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文步入按部就班的生活,白天修返程号,晚上同苏勉睡觉,当然修理过程中遇到棘手问题,她白天也会跑去和苏勉睡觉。
转眼便进入初夏。
苏勉作为父亲虽然不太称职,也不能说是不称职,女大避父,苏宝儿由卢夫人教养,不比苏序跟在苏勉身边,但该有的待遇只多不少,名下财产不可胜数,只是与苏勉不常见面不太亲近。
笄礼之前,苏勉便上书天子,为女请封县主,天子准其所请,册封岐王之女苏氏为麟游县主。
名字也都定下,苏自在。
柳迎原取名苏观自在,崇尚佛学的卢夫人很是欢喜,苏勉却不大喜欢,遂去“观”字,寓意逍遥自在。
盛大笄礼之后,卢夫人秉着眼不见心不烦,欲携苏自在前往沙州礼佛,苏勉亲自护送祖孙俩到萧关,顺带巡查沿途州县政务,河西节度使张闻台亦派嫡长子张梵音前去迎接。
回到凤翔已迈入仲夏中旬,午时的烈日高悬头顶正上方,苏勉大步流星穿过晒得白晃晃的庭院,径直走向寝居后面的罩房,返程号前空无一人。
苏勉又倒回前面,抓了个贪凉躲懒的侍女询问,方知女郎在书房茶室。
茶室周围栽满青竹,遮天蔽日,四角再摆上冰鉴,铺竹管引活水带动风轮自转,凉意便在室内散开。
甫一踏入暑热尽消,苏勉负手而立四下看了看。
裴静文蜷缩凭几前,身上披着件绯色轻薄圆领袍,娇娇和刚刚两只老猫趴她旁边,皆睡得香甜。
他放轻脚步离开,再回来周身带着沐浴后的水汽,一人两猫还没醒。他轻手轻脚搬开檀木凭几,侧躺下来从后面拥住女郎,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无梦,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呆愣愣地盯了会儿背对他的女郎,慢条斯理坐起来,长臂自然而然向前伸擦过腰畔,将人搂入怀中。
他下巴抵着她肩膀,淡扫素手卷握住的诗册,旋即微微偏头挪开视线,咬住白里透红的耳朵哑声问:“不过是些中等偏下的诗,有什么值得你细看?这些日子我不在可曾想我?”
“你是不是和楼兰有仇?”呼吸热气悉数落在耳畔,裴静文情不自禁轻轻颤栗,手掌覆他脸上挡住热气。
苏勉转而浅啄掌腹薄茧,双眸微阖沿着脖颈缓慢游移,漫不经心问:“何出此言?”
“斩楼兰、破楼兰、诛楼兰、灭楼兰、杀楼兰……”仿佛从高空快速坠落,腹腔泛起难以言说的酸胀感,裴静文也哑了声音,“楼兰到底造了什么孽,值得你写这么多诗?”
苏勉顿住,拿过诗册粗略翻遍,还真是他十七八岁时写的诗,沉默片刻抬手丢得远远的,故作轻描淡写道:“少年时为赋新诗强押韵,又满腔热血向往战鼓黄沙,随便写来抒发情感。”
裴静文扭头瞧他脸色不自在,旖旎心思丢到一边,嘲笑道:“先前你还笑贺未输,结果自己没比他好多少。”
苏勉微恼道:“他为押韵可是直接诅咒兄长,怎能和他相提并论?”
他不服气地到书柜前翻找,取出本九成新的诗集塞给她:“这本才是我精华之作。”
裴静文大致翻看十来页,遣词用句不再胡乱堆砌意象,颇有大道至简的风流,却仍有三四首偏爱用楼兰、玉门、天山和明月等意象,就像她小时候写作文离不开雷雨夜。
她故意调侃道:“是挺不错,可惜没一句能到千古名句的程度,即便传下去也上不了教科书,后世学生绝对不会骂你。”
“传世名句几人能得?”苏勉闻言却是坦然自若,重新将人拥入怀中,继续方才没做完的风月情..事。
夕阳照进窗棂晃花了眼,裴静文好似看见皓首苍颜的自己,时隔多年再度踏上这片土地。
她立在人声鼎沸的桥头,说书人抚须讲着旧朝王侯,那句绝命诗传遍市井人尽皆知,并将永远地流传下去。
裴娇娇死在仲夏最后一天,十五岁的老猫在睡梦中离世,没两日苏刚刚亦绝食而去。
裴静文和它们聚少离多,难过几天日子恢复如常。
苏勉与它们生活多年,倒是真切地伤心良久,请人打了口楠木小棺,又请好些道士和尚为两猫超度,私下里想起它俩时常抹眼泪。
七月流火,山南西道传回战报,凤翔军下兴元府与洋州,山南西道节度使逃往利州,苏勉任命南征大将为府尹,年仅十八岁的苏序为洋州刺史,整合军队继续南下。
捷报喜讯消磨不少伤春悲秋,苏勉渐渐走出爱宠离世的打击,恢复往日睥睨天下的精气神,带着亲兵出城巡视军营演武,一走就是好几天。
熬到演武结束迫不及待回城,路上遇到府中亲兵策马疾驰。
亲兵着急忙慌禀报:“午时前王妃急匆匆打马出城,说去鄯州有要事,现已被属下等人拦在驿站。”
苏勉心中大惊,倒不是担心她一走了之,鄯州眼下虽属张闻台管辖,但毕竟是多闻东大门,战事频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连忙赶去驿站,迎头就是裴静文焦灼愤怒的脸。
“凭什么不让我去?”裴静文怒气冲冲站他面前,“我又不是去晋阳,也带了阿策和亲兵随行保护,凭什么拦着我不许走?”
苏勉不解道:“去鄯州作甚?”
裴静文三言两语解释一通。
苏勉懊恼地轻拍额头,方才关心则乱竟是忘记那事,以讨赏口吻道:“你所要之物就在主院库房中。”
裴静文面露诧异:“你什么时候把它弄回来的?”她紧抓他臂膀问,“运回来的时候没有磕碰坏,也没有遗漏什么零件罢?”
“放心。”
裴静文牵着苏勉直奔主院库房,在最里面寻到不染尘埃的倦鸟十一号残骸和其携带的局域网络卫星,简单扫描发现需要的部件都在。
“爱死你了!”她惊喜地捧起苏勉的脸狂亲,跟啄木鸟似的叨叨叨,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张口就来,“你怎么这么惹人爱,我真的快要爱死你了!”
苏勉骄矜地哼了声道:“也不知是谁路上反复念叨,要是出半点岔子,这辈子、下辈子都恨死我了。”
裴静文勾住他脖颈,整个人挂他身上笑嘻嘻道:“反正不能是我。”
航空航天技术取得巨大突破,也是步入星历的标志之一,特别是星际能源的发现,推动动力系统的进步,探测器不再需要借助火箭推力就可达到宇宙速度克服地球引力。
返程号拥有独立动力系统,其中的星际能源在坠落过程中,存在一定程度的流失,经过裴静文初步计算,剩余能源勉强能将返程号送上天。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当然也是最至关重要的一步,只要能送上天,那就代表存在微若星火的希望。
是以明明动力系统连最轻的三级故障都达不到,裴静文为修理好它,仍是花费将近半年的时间,紧要关头甚至寝食难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接下来她要把倦鸟十一号和局域卫星网络损坏的动力系统拆卸重组,为返程号提供飞行推力,如果必要她会拆解激光戒,还有望舒的医疗手环。
尽管拼尽全力,也只有一成不到的渺茫希望。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人与茫茫宇宙相比渺小如蚂蚁,但若不尝试又怎知不行?
不论结果如何,至少她无憾。
天祐元年的秋,注定是多事之秋。
成德节度使王先礼,扛不住河东军和义武军两面围攻,痛失镇、赵、深三州,携家眷亲兵退守冀州,遣次子亲赴幽州向李继勋求援。
林建军将镇、赵二州封与江元鸿,任命他为镇州大都督府长史,深州则归属义武军辖区。
李继勋要防北狄南侵,也知林建军狼子野心,真放任他吞下成德全境,范阳也将成为俎上鱼肉,还是分出五千兵马支援王先礼,又派心腹联络义武军节度使,以其地缘说服他袭击镇州。
江元鸿调林光华守镇州,林光华遂以女婿身份,请求张光隐发兵南下易州,牵制义武军行动,林耀夏奉命驻守赵州临城,防昭义军趁机生事。
河北乱成一锅粥,昭义军节度使李怀义却并没有借此机会加入进来,反而带数万兵马攻打河中,看架势像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林望舒早就眼红解梁盐池,趁势修书与李怀义合谋,同宋宗霖大军压境河中隰州,剑锋直指晋州、绛州。
河中节度使贺介疲于应对,上书天子请求增援,天子命渭北节度使柳徵、同州防御使及潼关防御使,派遣兵马分两路驰援河中。
奈何凤翔的苏勉虎视眈眈,天子不敢调得关中兵力空虚,因而增援兵马不足一万五千,又命华州刺史晏复,率领兵马驻扎长安城西郊。
东西两川也在为合并激战。
放眼整个天下,也就荆襄至江南一带还算太平,其余各地狼烟四起。
天祐元年十月末,宋国公薨逝,依礼制苏勉应辞去凤翔节度使等官职,为父守孝三年,天子心腹宦官趁机游说凤翔都知兵马使兵变,许诺其凤翔节度使位。
苏勉勃然大怒,赶在兵变前诛杀都知兵马使全家及其党羽部将,命邠宁节度使苏沁缠住渭北。
他亲率大军攻打长安,同州防御使和晏复不敌被俘,眼睁睁看他闯入大明宫,诛杀天子心腹宦官,天子在惊惧中写下夺情旨意,还欲加封他为同州防御使。
苏勉谢绝同州防御使位,向天子讨要尚书令虚衔,剑履上殿特权,以及此番凤翔军开拔的军费,在河中、河东、昭义等地节度使喊出勤王口号前撤军回到凤翔,河中将将停歇的战事复起。
原先因父亲离世悲痛欲绝的苏勉,经此一役冲淡不少悲伤,不消两月恢复神采奕奕,但对外仍时常流露感伤。
又是一年除夕夜,时局紧张,年味充斥着硝烟,好没意思地过去。
元月初三,裴静文寻苏勉,说要亲自去河中找林望舒拿东西。
“是那个镯子吗?”苏勉正在看朔方传回的密报,是从拓跋承佑那儿截下的。
阿古拉排挤异母弟高滔,华阴长公主则看上高滔的兵马,想请他率军入长安再做汝南王,姐弟俩人成为彼此的依靠。
裴静文点头,苏勉便道:“到处都在打仗,我派人去拿。”
裴静文说道:“只有我能拿到。”
苏勉问道:“非要不可?”
裴静文说道:“如果你不答应,咱俩今天就同归于尽。”
苏勉深呼吸压下逆行气血,掀起眼皮没好气地看着面无表情威胁他的女郎,咬牙切齿地戟指她,好半天憋出句话:“我恨不得咬死你!”
晋州城外,河东军行营。
林望舒迎出大帐调侃道:“贵脚怎有空踏贱地?”
“出了年我要去赵州督战。”林建军大步流星走进中军大帐,“趁这十来天先来看看二姐,大概后天就走,去雁门关看看尔尔和菩萨婢。”
林望舒笑问:“把蓉蓉调去云州那么远的地,周嫂和老余打你没?”
“不过是暂时顶一阵,大同军节度使我心属他人。”林建军懒声道,“等成德那场仗打完,她这大同军都知兵马使也就该卸任了。”
林望舒挑眉道:“看来周嫂哭那场还算管用。”
林建军无奈道:“年纪大了,早前的担忧都捡回来,正好云州缺人,便让芙蓉去,她去我也放心些。”
林望舒摇头失笑,翻出一封书信撇进他怀中,林建军不明所以一眼扫到尾,散漫的坐姿渐渐变成正襟危坐。
“她要来寻你?”
“所以后天还走吗?”
声明:那几段依旧胡说八道乱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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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 29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