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第 306 章

近两年孟意跟着在朝廷那儿挂了平等道头号反贼名号的李扶危,求生欲逼出她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体能也恢复到巅峰时期。

她眉目凛冽拔刀,迎向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几条大汉,招式干净利落,每次落刀都奔着一击毙命去。

大汉出招收着倒没想要她命,可惜她身后还绑着个李扶危,负重对战且寡不敌众,勉强过十几招后刀横颈畔,她不得不弃刀于地。

火把照亮漆黑荒野,也照出孟意走投无路的狼狈。

林氏火长绕着她走了两圈,挥手示意属下收起横刀,淡淡道:“既是女中豪杰,饶你二人贱命,赶紧滚罢!”

孟意瞬间猜出他们不是夏绥节度使麾下牙军,听口音像河东那边的,脾气秉性颇具大开大合的直爽,定了定心神欲扮可怜博同情。

不求他们热心相助,但求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她们在附近藏身。

她唇瓣微启正要开口,急匆匆赶来的精壮汉子粗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把她的话全堵喉咙里。

林氏火长简短复述刚才情形,苏氏火长边认真听着,眼风边扫过落魄潦倒的孟意,两手抱拳无所谓道:“人是兄弟抓的,兄弟做主便是。”

林氏火长挥挥手,孟意知道他们不愿节外生枝,接过大汉捡起的佩刀收归鞘中,颔首道了声多谢,环住李扶危腿弯将人往上掂。

失去意识的李扶危脑袋一偏,侧脸大剌剌暴露火光之下。

“站住!”

苏氏火长突然出声,林氏火长不明所以斜睨他,孟意心头也狠跳几下,右手不动声色摸上刀柄。

苏氏火长招手示意举着火把的下属近前些,仔细打量昏迷不醒的壮妇,下一瞬抚掌大笑起来。

他只当面前两人是寻常反民,不想竟是平等道头号余孽,也是主上令中的生见人升三级,死见尸升一级!

苏氏火长下令绑了两人。

林氏火长不知他意欲何为,转念想想往后还要共事段时间,犯不上为这点小事起争执,顺水推舟卖他个人情。

他惋惜地瞥了眼两人,要怪就怪她们命数不好。

队伍中突然出现两个活人,翌日清晨裴静文睡饱醒来,苏氏火长第一时间向她禀明情由。

听说是苏勉点名道姓要抓的,裴静文不免生出几分兴趣,吃着肉饼凑过去看热闹。

她从没见过孟意自是不认得,起初也没认出李扶危,还是随口问了句苏氏亲兵,才知气息奄奄的人是谁,震惊地连肉饼都忘记咀嚼。

“李道长?”裴静文单膝下蹲,仔细辨认面无血色的壮妇。

十多年不见她比从前沧桑,面上生长数道细纹,虚弱缓和她生人勿近的气场,与记忆中寻不到半分相似。

“你与李道长是朋友?”她复又看向怒目而视的孟意,惊觉她还被五花大绑着,连忙吩咐亲兵为她松绑,“十多年前李道长帮助过我,你们暂时先跟着我罢,等抵达安全地方再离开。”

苏氏亲兵不甘升职落空,大着胆子向她讲述心中不满。

裴静文理解地点头,略微思索想出个两全之法,道:“等到布日古德,我会在书信中为你们作证。”

苏氏亲兵迟疑,仍有顾虑。

裴静文半是威胁道:“或许我不一定能让你们升官,但我绝对能让你们降职,”接着又放缓语气道,“为我与苏勉送信的亲兵,短短几年连升数级,他八成会卖我这个面子。”

话至此,苏氏亲兵只能接受。

李扶危伤势过重不宜赶路,裴静文遂包下最近的客舍。

李扶危身体素质本就好,再加上裴静文又有上等金疮药,她三五天便褪去高热醒来,接下来只需慢慢将养。

她让孟意请来裴静文,盯着她瞧了许久恍惚地勾起唇角,微微侧首以余光瞥着孟意,意味深长轻笑道:“多年不见,娘子风采依旧。”

裴静文惊喜道:“你记得我?”

李扶危无力地倚靠孟意胸膛,咳了几声揶揄道:“百两银子令在下记忆犹新,”她很快恢复正经,“此番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将来有机会必定报答。”

裴静文摆手笑道:“一来一回咱俩之间扯平,你初初醒来身体虚弱,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孟意送她出门,直待她跨进正房方才收回视线。

身边不仅有苏勉的精锐亲兵,还跟着河东口音的军汉,两家亲军都拿她菩萨供着,身份昭然若揭——岐王妃,亦或是燕国夫人、晋国夫人。

当然她应该不止这些身份。

初见那日她挎肩上的燧发枪,据说同神机火箭一样出自她手。

檐下的药罐盖子被顶起,她收敛思绪查看汤药熬煮情况,略等片刻倒了碗苦药端进房中。

李扶危神色恹恹道:“当年我若知晓她乃林建军妻室,年轻冲动必杀之而后快。”

“平等道覆灭非林氏之过。”孟意慢条斯理搅动药汁,“林尔玉抗旨险些斩立决,他代兄接旨也是不得已。”

李扶危感慨万千道:“幸好那时不识得她,否则今日咱俩早见阎王。”

眼看李扶危一日好过一日,裴静文不欲久留是非之地,分别前夜客套询问二人打算。

李扶危闻言面露迷茫。

二十多年前她指挥千军万马连下数城如日初升,却不想二十多年过去,竟是碌碌半生无所作为,可见是时势造英雄。

裴静文听说过她的战绩,眼轱辘一转兴致勃勃道:“我与晋南节度使交情颇深,眼下她正在河中作战,不知李道长可有兴趣入她麾下?”

李扶危视线投向她,笑容怪异,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好半晌才慢悠悠开口道:“娘子不怕在下心怀怨恨蓄意报复?”

换作从前,裴静文会有此担忧,这些年她看过形形色色军头,方知只要在绝对实力面前,恩怨情仇皆可放一边。

她有能力,但望舒更有实力。

“小危,不可胡言。”孟意突然出声呵斥,接着扭头看向裴静文,“娘子好意我们心领了,容许我与小危细细考虑,天亮后定给娘子答复。”

藩镇割据,资源已被瓜分,投奔林望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裴静文面露惊讶。

她原以为这位孟莲花孟娘子是李扶危对莲花夫人的情感寄托,席间情形却告诉她内情似乎不是她所猜测那样。

恐李怀义过蒲津渡入关中,天子持续抽调渭北、同州兵马,也命凤翔、邠宁、朔方等地边军出镇支援,河中战局陷入焦灼,慈州至绛州沿途战火纷飞。

裴静文从隰州南下晋州临汾,也就是林望舒中军大营所在。

黄昏斜阳,雀鸟归巢。

林望舒大笑着迎出辕门,猛地拥裴静文入怀狠拍她肩背,脸色剧变咬牙切齿地抱怨道:“杀千刀的装货,竟不知在信中感谢我的贡献!”

碍于理亏裴静文生生受下,笑盈盈介绍李扶危和孟莲花,林望舒稀奇地打量二人,只说正事留待明日再议。

苏氏亲兵照旧自行寻食宿,林建军的亲兵则跟着入军营。

宋宗霖比裴静文早到一天,赶来商议接下来作战计划,见到裴静文他第一句话就是“裴静文行啊裴静文”,气得裴静文扛起条凳作势要打。

“啊!”宋宗霖凄厉大叫。

裴静文放下条凳,无语道:“少装模作样,我还没……”

宋宗霖遥指帐门边的孟意,哆哆嗦嗦说不出整话。

“鬼,鬼……”

“宋宗霖,你说谁是鬼?”孟意抱臂斜倚门框,眉梢微挑,戏谑地与他叙旧。

宋宗霖快步朝她走去,仅差三步面前多出堵人墙。

孟意歪着上半身,自李扶危身后探出脑袋,笑盈盈道:“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到底是人是鬼?”

“你居然没死!”宋宗霖转身为困惑不解的众人介绍,“莲花夫人孟意,咱老乡。”

裴静文震惊道:“莲花夫人不是被五马分尸了吗?”

孟意摊手道:“说来话长。”

听她说完近二十年囚禁生涯,众人龇牙咧嘴唏嘘感叹,又庆幸天启帝好美色,活着再怎样也比死了强。

“不单单靠脸。”孟意心态好,面不改色道,“他好共和国女人,好跪着比站着高的风骨,不只是我,在座两位能逃过,全靠他为数不多怜幼的良心。”

至于尊老?万万做不到,以下克上是魏朝开国以来传统。

众人好奇的目光在裴静文和林望舒之间来回逡巡。

裴静文脸色复杂,唇瓣蠕动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林望舒也是一言难尽的表情,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痉挛。

战事紧张,恐耽误林望舒,翌日午时裴静文往中军大帐跑,打算和她告辞。

陌生英俊军汉掀帘而出,边走边整理腰间革带,渐行渐远。

裴静文收回木讷眼神,瞧瞧不远处执勤的旧心肝儿,踏进大帐径直绕过隔断。

林望舒披着松垮寝衣,哼着曲儿仰躺行军榻上,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湿热水汽。

裴静文纳罕道:“昨夜我还瞧见你勾你心肝儿腰带,这么快就变心?”

“我心里住着很多人。”林望舒抚着心口一本正经道,“我是一个博爱的人。”

“他们争风吃醋怎么办?”裴静文掀开凉席坐硬木板上,眼眸中充斥求知欲。

林望舒仿佛听到笑话:“为引起我注意的小手段罢了,他们肯对我用心就好。”

裴静文不耻下问:“难道不会觉得很麻烦很难搞?”

林望舒鲤鱼打挺起身,挪到她旁边盘腿而坐,眉眼带笑暧昧地斜她一眼:“你当我和你一样没用?”

裴静文气恼地瞪她。

林望舒爽朗大笑道:“其实你比我厉害得多。”

裴静文问:“怎么说?”

“我只敢玩火长队正,再往上就得考虑他们意愿。”林望舒轻佻地打了个响舌,“你玩弄的那两个男人,一个名震河东河北,一个名震关中西北,都是强藩之主,就算是实权皇帝,也不敢同时玩弄他们两个。”

她两手抱拳,煞有介事道:“林某甘拜下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魏末梁初
连载中白夜遇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