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文喝了不少酒,平日遵循养生之道鲜少饮酒的陈嘉颖也痛饮至醉。
苏勉掐着点儿去隔壁院子接人,一个抱着梧桐树叫“妈妈”,一个趴水缸前捞月亮,轻声嘀咕怎么捞不起来。
“妈妈不抱,耶耶抱。”苏勉脸不红心不跳薅过裴静文,慢抚散乱青丝低声讲下流话,“耶耶抱你睡觉去。”
裴静文醉是醉了,却也隐约觉得最后那句话不对,当即扭动挣扎起来,经过还在水中捞月的陈嘉颖,注意力又被她吸引过去。
她张牙舞爪大喊:“月亮早死啦,死了好多好多亿年,捞不起来啦!”
陈嘉颖哇得哭出声,伤心欲绝驳斥她那句月亮已死,还扒着水缸说要进去亲口问问月亮它到底死没死。
得亏侍女时刻关注她,不然真叫她沾了凉水,凭她身体定是要大病一场。
苏勉吩咐侍女好生照顾她,便抱着裴静文回到隔壁主院,仗着力气大辖制住醉酒鬼,褪去沾染浓郁酒气衣裳,把人按进撒满香花的小汤池。
情到浓时,他笑得风流浪..荡:“乖乖儿,叫我声好耶耶,你要天上星我也想办法摘给你。”
裴静文又开始奋力挣扎起来,像发狂母牛狠狠地顶苏勉胸膛,撞得他险些内伤吐血,再不敢说乱七八糟的话,只哄着她唤夫君唤好哥哥。
池水良久恢复平静,苏勉揽抱昏昏欲睡的女郎走到汤池干净那侧,单臂拥着她懒洋洋地倚靠白玉池壁,静待流水带走污浊。
他探进水中抓起纤长均匀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把玩过去,再拉着结了薄茧的掌心搁自己胸膛上,发出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忽而他意识到哪里不对,拉高软绵无力的手送至眼皮底下,直勾勾盯着光秃秃中指,记得方才为她脱衣裳,那枚戒指应当还在她手上。
苏勉一个激灵抹了把脸,迅速帮她清理干净,拿浴袍裹住人抱回寝室,快步返回水漫金山的盥洗室,喝停收拾残局的侍女。
待人都退下他踏进小汤池,涉水绕着圈搜寻戒指,临近出水口脚下传来疼痛,他忙弯下腰捡起戒指,好悬差点就从出水口流出去。
他脱下湿透的浴袍,披上寝衣回到昏暗寝室,两腿岔开豪放地坐在床沿,借微弱烛光打量戒指。
没有光团凝聚盘旋!
他蓦地起身凑近红烛,翻来覆去仔细探查戒指各处,果然不见曾经兀自凝聚的光团,也就意味着神戒已废。
顷刻间他就想明白其中关窍,她为送那东西回去自废神通。
难怪与血肉同生共长的戒指,今夜会在不知不觉间掉落水中。
明明他已经认命,明明他已经说服自己后半生就抱着这段偷来的时光,偏生叫他看见另一条路,要他怎能心甘情愿放手。
他森然而又欢喜地笑出声,温柔地为她戴上神戒,缓缓俯首虔诚浅啄细腻手背,眸中闪烁执拗的癫狂。
她合该是他的,合该陪着他。
日上三竿,裴静文抱着薄衾迷迷瞪瞪坐起身,手腕抵着额头发呆愣神,迷茫地回忆昨夜醉酒情形。
回想半天仍是一片空白,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她索性不再为难自己,倒回床榻翻滚几圈裹成蚕蛹。
晨间接见州官刺史,因此苏勉服紫配金穿戴周整,进来看清榻上情况,他恶劣笑着抽出十二銙金玉带,俯身环抱过蚕蛹牢牢捆住。
裴静文费力蛄蛹一阵,两条胳膊好不容易挣脱束缚便被扣压软枕上,不服气地张嘴咬他脸颊。
她收着力,苏勉不觉痛,反而莫名其妙心痒,学她咬回去,情不自禁贴上柔软唇瓣着魔啃噬,那两条搭在枕上的臂膀也抬起勾住俯低的脖颈,启唇回应他的痴迷。
“阿勉,我好饿。”裴静文放任他闹腾会儿,抬手隔开两张紧挨的脸,掌心传来飘羽轻拂的痒意,不由嗔怪地笑出声来,“别闹,我快饿死了。”
苏勉扬声命侍女摆膳,单臂抱起她去盥洗室洗漱,搂着她坐到摆满佳肴的桌前。
不必她亲自动手,她视线落哪道菜他便夹哪道菜,一顿饭拖拖拉拉吃半个时辰,倒真像蜜里调油的夫妻。
苏勉能感觉到她是信任他的,与他相处时也格外放松,他甚至品出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
纠缠十几载光阴,他终于切实感知到他在她心中总算占据一席之地。
也许……她会选择留下。
苏沁回凤翔那日暴雨倾盆,先去拜见老当益壮的母亲。
卢夫人念叨他早过而立之年,身边却只有两三姬妾服侍,总是该正经成个家才像话。
苏沁听得耳朵都起茧子,赶在她拿出官家贵女画像前,借口有政事与兄长商议,逃似的跑出西北角大院。
“叫我回来就为这事儿?”苏沁听完长兄所言,回忆起那封插着鸡毛火急火燎送到邠州的家书,脸部肌肉无语地抽搐。
苏勉端起金杯叮嘱道:“挑起话头不要太刻意,赔罪的时候要真心,”他垂眸淡瞥杯中模糊人影,“把她注意力都往他隐瞒不报上引。”
苏沁不置可否起身。
“对了!”苏勉叫住他,“那年我让你去蔚州城外接应她,你寻个机会自然地说给她听。”
半条腿跨过门槛的苏沁,停下脚步回望临风窗下的兄长,尾音拖得老长懒声应答:“是,是——”
如果不是苏沁主动提起,裴静文都快忘记这件事,好像是永定二年,她记得这年她与乐乐重逢,在布日古德王庭遇到刺杀,凶手是阿丽雅部叛臣之子。
苏沁面上微显做贼心虚道:“此事深埋心底我本不欲重提,不想如今竟与嫂嫂成为一家人。尽管年多来嫂嫂不曾怪罪,还替我向阿兄隐瞒,但思来想去始终寝食难安,还是该当面跟嫂嫂赔个罪。”
他稍作犹豫,思及幼时长兄对他的管教和爱护,咬牙撩袍跪地道:“还望嫂嫂恕沁当时年少糊涂,利用阿丽雅部叛臣之子刺杀嫂嫂。”
裴静文惊诧道:“是你?”
苏沁诧异抬头:“嫂嫂不知?”他垂首喃喃自语,“怎么会不知,不应该不知啊……”接着他懊悔嘀咕,“早知如此,今日便不多此一举。”
裴静文反问:“我应该知道?”
苏沁剑眉微蹙道:“我以为梁王早将此事告知嫂嫂,”他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旋即比先前还惊讶,“梁王赶到王庭当天就审出真相,夜里还特意来问我,嫂嫂当真半点不知情?”
裴静文不知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内宅主院,独坐窗畔听风雨怒号。
当年刺杀她的幕后主使是苏沁,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静下心来细想又觉得他确实有理由做这件事。
高瑕月应该也是知情的,又或者说他们两个合谋,利用她离间乐乐和阿丽雅王,挑起布日古德内讧好坐收渔翁之利。
她想不明白的是林建军明明知道真相,却瞒着她不告诉她,她作为受害者难道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有吗?
他还示意张光隐扶持高瑕月,扶持那个刺杀她的外人,风风光光做北狄的摄政太后,耀武扬威和乐乐打擂台。
想起曾经不知情时,她为高瑕月向乐乐写信求情,胃便如翻江倒海难受,捂着嘴巴冲到痰盂前伏地干呕。
侍女赶忙禀报苏勉。
苏勉丢下幕僚赶回内寝,跪她旁边轻拍背脊,关切询问:“是不是吃到不干净的了?”又扬声冲侍女叫嚷,“快去请郎中,快去!”
“不必。”裴静文扯他衣袖,嗓音嘶哑,脸色惨白箕踞而坐,扭头定定地瞧着浑身湿透的男人,“你知道那件事吗?”
苏勉不解道:“何事?”
裴静文说道:“苏沁刺杀我。”
苏勉仿佛听到笑话,手背贴上她额头忍不住笑出声:“他刺杀你?我看你是病了。先前裴劭兵围蔚州,还是他代我走一趟裴劭军营,只待万一城破后护你无恙。”
裴静文疑惑地“嗯”了声。
苏勉挑眉笑道:“不信?我这儿还有他从裴劭那儿偷偷誊录的密信,就是你写给他那封。”
说到后面他敛了笑容,语气里带着拈酸吃醋的不满。
“你当真不知苏沁刺杀我?”裴静文一瞬不瞬盯着他,想从面部表情读出他说谎。
苏勉十七八岁就在御前混,官场沉浮二十载有余,早就深谙如何做戏最为自然。
他先调笑请她莫开玩笑,渐渐收敛戏谑神情变得严肃,其间还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声音透着威严问:“怎么回事?”
裴静文又问:“你真不知?”
苏勉回答道:“我知你遇刺杀,凶手乃是阿丽雅部叛臣之子。”
裴静文仍是狐疑:“没骗我?”
苏勉正色道:“何必骗你?”他转回苏沁身上,“你方才说四郎才是幕后主使?”
裴静文三言两语讲清详情,亲眼见证身前人由端正肃穆到怒发冲冠的转变。
苏勉面色阴沉霍然起身,抽出刀架横刀夺门而出,裴静文暗道不妙急忙追出去,却连他影子都没看到。
苏沁在瓢泼大雨中狼狈逃窜,眼尖瞧见赶来的裴静文,连忙躲她身后求她救命,请她看在昔年他在洛阳救过她,帮他劝住发怒的兄长。
还说自己当初虽设计她,却也留下后手不会令她受伤,嚷嚷着自己真知错了。
又说那年裴劭围困蔚州,他奉兄长命令不远千里赶去蔚州,只为城破后将她救下。
苏勉提刀逼近:“让开!”
裴静文头痛扶额道:“他救过我,也杀过我,算了算了,一笔烂账扯平。”
苏勉仍沉声道:“让开。”
裴静文无奈地叹了口气,夺过苏勉手中横刀丢地下,强拉着他往回走。
两人都淋得湿漉漉的,她牵着他径直走进盥洗室,替他脱去紧贴身上的湿衣,然后脱去自己身上的,拉着他跨进小汤池。
苏勉背对她独自静坐许久,忽而转身双臂发颤紧紧地抱住她,脑袋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