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看错你了

一大早木明棠前脚刚出门,岳恒川便来府中借送酒的名义传递消息。

“启禀殿下,梁姑娘那边已有消息传回。东州近半新产私盐,皆经三水商行之手顺利散入诸地。贩往楚南一路,亦由咱们暗线铺送,诸事平稳。唯北獠之地商盐虽已运抵原定之处,可联络北野鸿为中转一事生了变故。此人自入蜃楼之后,便一直推托身染痹症不便理事。昨日属下派人再三与之交涉,他始终只咬定一事——必得当日在蓝朔城主事之人亲见他一面。若不然,便绝不肯再与咱们商谈后续诸事。”

“你写信去东州叫梁姑娘回来一趟。”祁薄昀将看好的信按照原来折痕叠好,郑重塞入信封,置在案上。

“这……”岳恒川有些迟疑。

“怎么了?吞吞吐吐?”

岳恒川:“北野鸿口中之人不是梁姑娘,是栖凌阁那位娘娘。”

祁薄昀这才想起来梁饮雪那些时日寄回来的信件上,木明棠是如何如何逼问北野鸿,如何如何将他的王府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不由失声笑了,“她去不得。孤改日亲去。”

——

当天际最后一抹流霞在青脊瓦上流走,祁薄昀晦暗不明的眼神肉眼可见闪过一丝不悦。他这人越是不悦,周身散发的戾气便会越重。以是,众人皆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惹晦气。

总管岳琏捧茶上前小心道,“殿下勿急,娘娘年纪尚小,街道热闹看花眼慢几步,也在情理之中的。现下府中除了殿下数原午武功一流,世上也难有几个能在他手里讨到便宜,有他跟着殿下也该放宽心。”

馥郁馨香的花果茶水注入茶盏,祁薄昀却蹙眉摆手,“以后府中不许饮茶。”

岳琏倾茶的动作一顿,赔笑解释,“这是殿下最爱饮的木樨金灯茶,只这个时节有,今早上恒川特遣人送来的。”

祁薄昀:“不必了,她饮不了茶。”

这个“她”字引得岳琏抬首多看了一眼祁薄昀。此时这位殿下紧绷着下颌,眉宇之间似有寒冰凝结。

“是。”岳琏端着茶盘退出正堂,在长廊思了半晌,彳亍中又端着茶盘进来。

“殿下在意娘娘。”

祁薄昀抬眸微愣,眉宇的寒冰却疏解了不少,“孤也在意琏叔。”

岳琏慈笑,“这不一样,殿下。”那双透着经年沧桑的眼眸射出一种欣喜的精光。

“殿下娘娘青春年少,日夜相伴,难得不生出男女之情。”

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砸在祁薄昀胸中,闷闷地、酸酸地。

“可她……”祁薄昀两眉皱在一起,手不自觉攥紧衣袍一角,“厌恶孤。”

还是少时见过他这般纠结模样,岳琏有些想笑,“奴这双眼睛阅人无数,喜怒嗔痴无一不识。从未见过娘娘这般待殿下是因为厌恶的。”

“不是?”祁薄昀一惊,从榻上站起,“可她对孤与旁人就是不一样。近日说话也懒得多说几个字。”

“听奴一言,殿下万勿生气。”

“琏叔请说。”

“奴相伴殿下十余载。殿下自小失去的远胜于能留下的。所以但凡是喜欢的物件总是藏起来不让旁人染指,固执的占为己有。殿下在意娘娘,便也要把娘娘藏于暗阁一人独占吗?”

似乎是被他话中之意点醒一般,祁薄昀眼底闪过一丝惊异,神色渐渐有些生气。

岳琏看透了他的欣喜,“娘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且娘娘是一个胸有丘壑,聪慧过人的女子,这样的人鲜活、热烈,便像是与长空自由搏击的苍鹰。殿下要造一座牢狱困住她,不亚于杀了她。您的父皇便是如此对待您的母后,结果——殿下也看见了。”

这话熄灭了祁薄昀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光,他的神色转而变得痛苦,“孤不想她死……不愿她如母妃横尸深宫——”

岳琏面露欣慰之色,“小姐在世曾说过‘世人于深爱不愿轻易述诸于口;反愿将恨袒胸剖腹、展露一览无余。然,汝恨者必伤汝,岂惜汝?汝爱者必顾念汝,两相其反乎?’”

“殿下性子执拗刚强,总将好心之词说的难听。娘娘再是聪慧,胸怀坦荡,也受不得殿下长久冷言。”

祁薄昀似有所感点点头,而后深深皱眉望向岳琏淡淡接道,“听不懂”

“……”岳琏心下想到,早知道不由他的性子来,少时逼他多读几本书了,现在大了逼也逼不得了。

“简而言之,殿下若是在意娘娘必不可再说些故意伤人的话。”

“孤说话很难听么?”

岳琏眨巴眨巴眼睛,流一脑门冷汗,“殿下说话深刻了些。这个……有些话不需要那么深刻……譬如,殿下心里关心她膳食,可直言问饭菜喜好,是否可口,而不是强言逼她进些。再譬如娘娘不喜欢喝药,殿下不该说‘想孤替你收尸’,此言着实有些过分伤人了。”

“还有呢?男女之间应该说些什么?”祁薄昀眼神炙热望着岳琏,透出从所未有的求知欲。

岳琏慌张执茶盏饮下一大口茶,“殿下,老奴这辈子未曾娶妻,有些话……不会说啊!”

祁薄昀:“……”

“殿下莫急,老奴去找些话本子,那上头可有好多有趣的话。”

祁薄昀刚想说不用,他这人最烦的便是看书,转头一看大门处飘入一白影瞬间改变了想法,“琏叔,找多些!”

入栖凌阁不必经过正堂,穿过左右长廊,过长桥,再绕过中院入长廊行数百步便是了。

木明棠刚步入门槛,下阶石便看到了一溜沿跨院而站的侍从个个低头沉默,余光默契地看向自己。紧随她身后的原午也沉默着站过去。

身后朱门闷响一声关闭。庭院的灯笼烛火霎时间点亮,整个前院寂静地热闹。

正堂门大开,祁薄昀静坐灯下,烛火照不透他的面容,只留下一半阴影张牙舞爪。一旁食案上已布好了餐食。

——听闻祁薄昀也时常出入青瓦,林小姐伴其身侧已半年,未听说过么?

木明棠不可遏制想起这话,将目光从烛火之下那人身上移下。脚底下似被灌了铅般沉重,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动。

祁薄昀本是勉力维持笑意迎她回来,见她驻留原地不动,那点浅薄的笑也从嘴角流走了。

岳琏忙叫过瑞柠一起去迎木明棠。

岳琏:“殿下今日特意嘱咐厨房做的都是素日娘娘爱吃的!”

“呀!”瑞柠大叫,“娘娘膝上怎么脏了!呀!手掌怎么也磕破皮了?这是去哪烧香拜佛了,真是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这块皮一时半会怎么好!”

木明棠听这声尖叫有些烦闷,刚甩开瑞柠的手,手腕转而落入了一更温暖干燥的手掌。

“原午!怎么回事?”祁薄昀不知何时已如游魂般飘到院子里。

木明棠面对他更烦了,手腕憋着一股气从他手中挣脱,“摔的。”

祁薄昀绕着圈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中的火气也越来越旺,“没缺胳膊没断腿的,怎么摔成这样?”

咯噔——

岳琏心里只叫苦连天,刚才一番口舌算是白费了。

木明棠扭头偏向一边,“不小心。”她戴着帷帽,动作幅度也不大,外人看不出端倪。祁薄昀离得却近,明显感觉她的视线转到了另一边,不觉又拔高声音,“不小心还是没长心!原午!”

原午心里也苦,累一天了,饥肠辘辘不说,还要应付盘问。

“是——娘娘出云泽候府西门时确实摔倒了,三次。”

“三次?”祁薄昀不可置信,“自己摔的?”

木明棠:“殿下问过了,我累了。”

这时连原午也察觉到了木明棠今日有些——太不一样了!

此时拦在前的祁薄昀未动分毫,木明棠也定在原地,一团人你看我,我看地也不知做何动作。

岳琏轻声叫过众人散开,将此地单独留给二人。

“咳……咳……”木明棠气闷不顺,又闷闷咳了几声。

夜风吹来湿咸,也将祁薄昀心中炙热的余烬慢慢吹散。祁薄昀无奈轻叹一口气,半蹲下身欲抱木明棠,却被她闪开了。

“孤今日就不该同意让你出这个门,你到底要怎样?”

“林谢之的事情,殿下知否?”

夜风狂急,将木明棠的帷帽吹翻,散乱的发丝如墨玉般泼在祁薄昀脸上。

她的面容分明又是哭过的样子,她的手还在抖,她的眼睛——眼睛竟是鲜红的!祁薄昀的心猛地被万针扎透了一般,沉默了。

“殿下知道啊!”木明棠自嘲般的叹了一句,“殿下知晓我从云泽侯口中得知,殿下知晓林谢之被困青瓦的消息时我说的第一句是么?居然是‘怎——会’!居然会是这两个字。多可笑!我……信任你?”

那顶由风带走的帷帽打了好几个转,一个翻身落入枯荷塘,慢慢浸透水,重量一点点叠加,沉入深不见底的淤泥——

“你明知道林氏对我有多重要!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复仇,为了那些还在淤泥里过活的林氏未亡人!林谢之就在我眼底下受罪受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木明棠气得胸膛微伏,指尖发颤。

她本是不愿说的,本来就只是结盟而已,他有隐瞒,自己也有,只要他的势力于复仇尚有可用之处,些许隐忍,原也算不得什么。就像是对待宇文明泽一样,可以演,可以忍,为什么不呢?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信任过他——居然真心的信任过他!再看到他若无其事,似有若无的关心,木明棠就像是被人狠狠踩在脚底下一样!

“祁薄昀,我看错你了。”

木明棠的眼睛是干燥的,目光是冰冷的、苍白的,好像她眼中本来就看不到眼前站了一个人。她只是很自然的忽略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被她的话,她的眼神深深刺伤祁薄昀僵在原地。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她口中说出来,是那般刺耳,那般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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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