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芪伯端着药碗从长廊那边走过来,隔老远喊,“木姑娘这整日的药还没喝!这会又凉了!反复熬几次锅都穿了!你们要吵架把药喝了再吵!老夫绝不干涉!水兴那厮前脚刚走,你这般做派他回头不知有多少话烦老朽……”
芪伯骂骂咧咧走近一看祁薄昀像丢了半条命一样,眼珠都不转了,似一滩死水浑浊沉寂。再看木明棠神色分明更不对,其目静赤红,脉络怒张。
芪伯面色瞬间暗沉,抛开药碗,夹在中间,一人一只手交换把脉。片刻,面色仍是沉郁,先朝木明棠道,“急火攻心,肝火冲目。你素来沉稳,今日应真是气急了。”又暗暗吸口气嘀咕道,“幸好服用的汤药里老夫特意加了一味商洛红参,护心脉之余也补气血。”
“你么?”芪伯颇为嫌弃看一眼木头似的祁薄昀,“情滞淤积,吓傻了吧!”
芪伯甩开手,左右拍拍衣袖,拉着木明棠特意大声道,“走走走!这破地方早就不想待了!这小子这般气你,我们回商行去,回头拿炸药炸了这鸟笼子”
“站住!都不许走!”祁薄昀猛然一动,两手死死拉住木明棠!
“活过来了?”芪伯睨他一眼,“走不走可不是由你说了算!她要是想走,三水商行必会护她周全离开。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你小子算天王老几?”
“孤不许!半步都不许!”祁薄昀一掌运力,周身气势凌厉逼得芪伯接招不暇连退数步。惊地枯荷满天起舞,池水飞涨四溢。
祁薄昀反身一手揽住木明棠的肩颈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他此时已是急迫之举,呼气有些不匀,沉重的气息漫漫飘在木明棠后肩颈。
“青阳诀,好小子。岳长青是你什么人?”芪伯周身运气稳住身形,“你身负顽疾,依你现在勉力运功难不住老朽。将她放开——”
祁薄昀此时浑似一头浑身竖刺的刺猬,一手环住木明棠,一手运气蓄力,喝道,“绝无可能!”
这边的动静声太大,原午,元安等值守在质子府的暗谍一时也快速出动。无数握剑负弓的黑影从四处汇聚,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天网将这院子围困的水泄不通。
风声渐止,月光浅薄,挺立的刀光剑影晃的木明棠眼睛疼。
“够了”木明棠疲惫极了,声音很低,掩盖不住的厌恶烦躁,“杀了我,三水商行会立刻毁掉你在各处的私盐。你要的钱一分也得不到。”
芪伯隔老远喊:“小子,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明年今时就是你全家的忌日!”
“芪伯!”木明棠喝止他,“你先走!”
祁薄昀:“不许!”他此时充耳只听得见一个“走”字,旁的什么都不进耳。
众谍者闻令默契往芪伯所在长廊逼近。
岳琏见事态如此,从众人攀扯中挣脱出来,挡在芪伯身前,急急忙忙道,“住手!都住手!殿下!娘娘就在您身边,她不会走的!不可伤芪大夫,莫要让娘娘伤心。殿下,想想您母妃,想想她罢!”
祁薄昀先是置若罔闻,此时迷迷糊糊听到岳琏说起——母妃,他如从混沌世界抽离般大梦初醒,运力的掌势猛然回撤——但真气逆行,他闷哼一声,唇角蹦出血线。整个人晃了晃,借力压在木明棠后背上。木明棠也是一顿,下意识紧绷着身体站直撑着他。
芪伯渐渐回过味来,一把拉着岳琏低声问道,“这小子有癔症?”
岳琏暗暗叫苦,一跺脚一咬牙点了点头,“殿下自小便有,已许多年未犯了,不知今日是受如何刺激触了旧疾。我家殿下绝无加害娘娘的心思,芪大夫莫要说些带娘娘走的话了!”岳琏转又冲原午,元安道,“不可伤害娘娘和芪大夫!快将人都带下去!”
原午元安默契回视,一齐望向祁薄昀。
祁薄昀渐渐回过神来,周身的戾气消散,抹去唇角血丝,哑声道,“下去。”
一片黑影又极快速潜入这所宅子暗处蛰伏,周围发生的一切快速地如同午夜惊醒时的噩梦。
“孤没想杀你——孤不会——”祁薄昀说话中又闷出一口黑血。木明棠心下一软欲抬手替他顺气,但又想起林谢之便将软心肠又摁了下去。
祁薄昀见她犹豫心中生笑,俯身双手搭在她肩上将她转过来,与她视线齐平,“林谢之的事情你必须听孤解释。”
“林谢之被囚青瓦一事孤确实知晓,但那是在未遇到你之前。还有一事,孤今日不说凭你聪慧来日也会知晓,当夜我们闯观星阁说服落鹤甫时,他曾向孤提一个要求——从青瓦救出林谢之。”
木明棠:“你当时为何不说?”
祁薄昀眉间一蹙,“孤忘了。”
“当时接二连三发生许多事情,你突然身负重疾,孤当时怎么可能会记得这件事。”
岳琏连忙打圆场,“娘娘莫急,殿下绝非有意,他自小记性便不好,定不是有意忘记此事的。”
好一个忘了,好一个怎会——
事已至此,木明棠不想与他多说一个字,也不想再争论什么。当下之急是要救出林谢之。可要从青瓦台救下一个重罪之臣,不是凭借几个武士,或是仰仗商行之力可以办到的。就算是能得手,如何护住林谢之不再落入太后之手,这也是一个问题。
祁薄昀眸光定定,似乎猜透了她想什么,“孤帮你。”复又弯腰抱起她,“先回栖凌阁把伤口处理好,你有什么计策慢慢说。”
木明棠没了力气,心知一时半会也甩不开,索性闭起眼权当看不见这个人。可他身上那股味道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一股脑往自己脑中里钻。木明棠当下更烦躁。
华灯初上,长夜未央,长廊灯火阑珊。
祁薄昀抱着她,步子一刻不敢慢,手一刻不敢松。她赌着气,直挺挺窝在怀中。祁薄昀此时竟觉着,怀中的之人就是自己脊柱上那块残缺已久的魂骨,要是再失去一次,他会立即死去。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一震,随即心中漫起无限喜悦、无限悲哀。
“此事是孤之错,孤也知道你现在满心怨忿。你心里恐怕怎么施救的计策都定好了吧。你说吧,孤一定帮你。”
木明棠也不推脱,直言道,“明日戌时三刻,让你的人帮我在青瓦楼放一把火。”
“放火?为何是明日?如此仓促。”祁薄昀片刻又接道,“孤的意思是可以从长计议。”
木明棠:“明日是燕府谢老太夫人的寿诞。燕太后自小由其亲抚长大,她的寿诞,太后会亲临。到时候昭御军,边防军的防护重点都会在皇城至燕府的路段。青瓦位置不在其中,防护会很薄弱,也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祁薄昀:“你今日特意绕路便是去看防护的么?孤还以为你想回林府看看。”
怀中人一僵,祁薄昀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又轻声道,“你要是想回去,下回孤陪你一起去。”
“不必了。”木明棠拼命遏制打他的想法继续道,“昭御军布防图,边防军防守图,还有青瓦一带地形图——”
祁薄昀:“今夜可以。”
夜半三更,栖凌阁侧院书房。里里外外站了数十个人。
木明棠站在一张长木桌前,那双捻棋落子的芊芊玉手此时正在指点行动路线,从寿诞防护到青瓦地形,从烟花信号到接应路线,条条分明。
“从皇城正德门至紫金巷燕府,其一路经过两条主街,西南长桥,沿这一段路开始,方圆近二十里边防军和昭御军防护会比寻常增派十倍人马。而青瓦楼地处主城西北侧,刚好就在这一段范围的边缘地带。若是硬攻折损人手不说,势必会打草惊蛇暴露势力,连下次解救也难了。所以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众人大半夜不知何事紧急,但听说要从太后手底下抢人,个个暗中藏了这许久,筋骨都疲软了,一听此皆是一派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木明棠一眼看破,“此行诸位切不可恋战,不可给殿下留下把柄。”
祁薄昀暗沉的眸光一亮,有些惊喜的望向木明棠,“按她说的做。”
众人齐道,“谨听殿下娘娘吩咐。”
木明棠故意避开祁薄昀的视线,“好,接下来诸位听我仔细分说。明日燕府做寿,宾客戌时三刻会上登雅楼在护城河一带观看烟花。璟叔你明日带一批多加硝石雄黄的烟花,去护城河东南侧点燃。其响声一起必引得昭御军、边防军前去。届时有沿岸烟火声掩盖,原午你带人在青瓦台临安馆,虚天馆两处点火。记住,声势造的大一些。这两处楼馆临近护城河,救火容易,但那日人也多,最好在顶层弄出烟雾。元安你带一队人在这两处不远的主街处哄造声势,将赶来的军士拖住。”
众人面面相觑,颇有些不甘模样,而后又道,“是”
木明棠:“我知各位本领高强,志意崇高。此一计配不上各位星夜辛劳的苦楚。只是因为此时彼在明,我在暗,我们行事会大方便些。诸位权当是练手。此一役后,许多敌人会回过神来,届时也会有更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诸位。”
众人初闻此计心中确实生出几分牢骚。但听罢木明棠这番恳切熨帖的解释,那刚刚冒头的不满,便悄然平复了下去。
“是,娘娘。”
祁薄昀:“此计关键之处还在于配合,原午,元安”
“是,殿下!”
“如若有失,军法处置!”
二人凛然弓身,“是,属下领命!”
众人各领命而出时,木明棠叫住了水璟芪伯
木明棠先行一礼,而后严肃道,“赘言勿述,明日之人于我十分重要。兴叔你明日点燃烟花便去港口商行货船上接应。”
水璟一口应下,“好,此事交由我少主放心。”又试探问道,“此事我一人足以,不劳芪伯一起。”
“不,芪伯一起去。明日事成芪伯随林谢之一起离开,去哪里都好,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要回来。”
在此时机送这二人离开,且故意避着祁薄昀,水璟看着木明棠那双渗透血般的双目,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
“少主不可!”水璟急道,“少主身负寒毒芪伯怎可离开?要走一起走!商行定能护少主安全离开!”
木明棠沉眸,“你们既认我是少主,行事都需听我的。我意已决,诸位若是不愿我也绝不强求。”
水兴一听更急了,撩袍下跪,“水兴绝无此意,少主恕罪。”
木明棠背过身去,口吻冷硬,“去办。”
水璟无法只得望向芪伯求助。芪伯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拉起水璟摇了摇头。临走时芪伯朝木明棠深揖,肃穆道,“将帅之才,麒麟之智,松柏之节集一人也。芪伯愿终身追随,以成大业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