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压抑低笑驱赶屋内燥热,裴静文心头发毛如置身冰川,环抱双臂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斜眼悄悄觑低着脑袋,难以看清面部表情的男人。
落针可闻的寂静后,林建军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她,语调寡淡不起半点波澜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静文拉开和他的距离,理直气壮和他争辩道:“我理解你想留下守护阿兄骨肉,你也该理解我不愿长痛,小孩都明白熊和鱼掌不可兼得。”
林建军平静反问:“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们终有一天会天各一方,那时能接受,为何现在不能?”
裴静文被他问住,浓密眼睫投下阴影遮住情绪,两片唇瓣开开合合,好半天没能吐出半个音节。
林建军眼眸微阖凝重吐息,耐心等待她的回答,亦或是宣判。
“也许从前我没那么爱你,又也许我觉得你会跟我回家。”裴静文细声打破满室死寂,“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未知的离别太遥远,偶尔想起只当风吹过便散了。可我现在每天掰着指头数日子,不想终日活在即将回家的喜悦和注定生离的悲伤中。”
林建军踱步至她身前,眼眸微垂静静地打量她道:“我闻人生天地间必尝八苦,曰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非人力所能对抗扭转,越是逃避天理人欲,越是逼自己踏入痛苦深渊。”
裴静文自暴自弃道:“你当我是胆小鬼好了,我只想快刀斩乱麻。”
林建军扶着她肩膀道:“你只是太过冷静太过爱重自己,这才不小心钻了牛角尖,”他语重心长地叹了声,“人生在世若无未知变数,按部就班与行尸走肉何异?”
热意穿过轻薄衣裳渗进皮肤,肩膀好像正被烧红的铁烙烫,裴静文不自在地拍开他胳膊,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她说得磕磕绊绊道:“总之我意已决无转圜余地,往后咱俩一别两宽,你过独木桥我走阳关道。”
林建军闭眸深吸松缓情绪,免得心头一梗直接被她气死,两指拧她脸颊咬牙切齿道:“那你说话结巴作甚?”
裴静文无语凝噎,扭头望向白晃晃到刺眼的庭院,瞪着眼气呼呼道:“反正我就要去布日古德找乐乐,死都不会同你回晋阳。”
林建军沉声道:“由不得你。”
裴静文目光往门边挪,檐下绯色罗衣在热浪中轻飘,她淡定自若地笑了声道:“我突然有些庆幸他追来,也庆幸你大老远跑这趟。”
这叫什么?负负得正。
就像制造私人机甲的时候,一个故障必定会令机甲瘫痪,两个故障相遇结合,却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惊喜。
“裴静文,我真想掐死你。”林建军戟指着她,身体直哆嗦,嗓音发颤带着凄婉哀绝的狠厉。
苏勉隔得远听不见他们对话,端看那人濒临癫狂的情态,他迈开长腿三步并两步,攥住皓腕将女郎扯至身后,剑眉沉沉注视昔日好友。
视线落在二人相触的地方,林建军眉眼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剑拔弩张气氛在屋内迅速蔓延。
裴静文觉得她该说些什么,哪知才开口说了个“我”字,就被异口同声的呵斥打断,抿着嘴巴原地罚站,默默观察针尖对麦芒的两人。
苏勉冷嘲热讽道:“原先我还挺羡慕你能得她真心,现在看来你也没比我好多少,有何颜面摆正室派头?”
林建军冷笑道:“她弃我乃爱之深痛之切,不似尔死缠烂打十数载,连半分爱恨都没讨到,盗钟掩耳一蠢钝鹿豕尔。”
苏勉怪腔怪调哈了声:“我罪恶滔天,自该担苦果报应,汝常施善缘,怎也落得如今下场?”
林建军脸上裂开几条缝,握紧拳头一个箭步上前,苏勉横臂轻轻推远裴静文,两手握拳迎向刚劲拳风,你来我往间桌椅倒了一地,案上的瓷盏酒器也应声碎裂。
噼里啪啦响动引起外头注意,秋四和亲军指挥使停止对峙,火急火燎冲进屋子,还没靠近斗殴的两人便被裴静文横臂挡在五步外。
恰巧林建军腹部挨了一脚,唇角渗出触目惊心鲜血,秋四焦急中带着怒气质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大丈夫决斗自是各凭……”林建军接住苏勉的拳头,抬腿挟着雷霆之势狠踢过去,苏勉连连退至土墙前,干咳几声呕出混着津液的黏稠血浆,亲军指挥使登时失了看戏闲心,“瞧着他们大打出手,王妃心中很得意是吗?”
裴静文无语地望了眼横梁,揉着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们掺和进去绝不是为拉架,非要闹到小事化大?他们两个心头都有怨有气,让他们发泄出来也好。”
待到两人气喘吁吁稍作停歇,裴静文忙指示秋四和亲军指挥使拉开两尊大佛,扶起倒地的柳木圈椅,一左一右差不多间隔十步。
亲兵送来热水巾帕和药油,林建军拍落为他宽衣的粗手,苏勉也打落宽厚手掌中的巾帕,齐齐看向斜仰着头负手而立,假装神游天际的裴静文。
要不是顾及尊卑,秋四和亲军指挥使是真想骂娘,两人惺惺相惜对视,福至心灵迈步离开是非之地。
两个呼风唤雨的封疆大吏,权势通天的兵马元帅,一沾情爱就像被下了失智咒术的毛头小子,体面、威仪那是什么都不要,跟流连美色失了江山社稷的昏君看不出半分区别。
可见情爱不是好东西。
僵持片刻,裴静文认命轻叹,近前几步先为林建军宽衣解带,耳畔传来喘气如牛的呼气声。
她边将巾帕按进热水,边扭头呵斥艰难站起的苏勉:“快点给我坐好,不然别想我帮你处理伤势。”
苏勉气鼓鼓坐下,随手抓起大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裴静文懒得理他,专心致志为林建军擦拭湿汗,遒劲肌肉近在咫尺,虬结青筋自上往下延伸到手背,倒像蛊惑人心的银魅纹路,她喉咙下意识滚动吞咽情不自禁分泌出来的唾液。
头顶响起轻呵,隐含嘲意。
裴静文羞恼地丢开巾帕,倒了红花油随意在手掌化开,使出吃奶的劲儿恶狠狠地为他推开各处淤青伤痕。
“你怎么能叫乖乖?”林建军压低声音感慨道,“明明一点都不乖。”
“你叫犀子,难道就是犀牛?”裴静文嫌弃地加快手上动作,没两下净了手朝苏勉走了两步,下一刻便被林建军扯入怀中。
林建军从后面禁锢着她,挑衅目光射向霍然起身的苏勉,上上下下轻慢地将他打量个遍。
裴静文不惯他,抬手拧他腰侧最敏感的地方,逼得他不得不松开自己,背后仿佛长眼睛躲开他的手。
“你怎么还没苏勉听话?”她抓起铜盆边棉帕按入温水,大家长般高高在上地训斥他,“下不为例。”
林建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抱怨道:“他的伤与你何干?”
裴静文故作风流道:“好歹他跟过我一场。”
林建军气笑了,冷着声说:“别告诉我你还真打算左拥右抱,赶紧回我身边来。”
“你们俩我谁都不要,两个都是狗东西。”裴静文头也不抬地说,“要么夜里不睡觉盯着我,盯得我差点被吓成失心疯,”余光瞥见苏勉得意偷笑,她报复性加重手中的力道,“要么发癫疯叫我捅他几刀。”
她扬手把帕子丢进盆中,利索地化开红花油抹苏勉身上。
“只怪我找男人眼光不好,找到你们这两个封建癫子。”说到这儿裴静文停了手,满脸不忿地瞪林建军,“和苏勉搞在一起是我不对,你能原谅就大度原谅,不能原谅咱俩离婚就是,非得憋着口气折磨我好几个月。”
林建军吭哧,别开脸不语。
苏勉自信地挺起胸脯,扪心自问除了洛阳那段时间,其余时候他对她可谓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裴静文余光瞥见他那模样,扭头对着他大骂:“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和他打小十几年的交情,趁他落魄强夺勾引他妻子,约等于我背着乐乐撬斛律藏獒……不对,是斛律敖敦。”
苏勉挺直的腰脊塌下去,这事儿说来说去他最理亏,挨几句骂几顿打是他应该受的。
裴静文抱臂斜倚博古架,冲两个僵住的男人吹了声口哨,毫无心理负担提出要求。
“你们俩一个不想我去凤翔,一个不想我去晋阳,干脆都腾出两火亲兵送我去布日古德,又能保护我安全,还能相互监督制约。”
双输,总好过一方赢。
马蹄踏过官道掀起阵阵尘土,再往前将出绥州地界,裴静文攥紧缰绳勒马急停,吩咐众人原地休息。
林、苏两家亲兵分坐左右,中间的裴静文好比天上银河,那场面透着诡异荒诞的和谐,陈嘉颖每每看见都忍不住摇头,裴策也面色古怪。
稍作休息众人继续前行,以免天黑前赶不到客舍,未行二十里三两散骑迎面而来,接着便是三五成群的步卒,倒像是在搜寻什么人。
有胆大的拿着画像想查裴静文,未近身就被膀大腰圆亲兵打趴,浓眉倒竖呵斥他们赶紧滚蛋。
天快黑了视野不好,恐裴静文再被兵丁冲撞,探路亲兵在附近寻到几户人去楼空的破旧民房。
亲兵们都是干体力活的汉子,不一会儿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请两位女郎入内休息。
两家亲兵摒弃前嫌合作,展示出身为精锐的专业素养,设下三道明暗哨及不间断巡逻,方圆两百步皆由他们掌控。
来往兵丁见他们气势非凡,个个都像精锐中的精锐,只当是上头贵人游山玩水,不约而同搜寻别的方向。
孟意隐在暗处仔细观察,返回藏身枯井踩着石壁往下爬,揪起泥块底下的土黄色衣袍抖落干净上层黄土块,月光照出昏迷不醒的李扶危。
她把李扶危绑到自己背后,拉起井绳在腕上缠绕两圈,踩着石壁缝隙吃力地往上爬。
那个贵人的身份她不得而知,但是有句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颠簸带动箭簇深入血肉,李扶危费力地睁开沉重眼皮,虚弱地瞧着孟意紧绷的侧脸,气若游丝说不出整话:“你逃,活,放我死。”
孟意满脸严肃道:“别说傻话,咱俩都得活。”
李扶危无力道:“你,听话。”
“何时轮到我听你话?”孟意侧眸凉凉地斜睨她轻斥道,“还真拿我当你枕边女宠?”
“没,没……”李扶危用尽最后力气抬起脑袋埋进女郎颈畔,温热血水悉数没入布衣,免得滴落地上暴露行踪。
孟意只觉颈畔被泼了瓢岩浆,身子僵了瞬很快回神,背着她继续艰难地前行,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撑住,求你……”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出自屈原的《九歌·少司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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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第 30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