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第 304 章

在距同州差不多四五十里的荒郊野店见到苏勉,裴静文不觉意外。

她一面笑盈盈同他寒暄,一面侧身让出条道请他进屋,不知情的看见还以为两人是他乡遇故知的老友。

“往事如烟,望君珍重。”苏勉也不和她废话,直接将字条用力地拍桌案上,咬牙切齿挤出声来,“走之前给我惹那么大个祸事,你要我如何珍重?”

裴静文舀了碗梅子饮摆他面前,以关心的语气说道:“日头毒辣小心中了暑气,先喝碗梅子饮去去暑热。”

苏勉面色稍稍好看些,端起瓷碗饮尽酸甜果饮,随手丢开拭唇的帕子,仍是阴阳怪气地冷哼道:“我看你原想说去去火气。”

裴静文不慌不忙道:“狩猎时亡于野兽是常事,你在西北只手遮天,难道还怕不能遮掩过去?”

苏勉气极反笑道:“你若是肯乖乖随我回凤翔去,这事儿自然好遮掩。”

裴静文想都不想拒绝道:“你该清楚我留在凤翔的原因,如今凤翔没有什么能困住我,我不会跟你回去。”

“错了。”苏勉猛地攥住她随意搭在桌案上的右臂扯到面前,在她震惊目光中取下戒指,“你能行至同州乃我纵容默许。”

裴静文不复刚才淡定,强行克制浮起的慌乱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勉瞧着心虚快眨的眼睫,忽而轻轻笑了声,又怨又怜骂道:“骗死人不偿命的该死孽障,翻脸无情薄幸娘,我倒八辈子血霉遇到你这冤孽!”

裴静文梗着脖子瞪他道:“谁叫你打算横插一脚,你要是不从中作梗,我也不会为修返程号骗你。”

苏勉声音染上薄怒道:“摸着你的良心仔细想想,前年我若没去赵城县寻你,你以为那东西能属于你?怕是第二天就被奏报朝廷!”

“不可否认你帮我大忙。”裴静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但过去一年多我们各取所需,应该不存在谁欠谁一说。”

苏勉盛怒滔天质问:“你把这段婚姻当什么?买卖吗?还各取所需!再是冷心冷情没肝没肺的薄幸人,也说不出你这些混账话!”

裴静文认真地注视他道:“从一开始你我皆心照不宣,现在细究过往有何意义?”

苏勉意味不明冷笑道:“我就不该与你浪费唇舌,直接拿绳子捆了带回凤翔,再来听你狡辩意义不意义的。”

裴静文剧烈挣扎,没两下便被反扭双臂压到桌案上,索性不再镗臂当车,盯着双眸赤红的人无奈轻叹:“你不该追来,我不想再骗你。闲奴,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苏勉掐着她下巴道:“你不愿继续骗我,证明你心中是在意我的,既然在意为何执意离去?”

风暴在他眼底酝酿,他痴痴地笑出声喃喃自语:“不肯随我回凤翔,你是想去晋阳城寻他对罢?他到底比我好在哪里,啊,你说他到底好在哪里?假如他真有你想象那么好,前年你又何苦逃出晋阳?我不服,乖乖儿,我不服!”

身上人神情愈发癫狂,裴静文赶忙蹙眉轻喊手疼,如愿获得自由那刻,对准他脸颊狠狠地扇过去,打得他脑袋一偏愕然不语。

“我从没说要去寻他!”裴静文没好气地活动手腕,“我要去找乐乐。”

苏勉怔住,垂眸看她。

裴静文心平气和道:“没骗你,我准备去布日古德,等家里来人接我回去。苏勉,同你讲讲我的过去罢。”

她抬手轻轻推他肩膀,苏勉不情不愿坐了回去,深沉目光紧紧攫住她。

裴静文伸出右手,扬唇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裴静文,来自XX人民共和国,星防院机甲制造博士研究生在读。”

苏勉迟疑片刻伸手相握,裴静文眉眼带笑轻轻颔首,端的是孺子可教的赞许,苏勉恼羞成怒收回手,换得几声爽朗大笑。

“不要问我的国家位于何方,因为我也不知道,浩瀚宇宙亿兆星辰,人类甚至连尘埃都算不上。所以九星会聚扭曲时空,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眨眼功夫被迫来到魏朝。”

“我出生在普通家庭,妈妈是星舰动力工程师,就职于星舰研究院,爸爸全职在家照顾妈妈和我。”

苏勉闻言忍不住腹诽,何等懦弱无能的男人,竟要靠妻子抛头露面养家,难怪女郎会随母亲姓裴。

“觉得我爸是吃软饭的?”裴静文审视地打量他,苏勉连忙乖觉摆手,掷地有声否认自己绝无此念,她又放声大笑起来,“我爸原先是天文观测师,在我出生后放弃事业回归家庭,相妻教子安定后方,我妈才得以全身心投入科研事业。”

苏勉默默点头,单手托腮,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示意她继续讲。

回忆从前美好时光,裴静文眉眼温柔笑容明媚,那是自小生长在蓬勃爱意中,顺风顺水没受过磨难的恬淡,连带此时都令她整个人散发出几分岁月静好的从容。

她有开明的父母,指引她踏入机甲建造领域的老师,从出生就一起鬼混的好朋友……

“其实我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她腼腆而又得意地挑眉,“我视机甲建造为毕生事业,却也不会因此耽误享受生活。”

闲暇时,她尽可能尝试新鲜事物,管它有趣儿还是没趣儿,管它刺激还是不刺激,只要做足保护措施她就敢干,恣意享受青春年华。

人活一世,不负自己。

自由且热烈的灵魂就像窖藏多年的琼浆玉液惹人沉沦迷醉,苏勉嗓音沙哑情不自觉呢喃道:“阿静向来爱重自己。”

裴静文莞尔道:“在我们那儿,王朝帝制早已淹没于历史长河,没有皇帝没有贵族没有奴隶。钱财权势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但总归都认为自己是人,不是谁的奴仆谁的家生子。”

她下巴微扬道:“父母与孩子、老师与学生、领导与下属……大家交往过程中人格平等,是以你才会看到深爱自己的我,因为在我们那儿几乎所有人都爱自己。”

“原来你长于大同世界。”苏勉尽力去理解她话中意思,“所以你无法原谅我曾经的错。”

裴静文正色道:“不是的,那刀过后我原谅你了,只是永远不会爱你、喜欢你。今日的裴静文爱你、喜欢你,如何对得起当初那个在洛阳饱受折辱的裴静文?”

苏勉捂着脸,喃喃低语道:“可是我爱你,静文,我深爱着你,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那你就去死!”冷厉男声自房门处突兀传来,林建军踢开简陋木门,握着马鞭风尘仆仆走进厢房,长腿一跨挤进两人中间。

苏勉登时忘却伤春悲秋,胸膛剧烈起伏挪到裴静文旁边,和林建军一左一右把人夹中间。

气势不能输,裴静文也站起身,满脸严肃扫视剑拔弩张的两人。

苏勉攥住她手腕寒声质问:“你一直在拖延时间?”

林建军扬起鞭子抽向他,裴静文眼疾手快截握住他手腕,奈何还有只手被苏勉握着,只得用嘴去叼马鞭。

怕她被伤到,林建军心不甘情不愿收起鞭子,眼睛里冒着火问:“当着我的面你竟还护着他?”

苏勉冷嘲热讽道:“吾妻不护我,难不成护你?”

林建军口吻嘲弄道:“笑话,也就你把过家家当真。”

看来齐人之福也不好享,裴静文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一人少说两句,也不要动手,心平气和说说话。”

她坐中间隔开两人,先扭头看着左手边的林建军道:“你不是在成德指挥战事,大老远跑过来做什么?”

林建军理所当然道:“盛夏战事暂歇,特来接你回家。”

苏勉忍不住插话道:“她是我妻,与你何干?”

裴静文警告地斜睨他,苏勉挤出声轻哼不服气地闭嘴,她复又望着林建军道:“我不回晋阳。”

林建军不可思议道:“不回晋阳,跟他去凤翔吗?”

裴静文深吸气道:“我打算去布日古德找乐乐。”

林建军略微思索道:“寻苏娘子散散心也好,成德战事结束我便接你回家。”

“往后都不回晋阳了。”裴静文无言地沉默片刻,像失去魂魄恍惚呓语,“你不会跟我回家,就像我不会为你留在魏朝……”

在其位,谋其事,他无法退,父母师长,故知事业,她不能舍,今生他与她注定生离。

林建军默然不语。

良久,他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声调里蕴含难以抑制的悲凉:“我们还能相处多久呢?”

“爱愈深,离别愈痛。”不忍见他落寞神情,裴静文垂下眼眸,鼻头一酸哽咽得险些说不出话,“早点分开对你我都好。”

林建军展臂揽她入怀,胸腔下心脏仓惶乱跳,贴近她耳畔软语哀求:“卿卿你不能这般对我,不能哄我替你要来手环,便立即决绝地踢开我……”

“我就是自私自利的人,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人。”裴静文噙着泪仰头凝望他,“同我回家去罢,三郎,我们生生死死都在一起。”

苏勉不忿地欲扯开两人,看清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默默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苦涩地扯起嘴角笑自己,转身离开厢房。

林建军声音哑得厉害:“倘若那时二姐或者耀夏、光华能撑得起局势,我一定跟你回去。”

裴静文攥紧轻薄夏衫,声音近乎尖利追问:“如果他们不能你就不走,我和他们在你心中谁更重要?”

林建军吐字艰难道:“静文,我这条命是阿兄救的。”

裴静文反驳道:“阿兄救你,不是让你记他恩情,他只盼你从心所欲不负此生,你已做得足够多。”

“他们是阿兄最后血脉,我不能放任他们不管,我不能……”林建军只觉灵魂被撕扯成两半,一半要他追随女郎而去,一半要他担起家长之责。

裴静文掌腹朝上抹去眼泪,撑着桌案摇摇欲坠站起来,仰头望着房梁憋回酸涩泪水。

“世间鲜有两全法,我不怪你,也请你别纠缠我。”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结局已定,那便不该徒增烦恼,长痛不如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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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末梁初
连载中白夜遇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