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第 301 章

收到快马加鞭递回的消息,苏勉赶往扶风县相迎。

“拜见父亲大人。”

苏序先下马,苏勉敷衍轻应,便径直绕过长子,急匆匆走向还有条腿踩马镫上正翻身下马的裴静文,拦腰抱住她颠了下改成横抱,丢下一干人等进到驿站厢房。

“大冷天该坐车才是。”苏勉敞开裘衣拥着她坐暖炉前,气血十足的手冒着热意,扯下冰冷的鹿皮绒里手套,握住冻得僵直的手反复揉搓,“可见序儿非真心孝顺你,赶明儿我就去族中挑个懂事贴心的孤儿过继到你名下。”

裴静文不由虚拭汗道:“他一路上都在劝我坐车,是我想早点回凤翔。”

姑且就当她想早些看到自己,苏勉心情美妙地笑了声:“这些天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

“到处都在打仗,还闹雪灾,天灾**不断,哪里有闲心玩?”裴静文提起沿途见闻就叹气,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捡件趣事儿说给他听,“不期然在丹州看到小序,我差点以为他有个孪生兄弟。”

苏勉开怀笑道:“你动身第二日午时他回凤翔,在家待了三四天,便带着宝儿去鄜州拜见柳氏,我特意修书命他去丹州迎你。”

“该让他们多陪陪柳娘子的,没必要跟着我一起回来。”裴静文犹记分别那日清晨,柳迎与苏自在相拥而泣,苏序也背着人悄悄擦眼泪。

苏勉漫不经心道:“准许他们陪柳氏过完上元节,已是我开恩之举。”

裴静文无语地白他一眼,原想说两句和他辩上一辩,转念想想他骨子里就是封建父权的坚实拥趸者,懒得对牛弹琴白费功夫。

“还好柳娘子跟你和离,不然下半辈子也是活受罪。”裴静文单手托腮嫌弃嘀咕,“她现在的丈夫就很好,虽然官没你做得大,却事事以她为先,视线几乎无时无刻不黏她身上,连带柳娘子都多出几分活人气,不像之前同你在一起时,像个不知喜怒的空心人。”

怕她顺着话头从柳迎拐到他以前的风流浪荡事,苏勉连忙转移话题:“怎么没瞧见你那把火枪?”

裴静文身体僵了瞬,但她骗他向来没有心理负担,不比骗林建军时充满负罪感,很快恢复正常道:“被望舒那杀千刀的抢走了。”

“原来如此。”苏勉眉目带笑,慢条斯理点点头,神色如常抱起女郎,踢开盥洗室紧闭的雕花木门。

裴静文只觉死去活来,昏昏沉沉间有些后悔骗他,身边都是追随他多年的亲兵,他总会知道那晚的事,说谎骗他完全是多此一举。

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苏勉大发慈悲饶过疲累的女郎,抱她洗净污浊和汗水,哄得她香梦沉酣,捡起貂裘披上,离开温暖寝室。

亲兵队正候在暖阁多时,余光瞥见玄色身影缓步靠近,赶忙单膝跪地抱拳请罪,不敢有丝毫隐瞒讲述那夜情形。

苏勉气得浑身发抖,展臂扫落矮几上茶碟点心,冷笑着吐出四个字:“大言不惭,”接着淡淡扫过战战兢兢的属下,“回凤翔后自己带着人去领三十板子。”

回到昏暗寝室,苏勉怒气冲冲扯开曳地床幔,粗鲁弄醒熟睡的女郎,像困兽不知方向横冲直撞,痛得裴静文皱眉破口大骂,扬臂狠狠甩他一巴掌。

苏勉被打得半边身子微偏,自然而然收敛肆意妄为举动,掐着稍尖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眼睛,沉声质问:“你和他做到哪一步?”

裴静文又给他一记耳光,头朝里偏盯着帷幔,不欲与他浪费唇舌。

苏勉受不住冷待继续发疯,抓过寝衣随手撕成布条,合拢握住肌肉线条流畅的双臂,把人紧紧桎梏在床头。

他宛如饥肠辘辘濒临死亡,总算捕到猎物的山中饿虎,每次下嘴恨不得连皮带骨,好叫自己大快朵颐赶紧饱腹。

“就只用手帮他,”裴静文受不住疼痛只得先服软,“他没碰我。”

苏勉缓缓松开牙齿,轻柔卷走薄肩渗出的血珠子,喉咙滚动咽下腥甜,哑着声问:“没骗我?”

“骗你死无葬身之地。”裴静文又惊又怒音色冰寒,“他嫌我跟了你,不肯碰我。”

苏勉冷哼道:“若真嫌你,他何苦遮面相送,心有不甘罢了,自视甚高不愿俯就做你情&郎。”

“我不管他怎么想,”裴静文脸色阴沉似,“现在!立刻!马上!放开我!”

问清详情理智回笼,苏勉也知自己刚才做得过火,手忙脚乱去解布条,忙中出错竟是打成死结,索性直接上嘴将其咬烂。

甫一得自由裴静文活动手腕,恶狠狠推他跌落床榻底下,抓起圆领袍盖他头上遮挡视野,两手握拳一顿拳打脚踢。

如此犹是怒气未消,她扯过肌肉绷紧的胳膊,奔着咬断掌骨使出全力,舌尖品尝到腥甜方才罢休。

她呸呸两声吐出血水,满面怒容推搡他出了寝室,不听他求饶赔罪,砰的一声甩上房门插好门闩。

“静静乖乖,我真知错……”

“闭嘴!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发誓这辈子都不同你说话。”

外间霎时没了声响,裴静文钻进被褥自顾自睡去,午后睡眼惺忪醒来,榻前伏着个面带小心的男人。

裴静文无视他个彻底。

披上裘衣走到楎木架前,怒目瞪向先她取走衣裳的苏勉,猛地薅过衣服穿戴整齐,只当看不到他摆好的洗漱用具,另取新的低头洗漱。

用膳时也不与他说话,更不吃他夹至瓷碟中的菜,细嚼慢咽吃完午饭,卷握马鞭径直离开扶风县官驿,马蹄飒沓掀起阵阵雪屑。

苏勉急忙打马去追。

苏自在扶着侍女登上犊车,瞧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稀奇道:“父亲昨夜惹裴姨生气了?”

苏序驾马慢行至车旁,颇有看老子好戏的意味调侃道:“先前无名无分不好拈酸泼醋,今时不同往日,闹起来有底气可不得使劲作,还是自己送去的,怪得了谁。”

返程号维修进入最后阶段,裴静文正好借这事儿不理苏勉,专心致志拆下手环和戒指的动力系统移接给返程号。

同时重新组装好戒指,又抽空拿剩余的高强钛合金新制三把燧发枪,一把刻着两只相依偎的猫,一把按陈嘉颖要求刻青竹,最后那把不搞花里胡哨图案。

四月初太阳便开始发威,尽管夏衫单薄苏勉还是热出汗,将跟着山南西道战报一并送回的家书搁书案上,扬声吩咐侍女备水。

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回到茶室,看见斜倚凭几假寐的女郎,苏勉急行两步上前,撩起散落青丝别至她耳后,放轻声音道:“今日怎的有空来寻我?”

年初在扶风县闹过那场后,这几月来她对他都不咸不淡,两人明明像往常同吃同宿,却再无亲密无间的感觉。

裴静文努努嘴:“喏。”

苏勉这才发现家书旁边摆着个剑匣大小的长木盒,惊喜道:“送我的?”

“你生辰不是快到了吗?”裴静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快打开看看。”

苏勉欢喜得快疯了,搭上铜锁扣的手不受控制轻颤,犹豫半晌忍住开锁的冲动,回眸笑望她道:“既是生辰礼,自然该生辰那日再打开看。”

裴静文眼皮耷下道:“这可是我特意挤时间做的,一做好就抱来给你。”

“我现在就看,现在就看。”不忍心见她失落,苏勉边温声安抚边打开长木盒,看清盒中摆着的东西后,竟是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裴静文凑到他跟前,轻轻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发,打趣道:“不喜欢吗?”

“喜欢的,很喜欢。”苏勉深呼吸强忍眼泪,珍而重之抱起银白火枪,轻抚头碰头尾巴勾着尾巴的两只小猫,嗓音里带着哭腔,“我从未奢望你会给我制这个,还让娇娇和刚刚回来陪我。”

“好了好了。”裴静文拥住他,忍俊不禁道,“再哭眼睛变肿,明天那些文武官员该看你笑话。”

苏勉说道:“他们不敢。”

“私底下偷笑你又看不到。”裴静文替他擦去泪痕,“走,去校场试试看顺不顺手。”

裴静文只教他如何安装弹药,剩下的苏勉无师自通,命亲兵往稻草人脑袋挂铜锣,眯起左眼扣动扳机,巨响过后弹药贯穿铜锣正中,留下拇指大小的孔洞。

苏勉痛快大笑,畅想道:“倘若组建火枪营,何惧铁甲难破?”

“你猜我为什么先搞火箭?”裴静文幽幽泼凉水,“这玩意儿工艺复杂,就算批量制造成本也大,劝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别整得俸禄都发不起,到时候牙兵领不到军饷闹兵变,我可不想陪你一起死。”

苏勉咬牙切齿捏她脸颊,不舍地压下组建火枪营的念头。

四月廿日,诸事皆宜。

凤翔城外数十里荒无人烟处,裴静文和陈嘉颖各举三支香,拜天拜地拜十方神灵,最后拜打满补丁的返程号,无比虔诚行三跪九叩大礼。

退到安全距离,裴静文敛息屏气下达指令,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甚至感觉心脏在那瞬骤停。

刹那间返程号冲天而去,气浪狂风翻涌掀起飞沙走石,茫茫荒原中三人仰头望天,目送钢铁巨兽飞向星辰。

裴静文以手为喇叭大喊:“拜托你一定要回去,求求你!”

苏勉闻言转头,深深地凝视她,明明笑容满面,眸中却无限荒凉。

一炷香后,这片土地上许多人,不约而同抬头仰望广袤遥远天空。

诸位:

当你们收到这封信,我已修好倦鸟二十四号返程号,并已把它送上太空,现在请你们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尽情为我鼓掌!

一位暂时不愿透露姓名的国家三级机甲建造师敬上。

扬州,淮南节度使幕府。

蓝衣青年匆匆穿过九曲桥,走进荷池正中的自雨亭,盘腿坐至慢条斯理鼓掌的老板兼拜把兄弟兼老乡对面。

“这人谁呀,又狂又横。”

淮南节度使吴错大笑道:“你要是有她的本事,只怕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蓝衣青年沉思片刻道:“没想到还有这等人才与我们同病相怜,得想个办法找到他,把他招揽到我们阵营。”

吴错指尖叩响木案,淡淡道:“她不会答应的。”

蓝衣青年讶然道:“你认识?”

吴错轻轻摇头道:“不认识,但猜出她是谁了。”

“谁?”

“自己猜去。”

成都,锦江畔花重小筑。

曾经母仪天下的女子,疯疯癫癫踩过满园繁花,拍着手掌颠颠儿地跑向树荫下独自歇凉的女郎。

“鼓掌,嘿嘿,鼓掌。”

王会景厌恶地推她下鱼池,摇着蒲扇冷眼旁观她惊慌挣扎。

追来的侍从下饺子般跳入水中,捞起险些溺毙的女子,恭恭敬敬冲面无表情的女郎长揖到地,护着浑身湿透的女子离去。

王会景漠然不语,跟来的内侍皆为天启帝心腹,自然不会只视她为主,她折磨不了她,也杀不了她。

绥州,义军营寨。

巡查完寨子各处的李扶危,三步并两步走到河边,左手撑树干右手叉腰站吊床前,稀奇打量又哭又笑的孟意,半天憋出三个字:“你疯了?”

孟意抬手拭泪:“这是高兴。”

李扶危遂道:“什么高兴事,叫我也乐一乐。”

孟意仰面看着她道:“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家了。”

李扶危呼吸骤紧,眼眸微阖,片刻后缓缓睁开,所有情绪消失,弯腰横抱起曾奉为信仰的神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是不是以为我没脾气?”

……

羊群像蒲公英散满草地,悠然享用它们眼中的美味佳肴,苏乐翘起二郎腿躺板车上,夏风拂面吹来泥土芬芳。

她吐出叼着的草根,与远在绛州城外行营的林望舒、代州城中幕府的赵应安,以及就站裴静文边上的陈嘉颖,心有灵犀吐出相同词句。

“呸,装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魏末梁初
连载中白夜遇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