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十,飞雪天。
林望舒碾过泥泞雪地迎向来人,抬臂抱拳调侃道:“王妃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请王妃恕罪。”
“我恕你个死人头。”裴静文张嘴吃下凛冽北风,“再叫狗脚王妃,别怪我翻脸。”
林望舒笑得前俯后仰,裴静文没好气地给她一拳,侧眸吩咐保护她的亲兵,自己找个地方落脚避寒,又让林望舒给裴策安排住处,跟着她走进河东军行营。
“嘉嘉身体弱,想着先在赵城县住到来年开春,再北上布日古德。”裴静文迫不及待跟她倒苦水,“苏勉就像长了哮天犬的鼻子,被迫跟他到京畿。好不容易盼来倦鸟二十四号,师奶给我送激光戒,眼看能摆脱苏勉那狗东西,他爷爷的返程号又出故障。”
她紧挨林望舒坐下,扯过朱红戎服装模作样擦眼泪:“那狗东西拿返程号威胁我,差点就跟他同归于尽。幸好他怕死我也怕死,各退一步憋着跟他回凤翔。早知道我就留在晋阳城,他再怎么闹也好过苏勉那条疯狗。”
林望舒漫不经心瞥了眼悬挂起来充当隔断的羊皮地图,笑问:“苏勉怎么是疯狗?”
裴静文回忆起仍是心有余悸:“他要我给他殉葬,后来发酒疯又要我拿刀捅他,还要我给他女儿取名字。”
听她悲愤交加一一细说详情,林望舒幸灾乐祸笑出声:“当初为你宁愿同建军儿断交,像他能做出来的事,”然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你最后到底捅没捅他?”
裴静文忽然变得沉默,自见到林望舒便激昂的情绪瞬间跌落山间谷地,垂下眼眸轻声道:“捅了,可是捅完并不觉得爽,看着他流血我心里很难受,他还安慰我别怕,拔出刀递给我,让我继续。”
“跟他确实惊心动魄。”林望舒又瞟了眼羊皮地图,“所以爱上他了?”
裴静文轻轻摇头:“不说他,没什么好说的,”她疲倦地叹息,“我现在只想早点送返程号回去,没闲心考虑儿女情长。”
“我睡一觉就走。”她撑着桌案慢条斯理起身,抬脚就要绕过地图,林望舒三步并两步拉住她。
“我心肝儿还在睡。”林望舒眼尾上挑笑得风流,“早给你备好帐篷,多留两天,不差这一天两天。”
裴静文抿唇笑,暧昧地看她,一副我都懂的表情轻拍她肩膀,跟着她的亲兵离开中军大帐。
目送她钻进不远处的小军帐,林望舒背着手回到帐中。
朱红身影单手撑桌案上借力,另条胳膊自然垂在大腿旁,鲜红血迹蜿蜒淌过修长手指,汇聚指尖滴答滴答落下。
“不听尔尔言,吃亏在眼前。”林望舒淡扫了眼便收回视线,翘着二郎腿歪靠交椅上冷嘲热讽,“他早提醒你再闹下去,只会便宜苏勉那狗东……啊,听没听到她那几声狗东西,跟打情骂俏似的。”
林建军冷哼,拂袖离去。
林望舒尾音拖得老长:“好好的老婆非得给人气走,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也不怪外面的后来者居上。”
行至帐门边的林建军驻足,回身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沉着脸挤出声阴冷轻笑,林望舒不自在地裹紧貂裘,龇牙咧嘴只觉怪渗人的。
身负苍雪站帐外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女郎应已熟睡,朱红身影缓步走进昏暗军帐,半蹲炭盆前点燃支安神香,随手插进行军榻前的泥地。
他撩开裘衣坐到榻沿,借油灯微弱光亮细细打量阔别一年有余的女郎。
她整个人看起来清减许多,睡梦中眉心依旧微微蹙起,似乎遇到难解决的麻烦。
他伸出两指轻轻拧住清瘦脸颊,恶狠狠地低声咒骂:“混蛋玩意儿,遇到点事就跑,怎么不拿出你红杏出墙时的狗胆跟我干一架?”下一瞬又轻轻地笑了声,“还好你跑了,跑得远远的,跑到那么个我伸不进手的地方。”
他独自饮酒时曾起过念头,给那些替她开路的去道命令,遇到她便立即绑回晋阳,想去布日古德散心,做梦!
可若真绑她回来,针锋相对的两人只会举着刀剑,扎进彼此的血肉,一点点搅烂十几载细水长流,最终落得鸾凤分飞的结局。
分开这一年多来,她琵琶别抱的恨与怨渐渐消退,偶尔想起也不及最初如鲠在喉,反而转变成释然的思念。
时间确实是好东西。
遑论去岁那个惹人烦的春夜,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落那人的面子只为维护他。
他在她心里终究是不同的。
骨节分明的手探进被褥,握住温凉素手挤进指缝,指尖缓缓蜷握起来,自欺欺人与她十指相扣,缠裹纱布的手覆上朝思暮想容颜,抚平不安的眉眼。
他俯低身子贴上微凉脸颊,贪婪嗅闻独属于她的幽幽清香,扯出藏在被衾下的手,沿着峰峦叠嶂的喉结往下,软绵绵地探进朱红交领,抚上肌肉紧绷的胸膛。
就像从前很多个夜晚,经历一轮轮狂纵后失去力气,他只好握住皓腕帮她如愿以偿。
他收回另一只手,攥着丝帕覆上轻易而举焕发勃勃生机的地方,低沉压抑闷哼溢出唇齿。
不知多久复归平静,他从容地收好脏污的帕子,手重新伸进温暖被衾,搭在轻薄丝绵寝衣上反复流连。
睡梦中的人呼吸愈发急促,心跳也愈发快愈发响,面颊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红,额上也渗出细小汗珠。
林建军大笑着离开,不忘带走床边快要燃尽的香,军靴随意碾过泥地,抹平不细看几乎难以发现的孔洞。
裴静文气喘吁吁醒来,裹着被褥盘腿坐行军床上,迷茫地轻拍烫得吓人的脸庞,做贼似的低下头,瞥了眼莫名其妙濡湿的寝裤。
难道是因为见到林望舒,进而想起他才会梦到他?可是梦到他就算了,怎么会梦到和他做那种事,这也太他阿爷真实,吊得她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犹豫半晌她盖灭昏暗油灯,倒回榻上悲愤地支起双腿,梦里的他也忒不中用,还得她自己动手解决。
军营里的吃食只为饱腹,裴静文无精打采吃着胡饼羊肉,想着等会儿和林望舒叙叙旧,怎料就快吃完时,肩阔腰挺的青年军汉掀起帐帘,径直走向上首的林望舒。
“介绍一下,我心肝儿。”林望舒勾住腰带将人拉到面前,眉眼带笑望着裴静文。
裴静文哪能不知她意思,气鼓鼓地骂了句见色忘友,故意踏响脚步声走出大帐,身后飘来林望舒的声音:“我心肝儿的手下送你回去,想随便逛逛赏赏雪景也行。”
“这点点路我要人送?”裴静文扭头无语地喊了声,回头便见身前立着个身披羊皮袄面覆铁面具的魁梧军汉。
“怎么像鬼一样没声音?”她下意识轻拍胸脯,“我不用送,你回去烤火罢。”
说完,绕过他离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静文疑惑不解地转身看他,语气生硬地说:“说了不用送,还跟着我干嘛?”
军汉用手比划两下,遥指左前方不远处的小军帐,又指了指自己喉咙。
“哦,哦,那你送罢,不然你也不好交差。”裴静文不自在地别开脸,声音比起刚才柔缓许多,由着军汉把自己送到帐外,再目送他原路返回。
“真是笑煞我也。”秋四拍着桌子险些笑岔气,“谁家正室做着做着变外室,谁家外室反客为主穿房入户。”
林建军摘下面具,面无表情掷向放肆狂笑的秋四,唤来亲兵为他宽衣。
羊皮袄、批量生产的盔甲、两件厚到足以改变体型的棉衣,被亲兵整齐地摆到旁边箱子上。
林建军接过湿热棉帕,简单擦去身上闷出的汗水,抬臂一甩便将帕子掷他脸上,皮笑肉不笑道:“不会说话,舌头留着也无用。”
秋四止了笑严肃地瞅他,不一会儿发出水烧开的怪声,气得林建军直接绕过隔断,拉高被褥闭眼装睡。
翌日午后,听说林望舒巡查完军营各处回来,裴静文连忙跑去寻她,稍稍铺垫便开口问她要手环。
“如果我说不给呢?”
林望舒身披红衣黑甲,大马金刀坐铺了虎皮的交椅上,号令军队的霸气自然显现,明明还是往常的轻佻语气,却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裴静文疑惑地眨了眨眼,扬起笑容没好气地捶她道:“少和我开玩笑,我想赶紧拿了手环回凤翔去,返程号早一天修好,我们也许就能早一天回家。”
林望舒仰起头,她明明坐着,裴静文却觉得她才是坐着那个,下意识攥紧交椅扶手。
“静文,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会回不去?”裴静文情不自禁吞咽唾沫,虚张声势又轻捶了下坚硬铁甲,“都说了别和我开玩笑,也不知是谁以前经常念叨,长安再好不是家乡。”
林望舒直视她眼睛道:“那时或许还回得去,现在我真的回不去了。”
裴静文皱眉道:“返程号把这边的坐标带回去,国家再派星舰来接,我们不就可以回去了吗?”她生出莫名的焦躁,不受控制地叫嚷起来,“为什么会回不去,你怎么可能会回不去呢?”
林望舒把人拉到腿上,展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以免她等会儿情绪激动,伤到自己又或者伤到她。
“其实我早就回不去了。”林望舒的声音很平静,“从我在犁羌草原杀第一个人起,我就回不了家了。”
裴静文呐呐道:“自保没有错。”
林望舒说道:“所以我说那时或许还能回去,”她顿了顿继续,“你想回去是因为只有在那边,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静文,我们两个不一样。家里现役军医大概四五万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回去后的人生我一眼就能望到头。”
她深吸一口气道:“可在这边我是晋南节度使,麾下兵马将近两万,我的未来会随着他版图的扩大,拥有无限的可能。”
“做过站在万人之上的权贵,要我回去重新做一个普通人……”
“我不是被压迫那方,我拥有生杀予夺的实权。哪怕将来他真坐到那个位置,我也不必担心鸟尽弓藏。我威胁不到他的位置,何况他不过是替人先坐着,我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所以静文,我没有顾虑,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裴静文嗫嚅道:“那你……难道不想回家,不想见爸爸妈妈吗?”她僵硬地低下头看着她,“阿兄不想入他乡之土,你忘了吗?”
“摆祠堂里不也没入他乡土?”林望舒缓缓吐出长气,“是以,我不会给你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