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舒松开裴静文站起身,拜托她帮自己卸去盔甲,露出里面的夹棉朱红戎服。
她在裴静文不解目光中,攥住几层衣襟猛地扯开,袒胸露臂坦然地站她身前。
右腹前增生的疤痕像蜈蚣头,周围皮肤应该溃烂过,经过人体顽强地自我修复,仍留有凹凸不平的痕迹,一下子吸引裴静文注意力。
“这处是裴劭攻打蔚州那年,在云州一带和云寰州军打仗,冲锋时被浸过金汁的破甲箭所伤。”林望舒指着那块疤痕道,“旁边皮肤也被感染,高热不退差点没能熬过去。”
她背过身,衣领悬落腰际,狰狞疤痕自右肩向下隐入束胸,再挣脱束缚蔓延至背心,依稀可见缝合时的针脚。
“这是三年前攻打石州,被之前几场平推胜仗冲昏头脑,轻敌落入石州守军埋伏,近身肉搏时没注意后面,结结实实挨了这么一刀。”说着她庆幸地揶揄道,“那把刀倒是没涂抹金汁,不过涂了草乌头的汁液,得亏我撑着一口气醒来,给自己注射解毒剂捡回条命。”
裴静文感觉喉咙里堵了东西,声音不自觉染上涩意说道:“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光荣吗?”林望舒穿好衣服,垂眸淡扫几乎嵌进桌案的指甲,“天启十九年十一号坠毁,到永定八年二十四号坠落,中间间隔也就八年而已。”
她倒了碗温开水润喉:“随着技术不断进步,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会迎来三十四号、四十四号……就算这次修不好返程号,于你不过是多等几年。”
她放下土陶碗,定定地看她:“没有手环,我早就去见阎王。手环失去动力系统等于废品,所有器械无法获得能源补给,药剂也无法长期保存。那时可没有神佛菩萨救我,哦,还有你前夫哥和你闺密夫。”
“当然你可以直接抢,你有激光戒我无力抗衡。”她吊儿郎当坐下,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漫不经心道,“如果你觉得这十几年感情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裴静文失魂落魄走出中军大帐,没注意脚边石头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扑倒在地,下一刻被拉进坚硬怀抱,清楚地听见粗沉呼气声。
她抬头,对上冰冷铁面,难以看清藏在细小孔洞后的眼睛,眼眸不动声色微垂,望向腰侧缠裹纱布的掌腹。
膀大腰圆的军汉触电般松开她,边拱手作揖边往后退。
“多谢将军。”行至小军帐,侧眸瞥见亦步亦趋的哑巴军汉,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登上高耸寨墙极目远眺,入目便是银装素裹,为天地平添几许诗情画意。
“只有权贵才有赏雪雅兴。”刺骨冰寒北风吹痛她的眼,“我从关中那边过来,沿途冻死流民不可胜数,衣服被扒光赤条条横尸荒野,连天子脚下都这样,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抱歉,忘了你不能说话。”她回首扯起嘴角歉疚地笑,军汉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被迫来到这破烂世道。有时我在想熬着有什么意思,不如从这儿跳下去,可能就投胎到没有饥寒的地方。”
话音刚落手臂被大力攥住,她寻着疼痛传来的方向看去,军汉缓慢而又严肃地摇头。
直待她保证不会做傻事,他才一点点卸去手上力道,扶着刀把默不作声跨立她身后。
“她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蛊,为什么你碰上她就基因突变?”林望舒满脸不可思议,“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她那些话都是故意说给你听。你他阿爷和她睡这么多年,不会以为带个面具、穿两件厚棉衣就能骗过她罢?我他妈就搞不明白,早几年晚几年有什么区别,非得像犟种死磕这一回!”
林建军任她骂尽兴才开口:“创业之初若不带头冲锋陷阵,底下无人心甘情愿追随你我,今时不同往日,坐镇中军指挥方是主帅该为之事。”
林望舒漠然道:“暗箭难防。”
林建军轻叹道:“派出去探路的一直石沉大海,只会让人觉得这条路或许选错。总要给彼此一点希望。”
林望舒回道:“希望来源自己,而非别人赐予。看见那枚戒指没,她先拆了那个再来问我要手环,说不定我还大发慈悲。”
林建军笃定道:“她会拆,”他换上哀求口吻,“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开口,怎么样二姐才愿意成全她?”
林望舒淡扫他:“我看你脖子上那颗球碰到她,脑髓自动被吸干净。劝你早点卸任河东节度使,省得将来烽火戏诸侯。”
林建军应道:“好。”
“好你阿爷个头!”林望舒抓起帅印狠狠砸向他,趁他侧身躲避,大步上前揪住衣领连人带椅推倒,拳头似雨点铺天盖地落下,“跟我玩以退为进。”
林建军只格挡不还手,打了会儿林望舒也觉得没意思,箕踞坐他旁边,慢条斯理转动左腕上的手环。
别看她曾满不在意问他,江山与美人在他心中孰轻孰重,但他若是宁要美人不要江山,她能当场和他打一架,直到把他脑子里的水打光。
她和蓉蓉、耀夏能走到今天,其中百倍艰辛只有自己知晓,却也不能否认还有他力排众议,鼎力扶持之故,青苍生性优柔实非人主之姿,光华年纪尚轻难以震慑底下那些个领兵大将,眼下只有他能压住河东局势。
河东节度使非他莫属,当然她也知道他不会真卸任,不可否认的是听到那声“好”,她心跳不由自主暂停。
她摘下手环扔给他。
“我不方便见她,”林建军捡起怀中手环扔回给她,得偿所愿连语气都变得轻快,“二姐拿去给她便好。”
林望舒稀奇地瞥他:“做好事不留名不像你风格,”顿了顿纳罕道,“我还是想问,她晚几年回去不好吗?”
“二姐怕我不做河东节度使,我也怕她想不开冲动轻生。”林建军无可奈何两手一摊,“谁敢赌那万一呢?”
命门被捏住,只能认输。
夜深人静,裴静文如获至宝捧着手环,仰头望着林望舒眼眶发热,瞳眸中不觉间盈满水润晶莹,眉心微蹙难掩愧意。
林望舒抱臂斜倚桌案道:“药剂我全部都取出来,其他器械也打算留着做个纪念,拿着它明天就给老娘滚蛋,不然小心我改变主意。”
裴静文千恩万谢戴好手环,扑抱住林望舒撕心裂肺哭嚎。
林望舒甚至生出诡异的错觉,她是欺负人的恶霸,胡作非为叫她受天大的委屈。
“咱两个到底谁欺负谁?”林望舒没好气地叫屈,“行了,少流猫尿,早些睡。”
晋州以南战乱不断,裴静文选择走来时的路线,从慈州先过丹州,再南下京畿一路向西返回凤翔。
林望舒吩咐人送她一程,她心肝儿主动包揽这桩差事,那位哑巴军汉自然在其列,沿途鞍前马后堪称尽心竭力。
眼看再往前就是慈州,数千渭北军奉圣命驻扎于此,俊朗军汉频频回头瞧面覆鬼面具的哑巴汉子,眼睛抽风似的拼命眨动。
奈何直到马蹄踏进慈州,也没等来返回的指令,他不得不暗中打手势,提醒随行军士加强戒备。
夜间宿在荒野客舍,裴静文起初睡得格外沉,后半夜才开始做梦,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加快,扑通扑通好似要跳出胸腔。
她急喘着气醒来,丝棉寝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还没整理好衣衫,便被人从后面半拥入怀中,粗糙掌腹遮住满室清凉月光。
“不装了?”落入黑暗,迟迟不见回答,她又问了遍,“怎么不装了?”
身后人依旧没出声,默默抓起她的手拉向自己,耳畔响起低沉抽气声,宛如溺水的人贪求救命的空气,掌心也因覆在外面的燥热手掌,渗出细汗变得黏腻。
檐下冰晶化水滴答滴答,蜷握的手总算得以舒展,她软了骨头斜仰身后人怀中,由着指尖薄茧刮过小臂,红唇微启双眼逐渐漂浮恍惚。
下一刻,一切戛然而止。
她伏在榻上面露迷茫,高大的玄黑阴影背对她立床畔,慢条斯理整理松散衣襟,拿起鼓凳上的漆红鬼面具遮住脸,方才回身看她。
“王妃贵体,小人不敢碰。”声线刻意压低,嗓音很是粗犷,像被逼上梁山的绿林大汉,透着几分匪气。
裴静文大为震撼,眼睁睁看他迈着小四方步走向桌案,抓起横放其上的燧发枪,翻到雕刻犀牛图案那面细瞧,随后听见他愉悦地哼了声,勾起旁边的弹药袋朝外走。
“我……你阿爷死强盗!”她披着被褥怨气冲天叫住他,“先帮我灭了这股火。”
门边的玄黑人影脚步微顿,还是用先前那句话回她:“王妃千金贵体,小人不敢染指。”
说罢,他拉开房门踏出客房,离去前不忘转身带上木门,气得裴静文连砸两个杯子,骂骂咧咧自己消火。
有病罢,神经病!
林建军敞着羊皮袄,大马金刀独坐长条凳上,露出里面的玄黑细棉圆领袍,和简陋柴房格格不入。
他回忆二姐的连说带比划,摆弄手头的燧发枪和弹药,眉目沉下猛地托起枪身,对准被压跪于地的苏氏亲兵。
巨响之后硝烟慢慢散开,苏氏亲兵转动僵硬的脖颈,墙角歪挤着的砍柴刀,赫然出现拇指大小的孔洞——王妃护身暗器造成的伤害,不想竟是这般厉害!
林建军优雅起身,肩挎燧发枪大步流星走出柴房。
行至门边倏然回身,他语气寡淡道:“给你们大王带句话,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孤,五年之内孤必取他项上人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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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第 3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