亮。”
裴静文说道:“父母都好看,可为怎会不漂亮?”
“往后就叫她嵇潞罢,跟着她爸爸姓比跟着我好。”赵应安微微一笑,她带她来到人世,自然希望她能富贵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她和林无伤的交情全靠尔尔和静静在中间搭桥,当年在南诏尔尔救过他性命,而今尔尔又因他的宏图霸业而去。
她要他日后念及潞儿的姓名,便能想起她以身挡枪的父亲,便能想起她惨死潞州的父亲。
她要他这辈子都活在愧疚中,庇护潞儿无灾无难无忧无虑。
“如果林无伤坐上那个位置,就让潞儿自己选择回不回去。”赵应安释然轻笑,“从封建社会的贵族跨越到星际时代的普通公民,重塑三观和社会关系不容易,留下未必是坏事。”
裴静文鼻音浓重地应了声。
“你知道我爸妈家地址,回去后记得替我看看他们,就说我在这边嫁权贵生孩子,舍不得荣华富贵不愿回去。”赵应安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裴静文忙不迭点头:“好。”
赵应安只觉眼皮越来越重,托住她臂膀的手力道愈发大,尖利指甲刮得她生疼,打起精神断断续续道:“把我和尔尔都烧了,墓不要太豪华,我不想千年后被考古队挖出来,摆博物馆里供人参观,也不想死了还不安生,盗墓贼一批批地来打扰我和尔尔。”
裴静文泣不成声:“好,还有没有要嘱咐我的?”
“静静,你好好的,好好……”赵应安脑袋重重垂下,撕心裂肺哭嚎响彻幕府上空。
天启十三年,她身穿杏黄襦裙,眉眼弯弯向她伸出右手,同她说“你好,我叫赵应安,应该安好的应安”;
天启十五年,她不远千里奔赴洛阳,倚靠门边跟她开玩笑“看见姐姐,高兴傻了”;
天启十七年,她们挽着彼此胳膊,伴着外间诸镇牙军闹兵变动静,相互依偎踏实睡去;
天启十九年,她随她从成都府出发,爬冰卧雪赶往征西前线,两人在凛冽寒风中互相鼓励;
……
还有永定年间,天祐年间,乃至天延年间,在鄯州,在长安,在梓州,在凤翔,在遥远的犁羌汗国,在布日古德王庭,在新州,在蔚州,在云州……
她和她相依为命近二十载,东西南北皆留下她们的痕迹,她以为她们会一起回家,就连宇宙都留下她们的身影。
却不想,从此死生相隔,故人长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