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第 303 章

太巧了。

听说苏沁突然重提旧事,陈嘉颖满脑子只有这三个字,过去年多不提,偏偏等到裴静文再无掣肘时提,很难让她不多想。

裴静文冷静下来细想,深觉陈嘉颖说得有道理,顺着她的思路推下去,她甚至看见藏背后那只推手。

她没有选择和苏勉对峙,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看不出要走的意思,渐渐地苏勉也放下心来,连日紧绷的情绪总算得到缓解。

五月初端阳节后,远在壁州的苏序回凤翔述职,卢夫人许久不见卢煜,便传信嘱咐苏序带他一起回。

卢煜本就不堪大用,原先在凤翔做参军时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实事,整日吃喝玩乐富贵逍遥,算是苏勉对挑断他手筋的补偿。

他从前磋磨陈嘉颖太过,苏勉不可能为他得罪陈嘉颖,便只好把他丢去山南西道战场跟着大军混点资历,正好隔开他和陈嘉颖。

苏序回府先同苏勉述职,有条不紊汇报山南西道战局,利州壁州以北诸州皆臣服,山南西道节度使元气大伤,不得不暂时退守阆州,一时半会儿还聚不起军心。

苏勉面色淡淡点头,话锋一转考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苏序思考片刻抱拳回话:“将士们自去岁春战斗至今,加之入夏后天气炎热,近几场小仗弟兄们都略显疲态,末将以为秋日前应以休养为主。”

苏勉这才正眼看他,轻拍他臂膀欣慰地夸奖几句,赞他收放自如能沉得住气,当即赏他两处田庄,还让他得空去库房搬两箱看得上眼的玩意儿。

身外之物苏序倒是不在意,去拜见卢夫人的路上哼着曲儿,走几步路便瞥向左边臂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卢夫人拉着他嘘寒问暖,听他说两个姬妾都身怀六甲,乐得笑眯了眼,捧着他骂魂儿被勾走的长子。

没骂两句她便转了话题,问他有无心仪的世家贵女,若有那自然最好,没有也可以开始相看起来,待出孝再将人娶回家中。

苏序不愿太早大婚,随口敷衍两句称要去看望妹妹,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自在像穿梭林间的麋鹿,稀奇地赏玩兄长带回的满地特产。

苏序懒懒地坐绣墩上,低着脑袋摆弄白玉九连环,耳畔时不时响起新奇惊呼声,他闻声抬头看向妹妹,面上不禁流露出宠溺笑容。

新鲜劲来得快去得快,苏自在提裙半蹲兄长面前,仰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道:“阿兄此番归家多留些时日罢。”

苏序丢开九连环,凤眸一凛:“谁欺负你了?”

“谁敢欺负我?”苏自在叹气,她是岐王独女,尊贵的麟游县主,可她也只有这层华而不实的身份,“每每撞见家中姊妹与生母舐犊情深,我就想起从前阿娘未再嫁时,哥哥与我承欢阿娘膝下,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苏序便道:“近几月无战事,过几天阿兄带你去鄜州见阿娘。”

苏自在面露难色道:“只怕父亲不允。”

苏序又瞥了眼左臂,不复先前难以抑制的喜悦,语气寡淡地说道:“那便让他忙得顾不上我们。”

傍晚同陈嘉颖去园子散步,裴静文脚边莫名其妙多个纸团,上面只有短短四字:他早知晓。

两人脑袋挨脑袋一合计,确定这个他应该指的是苏勉,那么未尽之意便好猜许多。

裴静文忍俊不禁地摇头,有人想离间她和苏勉,可惜这人完全多此一举,说不定届时还会被迁怒。

那人要是再耐心等待两三天,就会发现不用挑拨,她自己也会斩断这段十几年的感情纠葛。

城中待得无聊烦闷,裴静文同苏勉提想出城游猎,还让他叫上卢煜,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趁这次游玩正好化解他和陈嘉颖之间的仇怨。

她难得开口,苏勉无有不应,熬了两个大夜处理完军政要务,翌日便带着众人出城,寻了处青山绿水安营扎寨。

裴静文撒欢似的疯跑,衣摆沾满泥腥点点回到帐中,竹篮里装了半篓鱼虾,晨间被苏勉强戴腕上的双金镯,其中一个去向不明。

苏勉笑骂她败家,转头掏出小指粗的牡丹金镯,神情专注地给她戴上,天将明时又取来对并蒂莲金镯。

如此裴静文便戴着四个金镯,配素雅圆领袍不伦不类,她嫌弃地要摘下镯子,苏勉威胁她敢取下今天别想出帐子。

裴静文也不是逆来顺受的,用午膳时拼命灌他吃酒,灌得他步履不稳昏昏欲睡。

午后飘来云朵遮蔽毒辣日头,裴静文肩挎燧发枪,俯身吻别酒醉不醒的苏勉,行至门边忍不住顿足回眸,迈着坚定平稳的步子渐行渐远。

苏勉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地盯着透光的帐顶,掌心抚上胸口旧伤,针扎般的刺痛感隐隐约约袭来,所谓痊愈只是他痴心妄想。

这道伤,永远好不了。

亲军指挥使掀帘而入,尽管知晓裴静文不在帐中,他还是停在外间,隔着帷帐冲里面的人抱拳道:“陈娘子与卢参军前后脚进林子,卢参军没带侍从,不多时王妃与裴策亦策马入林。”

苏勉压制疼痛,面无表情撩开帷帐,抓起马鞭大步流星走出帐子,抬头望着阴沉天空慢慢吐出郁气。

他冷声命令道:“叫苏序滚来见我。”

荒无人烟的林间山花烂漫,陈嘉颖头戴花环伫立花丛中,时光温柔清冷厌世的眉眼,为她平添几许成熟韵味,连带身上白衣都透着暖意。

卢煜轻摇折扇缓步靠近,如果不是开口便带着轻浮挑弄,单看面相体态他倒像端方君子。

“许久不见,阿烟风韵更甚从前,可是私底下得了乐天滋养?”

陈嘉颖玩味道:“此话怎讲?”

卢煜抬臂一挥收起折扇,哂笑道:“早些年他去河中为姑父侍疾,想用洛阳一处庄子同我换你。”

说话间他近到她身前,目光落在散落耳畔的青丝,唇角微扬与她调笑,边抬起完好无损的左手:“那裴氏风情不及阿烟远甚,料想年多来他不知背着裴氏与阿烟暗通款曲过……”

心口顶着根坚硬铁管,卢煜没当回事淡然垂眸,只一眼呼吸骤紧几近窒息,颅内停止思考一片空白,话音戛然而止再不敢胡说八道,额头冒出细汗向后慢退。

他见识过那东西的厉害,就在昨日陪苏勉狩猎时,他亲眼目睹一头豹子应声倒下,还有去年大腿中枪的亲戚,生生砍去那条腿才保住性命。

陈嘉颖看着他笑:“继续说。”

卢煜能屈能伸,咬牙作揖,仍是慢慢地继续后退:“过去种种皆是在下的错,在下愿以半数家资赔偿……”

“砰——”

巨响过后卢煜跌倒于地,抱着中枪的右腿发出凄厉惨叫,裴静文踏出树丛漠然俯视他,递出装填弹药的枪。

“贱人,你怎敢伤我!”

陈嘉颖托起枪身,眯起左眼对准卢煜左臂按下扳机,哀叫如天籁之音悦耳动听,裴策适时递出燧发枪和她换。

“我阿耶乃是岐王亲舅舅,我与岐王是亲表兄弟,杀了我,岐王绝对不会放过……”

陈嘉颖避开人体要害,一枪接一枪慢条斯理折磨他,就是不给他痛快。

“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从前……”

裴静文和裴策默契地装填弹药,保证她开了这枪马上能开下一枪。

痛到极致叫骂与哀嚎渐歇,卢煜血淋淋躺在那儿,惨不忍睹,如果不是胸膛还微弱起伏,差点以为他已去见阎王。

“不用了。”陈嘉颖没接裴静文递过来的枪,拔出腰间匕首缓步上前。

她抱起白衣蹲至卢煜身旁,神色淡漠地拿刀尖捣他伤口,硬生生将他从昏厥中唤醒,勾唇淡笑声儿轻轻的:“你亲手杀死一个物理天才,所以今天我要杀了你。”

死亡的恐惧令他忘记疼痛,卢煜脸色惨白气若游丝求饶:“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轻飘飘认个错,我受损的脑神经就能恢复如初?”陈嘉颖眉眼依旧温柔,“何况你只是怕死而已。”

她暴力扯开染血绸衫,避开动脉血管一刀刀割开皮肉,下刀没有多重,脸上始终挂着春风和煦的微笑。

卢煜只觉见到逃出地狱的厉鬼,灵魂不受控制地惊惧颤栗。

他不怕死了,他情愿早点死!

裴静文撑着树干转过身去,恶贯满盈的畜生自是死不足惜,不过这场面确实有点毛骨悚然,她也怕晚上做噩梦。

林间山风卷起血腥气,扑向不远处树木交错的小山坡,所有人都面不改色地望着那片山花盛开的地方。

苏序装模作样轻叹道:“表伯父去得那般惨烈,祖母知晓定会难过。”

苏勉侧眸瞥他,轻描淡写道:“前几日夸你沉稳知进退,当天便浑忘干净,有些事我可以当做没看见,有些事你最好连想都别想。”

苏序身体微颤,跪地俯身。

苏勉收回视线不再看他,无言地注视被鲜血染红的野花。

裴策脱下外衫迎风抖落两下,举高遮挡那具像从血池捞出的尸体,他的心上人停在三尺之外,掏出怀中丝帕铺花丛中。

他依稀看见她眉心微微蹙起,旋即她站起身四下张望,吭哧吭哧搬来块青石板,压住绽开红梅的丝帕,又扯烂轻薄绸衫垫青石板上。

她解下腰间玉佩——清晨起床时他亲手为她挂上,是缠枝莲纹白玉佩,那年她借道凤翔去犁羌汗国,他便开始同玉雕大家学手艺。

那是他学成后第一件成品,应当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件,雕刻过程中倾注无数爱意,每朵莲花浑然天成。

她弯腰放下玉佩,牵着白衣染血的好友一步一步消失在山林旷野。

他的胸口又开始疼了,密密麻麻的细针扎进陈年旧伤,对外向来挺得笔直的身躯痛苦佝偻,两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

苏序匆忙接抱住父亲,惊慌失措地询问亲军指挥使。

亲军指挥使左掏右掏半天,猛拍额头后知后觉道:“自打接回王妃,大王许久不曾发作,那瓶止疼药搁书房里再未动过。”

“字条,王妃留了字条。”

奉命去查看尸体的亲兵带回玉佩和一张对折的字条,苏勉劈手抢过,强忍痛楚双手发颤展开杏花笺,短短八字赫然闯入视线。

他仰倒独子怀中,凄凉哀绝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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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末梁初
连载中白夜遇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