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渊剑眉蹙起,眸光凛冽,旋即双手握拳冲上前,对准出言不逊的男人的颧骨,使出全身力气砸下去。
卢煜被打了个踉跄,身后那些人连忙接住他,重新站稳他亦撸起衣袖,招呼同伴跟他一起上。
萧渊寡不敌众,又是赤手空拳,几招过后便被撂倒在地拳打脚踢,陈嘉颖扶墙起身欲去阻拦,才迈开腿身边突然刮过阵风,苏乐扛着条凳冲出来,卢煜首当其冲头破血流。
刹那间,万籁俱寂。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打破长街鸦雀无声的局面,呆若木鸡的众人回过神来,连忙查看卢煜伤势,分出两人挡住凶神恶煞的苏乐。
苏乐眼神轻蔑地嗤了声,放下角沿染血的条凳,帮陈嘉颖扶起鼻青脸肿的萧渊。
她环抱双臂立条凳旁,居高临下如睥睨蝼蚁讥嘲道:“想看看你这黑心黑肺的畜生,脑浆是不是也是黑的,真是可惜。”
能住主院隔壁院落,女郎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但岐王为等待王妃孤寡多年乃人尽皆知之事,且卢煜又是岐王亲舅舅儿子,方才同那病弱女郎说话,语气轻佻言辞更是不客气,想来此人身份再高也高不过卢煜。
想明白这点,原先还有顾虑的七嘴八舌开口,吵嚷着要萧渊跪下磕头,还要苏乐和陈嘉颖斟酒赔罪。
苏乐按住挣扎欲起的萧渊,从容淡定打量面前这群乌合之众,还要继续出言嘲讽,余光瞥见裴静文飞奔过来,咬唇扑她怀中哼哼唧唧,身体一抖一抖的煞是可怜,全然不见方才威风霸道。
“那个男人要我和嘉嘉陪酒,我都快被吓死了,你怎么才来?”
刚才卢煜奉父命拜见苏勉,裴静文看到脏东西,心情本就不爽。
好不容易等到脏东西离开,不多时又听到侍女焦急来禀,抓起燧发枪和弹药边跑边装填。
听苏乐哭诉她登时火冒三丈,取下挎肩膀上的燧发枪,托起枪身对准卢煜心脏的位置,毫不犹豫按下扳机。
苏勉眼疾手快抓住枪管抬高,火药弹射穿卢煜左耳而过,射中他身后那人大腿。
长街同时响起两声凄厉惨叫,苏勉嫌弃地扫过卢煜一行人,命赶来的亲兵先押他们去不远处空置的院落,又打手势示意亲兵抬萧渊过去。
裴静文冷着脸坐檐下宝座,苏乐狐假虎威斜靠宝座扶手,侧身对着垂首立在院中那群人,据说都是苏卢两家的亲戚。
陈嘉颖和萧渊坐檐下左边圈椅,右边则是闻讯赶来的卢夫人。
卢夫人僵着脖颈面朝庭院,不去看手肘抵着宝座靠背,单手叉腰站宝座旁的长子,生怕呼吸不畅给自己气死。
他捧着那狐媚祸水便罢,万万没想到那女人的狐朋狗友,竟也能借势趁机耍起威风,猪油糊了心的孽子!
卢煜也分到把圈椅,坐亲姑母身旁由着府医伺候,大腿受伤那个就没这种好待遇,箕踞坐冰凉石地上,不过好歹有府医为他清理伤处。
萧渊以梁王使臣身份而来,自然代表整个河东颜面,听着他的诘问苏勉却不以为意,碍于裴静文才沉了脸。
即便他不以梁王使臣身份施压,端看宝座旁气定神闲的女郎,底下站着的也知惹到不该惹的,连忙避重就轻称都是误会。
“才刚卢参军与那位娘子叙旧,想是萧使君误将卢参军认作登徒子,这才冲上前英雄救美,我等亦误把萧使君认作生事者,故而出手援助卢参军。”
至于卢煜为何头破血流,他们却是绝口不敢提的,留给他自己讨说法。
卢煜早些年手筋无辜被挑,本就在苏勉那儿挂了愧疚,何况两人又是亲表兄弟,加之姑母就在旁边坐着,他便沉着脸遥指苏乐控诉她多管闲事,要求裴静文给他一个交代。
萧渊偏偏是清流读书人,断然无法复述卢煜刚才那些下流话。
此时亦反应过来,卢煜就是当年那位河中节度使的内侄,尽管他极想将此事闹大,但顾忌陈嘉颖也牵涉其中,恐伤她声誉决心轻拿轻放。
他定下心神正要开口,陈嘉颖平淡如水的问话声响起:“诸位叙旧时,也唤旧日相识的女郎荡&妇?”
至此,一切清晰明了。
裴静文气急道:“讲话这么脏,还要舌头作甚?”
苏乐拍掌附和:“切了喂狗。”
卢夫人慢条斯理开口:“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是为着一两句玩笑话,煜儿你同陈娘子赔个礼,那位苏娘子也同煜儿赔个不是,这事儿便算过去了。”
萧渊那茬算政事,不该她管。
苏乐知她曾差点要裴静文性命,本就对其恨之入骨,听到她要自己给那个劝苏勉喂裴静文五石散的贱人道歉,两眼冒火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裴静文用力攥住她胳膊,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苏乐不服气地瞪眼,气鼓鼓地离开院子。
苏勉按裴静文肩膀迫她坐好,以发号施令口吻说道:“卢煜出言不逊挑起争端在先,杖责三十以儆效尤,其余人等不思劝阻火上浇油,各笞十五鞭略施惩戒,各自赔付萧使君三百贯医药费。”
亲兵干练地堵住卢煜等人的嘴,拖着他们下去行刑。
裴静文对此结果还算满意,心头记挂着负气离开的苏乐,着急忙慌地寻人去了,陈嘉颖和萧渊也起身告辞。
空旷庭院只余母子俩,不欲在外人面前搬出孝道压人,叫人看去笑话的卢夫人,强忍许久的怒意终于能宣泄。
“跪下!”
苏勉长揖到地解释:“母亲不知其中深仇宿怨,表兄只受三十杖,已是儿子偏心护短的结果。”
卢夫人冷嘲热讽道:“你自然是偏心护短的,可你偏的是她的心,护的是她的短!是不是哪天她为着当年我曾差点要她性命这桩旧怨闹起来,大王也会如今日这般,打我老婆子三十大板,还是直接赐下三尺白绫!”
“母亲大人言重了。”苏勉哪里受得住这些话,撩起袍摆双膝跪地。
裴静文在返程号前寻到苏乐,提起裙摆蹲她旁边道:“卢夫人毕竟是苏勉亲妈,他再爱我也有自己的底线,不会看着母亲被欺负无动于衷,真到那时我怕我保不住你。”
苏乐控诉道:“她差点杀了你,还要我给那个死贱人赔礼道歉。”
裴静文翻白眼道:“听她胡说,又没伤及她,苏勉才不会听她的,卢煜和那些人都被打板子罚钱,压根就没有你什么事。”
哄得苏乐喜笑颜开,两人结伴去客院探望萧渊,陈嘉颖将好净手,洗去掌心活血化瘀的红花油。
萧渊佩服地冲苏乐拱手道谢,苏乐翘着尾巴谦虚摆手,扼腕叹息自己力道该再大点,直接让卢煜脑浆迸裂。
天色渐晚三人不好久待,六角琉璃灯照亮前行的路,裴静文送两人到院门才安心,提着灯笼立在阶下,犹豫片刻出声叫住半条腿跨过门槛的陈嘉颖。
她一步跨完全部台阶,俯首贴在她耳畔压低声音道:“不要做噩梦,因为你会亲手杀了他,嘉嘉,你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裴静文忽地庆幸,当初用小产陷害卢煜那贱人,苏勉三而竭没能要他性命,他的命合该留着等嘉嘉来取。
短短一夜之间,内宅主院和西北角的院落中间,竖起几堵高厚砖墙,堵死连通两个院子的游廊,来往需得从长街兜个大圈子。
卢夫人气出场病,点名道姓要裴静文给她侍疾,苏勉大包大揽宿在廊下,整日整夜给卢夫人侍疾。
卢夫人见不得长子受累,不消几日身体全然大好,言他伺候辛苦赐下两名美婢,要他带回去照顾他起居。
“母亲大人不是在刁难她,而是在刁难儿子。”苏勉无奈叹气,“我以为阿娘这些天来已经看清,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和和气气难道不好吗?”
卢夫人苦口婆心道:“从前你年轻,由着你胡来,而今你既已娶她,她生是我苏氏人死是我苏氏魂,她再跑不掉。为着她,这些年你再没添一儿半女,若宝儿是男儿我也不多话。你膝下唯有序儿一子,下月初便要随军南征兴元府,战场上刀剑无眼。勉儿,你不能只有一个儿子!”
“人多污糟。”苏勉做主将那两名婢女赏赐独子,“有孙亦可。”
卢夫人展臂扫落矮几杯碟,盯着晃动的珠帘嘲讽道:“这会儿子你倒爱起干净,也不想想从前纳了一个又一个,养了一个又一个,清丽佳人狐媚祸水都往榻上带,浊水添再多清水它也干净不起来!”
苏勉微顿,旋即大步离去。
“你自欺欺人演痴情贞烈种,浑然忘记之前如何作践人家。我且睁大眼睛等着看,看你那心肝疙瘩再狠狠剜你几刀,不长记性的……”
直到听不见后面的话,他方才驻足停留片刻,仰头望天深深地吸了口气。
其实他也不确定能偷来多久。
这几日苏勉不在,裴静文和苏乐逛遍凤翔城,翌日萧渊和宋宗霖启程回河东,她想让苏乐跟他们一起走。
苏乐大为不解:“我留下来多陪陪你不好吗?”
“不是不行,只是很不自由。”裴静文解释,“接下来我要闭关,全心全力修返程号,没空陪你到处玩。”
苏乐说道:“我可以自己玩,如果实在无聊,我就回草原去。”
“卢煜那贱人暂且不提,苏沁为着江阳公主记恨你,你一直待府里他自然没办法,可就怕哪天你偷溜出去,或者回草原路上被他捉到。”裴静文说到这儿话锋一转,“宋宗霖奉命护送萧渊,带着百来个亲兵,你跟他们一起走我才放心。”
苏乐指天保证:“我不乱……”裴静文的眼神仿佛看穿一切,她气恼地承认,“好罢,我可能确实憋不住,但是我们不是有激光戒吗?”
裴静文面色严肃道:“你知道苏沁怎么用步兵打骑兵吗?先故意开个口子放骑兵进去再合上,拿斩&马&刀追着骑兵砍。他带千人就敢奔敌方大帐去!你敢赌三发震慑苏沁和他部下,我不敢赌你的命。”
苏乐迟疑道:“那……宋宗霖的百来个亲兵,万一不靠谱怎么办?”
“近几天苏勉尚有空管他。”
思虑再三不忍裴静文担忧,苏乐不情不愿选择同萧渊离开,打算从晋阳城北上出雁门关,过云州至振武军城,在那儿等章灵和敖敦接她回王庭。
“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苏乐抚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去年冬月灵灵生了个孩子,我光荣晋升干妈,壮哉我布日古德后继有人!”
“切——啊!错了错了。”
凤翔城外人来人往,萧渊等了许久没等到想见的人,取出书信拜托裴静文转交,依依不舍翻身上马。
裴静文挥臂目送,浩浩荡荡队伍消失不见,她走向不远处的简朴犊车,掀起蓝布帘子,泪流满面的脸便撞进眼底。
她递出书信,叹气道:“该出去送送萧郎君的,他看到你肯定很高兴。”
陈嘉颖小心翼翼撕开封口,低下头一字一句读过,按了数页写满关心珍重和不忍离别的信纸在心口。
她低声呢喃:“先杀了他,干干净净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