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秋深风紧,细雨如丝,天地苍茫,尽笼在一片烟色中。郊外官道旁,静停一乘青布小轿,一匹枣红骏马,马上端坐一红衣佩剑少年。古长亭内,立着一道清丽浅白身影。
她已在此静候两个时辰,连绵细雨洇湿了衣袍毛领,长睫之上亦凝着淡淡寒雾。其目光却是定在远处平原的官道上。
半个时辰后,官道上车马行进的急促声愈来愈近。一队红衣甲胄的昭御军士开路,鲜红的旗帜上墨黑几个大字——锦福公主代天子赈凛川,洪崖二县。一乘明黄八宝凤辇簇拥在那抹鲜红中。
辇中,锦福公主一身华贵锦袍缩在角落,怀中抱着木老虎,双目似有戚色。
“公主你看长亭里是谁!”随香撩起纱帘。
宇文恒宁垂眼向外看——是她!
长亭中
“你怎么来了?”宇文恒宁眨着大眼睛惊喜看着她,眼中藏不住的欣喜。
木明棠蹲下身,微微浅笑,“我来送送公主。木老虎公主还喜欢吗?”
宇文恒宁撇嘴,“一块破木头有什么好稀罕的!本公主有的是好玩的!”
木明棠笑意更深,抬手抚了抚宇文恒宁额前被细雨打湿的头发,“那我改日送公主别的可好。公主如今喜爱什么还未告诉我呢。”
宇文恒宁怔怔出神没有躲开她的手,“你的手好凉……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凉着公主了么?”木明棠尴尬抬起手,又忍不住将宇文恒宁肩头的毛领拢得更紧些叮嘱道,“东州之地处内陆物候干燥,公主千金之躯难免不适,记得多饮水,早晚面膏手膏要记得涂抹。吃食若不惯……”
又拿出一青玉瓶放在宇文恒宁手中,“这是名医芪伯的护心丸,危急时服半粒可护住心脉。”
随香轻声插言道,“娘娘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公主。其实公主特别喜欢娘娘送的木老虎,都不许我们碰,一路上都抱在怀里!奴婢见那木雕也不住心生喜爱,不知娘娘是从哪家木匠处买来的?”
木明棠神色自然望向随香,“小时候家中有位远亲叔叔靠这门手艺吃饭,教了我这技法。贵人若是喜欢我改日为贵人做一个。”
一个淡淡的眼神交汇,随香已证实心中猜想。记忆里蜃楼城最明媚鲜活的林氏小姐——在眼前陌生苍白的脸上已寻不到半点往日光辉。随香心中不免泛起一股酸涩,若不是极力克制,眼泪已快喷涌而出。
“多谢娘娘。”
“你们都退下。”宇文恒宁未查有异,转头看向随香,“你去把轿辇最底下的糖罐拿来。”
风雨兼急,长亭只余下一大一小两个人。
“公主有什么话不方便旁人听要和我说的?”
宇文恒宁张开双臂,正经道,“本公主许你抱一会。”
木明棠一怔,张开双臂轻轻搂着她,一如多年前她出生时那般小心翼翼。不过这次,怀抱中的珍宝两手紧紧搂着她。
宇文恒宁终究不过孩童,得到温暖怀抱,闻见熟悉信赖的气息,连日来心中的愁苦烦忧一股脑喷涌而出。一滴、两滴……更多的热泪砸在木明棠胸前衣襟。
“父皇病了,皇祖母不要我了,母妃死了……未出世的皇弟也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宇文恒宁哭诉之声愈戚,木明棠脸色愈白。
自在云泽侯府的地下暗室醒来,木明棠便下定决心,为了林氏昭雪,为了父亲,她今后双手鲜血淋漓也绝不后悔,不忏悔,不后退。可是在此刻、此时,面对这个孩子,木明棠只觉罪孽深重,无处可逃——
“你能不能抱紧些……”
木明棠环她的臂膀又用力了些,“好,抱紧一些……抱紧一些……”
“再抱紧一些。”宇文恒宁瘦小的身体又往木明棠温热的怀抱里钻了钻。
“好……”木明棠紧紧搂着怀中瘦弱惊惧的孩童,轻轻抚拍她的背。
随风扬起的细雨落在木明棠发丝上,却未沾染宇文恒宁分毫。
“抱歉——”木明棠将下巴轻轻抵在宇文恒宁的额头上,“公主,对不起——”
宇文恒宁擦干眼泪,抬起头看见她眼里也含泪欲滴,笨拙地抬手去擦,“为什么道歉?大人也会哭么?皇祖母说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落泪,敌人会让你流无数次泪。”
木明棠泪终于落下,“公主,若我伤害了你不要原谅我,好吗?”
“太傅常说,‘君子端方,有容乃大’。若事事都要怨恨,心胸狭隘,便做不好万民之表率。”宇文恒宁挺起小胸膛,“本公主心胸宽广,最有容人之量。你若真做错了事,本公主也会原谅你。”
宇文恒宁扑到她怀中,用极小的声音说,“偷偷告诉你,你身上的味道很像本宫一个小姑姑。天底下再没有和她一般漂亮、智慧又温柔的!本宫的名字还是她取的!恒宁——你觉得好听么?本宫第一喜欢她,第二喜欢你——”
木明棠泪落得更凶。她几乎是双膝跪地,脊背再无半分挺拔,悲怆如潮水倒灌,堵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宇文恒宁挂在她脖子上,像小大人一般,“只要你答应本公主下回第一个来这里接我,不管你做什么本公主都原谅你!”
木明棠双膝跪在地上,环抱着她,“好……我一定接你回来。”
随香已从轿辇里拿来一白瓷罐,瓷罐外红封纸写着梨糖。随香身后还跟随着一红衣官员。
宇文恒宁蹙眉不大高兴看见尤得水,极别扭指挥随香将梨糖给木明棠,悄悄趴在她耳朵上说道,“这是本宫小姑姑最爱吃的糖,本宫也喜欢,本宫送你啦!你一定也要喜欢!”
尤得水向前打断,“公主时辰不早,车队该出发了。”
宇文恒宁不舍再看了一眼木明棠,眸中满是依恋,“你……”
“我一定在此第一个迎候公主!”木明棠抱紧怀中糖罐,扯出一点淡笑,“也好好吃糖。”
木明棠又朝随香深行一礼,“多谢贵人照顾公主。贵人家中之事在下必尽心照顾。”
风雨凄凄,相送行人。
尤得水特意慢了一步,隔着风雨,站在长亭外低声和木明棠说了几句话。
“您的身体最为要紧,护心丸怎好给公主,芪伯要是知道肯定要生气。再者少主费一番心思好不容易找到随香,若是留她在太后身边消息想必更加灵通。为什么不留下她?”
“我的身体自己知道,兴叔不必担心。芪伯要生气不告诉他就好了。”
那孩子正停步回头看她,人小小的,背影也小小的……木明棠扬手挥别,笑容明媚。
“消息还能想别的办法,恒宁身边最得心的只有她。我不能如此残忍,连一丝温柔都不留给那孩子……兴叔,求您护好她!毫发无损带她回来——”
水兴点头应下,心中涩苦难咽。他深知少主重情,在这条复仇路上,每多走一步,便多添一分痛苦。
木明棠看向不远处坐在马上的红衣少年点头致意,“他名山平,聪慧沉稳,武功极好,是祁薄昀的人,亦值得托付。你们此去路途艰险,他会在暗中相护。”
水兴:“是,请少主放心,东州各处都有我们的人,必能护得公主周全。”
“不止她,你们都要周全回来。兴叔,璟叔还在商行等你回来。”
目送一行人在官道上越来越远,形如豆大。红衣少年也打马北去,一如旋风般消失天际。
长时间吹着冷风细雨,木明棠的咳症又加重了。她倚在亭中咳了许久,喉中一阵腥甜,竟咳出一口血。
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木明棠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心想果然他一直暗处跟着。故意抬头装作惊讶的样子,“殿下怎么在此?”
祁薄昀面上大大写两字——不悦,“你一个人来真死这,孤可没空埋。”
木明棠推开他的搀扶,依坐在亭栏上,“且死不了,殿下忍忍。”又捂着嘴巴咳嗽起来。
祁薄昀听的得窝火,“你还在为那日孤说的话生气?孤不是已经答应山平去护那丫头了,这不算让步,你不能好好说话么?”
“多谢殿下!明棠谨记在心。”
“你对宇文恒宁你处处在意,万般回护,就是那交情不深的随香都能护她家人——为什么唯独对孤难有一个好脸色!就因为她们是林静蕴在乎的人么?你这一生只为一个林静蕴活么?”祁薄昀气得半死,她身有疾,又不敢真的发脾气,只能絮絮说,反而是越说越窝火。
“我这一生是只为她活,除了她,我还能为别人活么?”木明棠哪知他何处来的邪火,心下也是恼怒,“殿下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我护随香的家人,那也只是因为我把他们当做砝码捏在手中而已。”
“你……”祁薄昀气疯了!
“我就是这般污秽阴暗,殿下还想试探些什么?”
正在这时原午蹦蹦哒哒凑上前,“殿下,苡桑姐姐传信宇文明泽已快查到岳掌柜了,问殿下可要设计掩护。”
“滚开——”
原午不笑了,愁眉苦脸要走,又被木明棠叫住。
木明棠:“殿下,现在不是使小性子的时候。你我的事何必牵扯旁人。”
原午更愣了,什么时候有人和殿下这般说话?他心里只要走,又敬佩这位娘娘是个不怕死的愣头青。
祁薄昀:“孤使小性子?你我之间是谁先吵的?”
木明棠懒得理他,心里默默道——是你。嘴上却是,“我的错。”
祁薄昀知她是故意的,也不点破,气鼓鼓端在原处。
原午见这场面心里发虚,两眼悄悄数脚趾头去了。木明棠哪管他,只问正事,“三宝近日在府中有没有人来寻她?”
“啊——”原午反应不及,“有的……有的,云泽侯府中的暗探装卖菜老伯来寻过。”
“三宝有和他说上话么?”
“没有,我一直盯着,她消息传不出去。”
“这样啊!”木明棠低头想了一番,“我入府本是宇文明泽埋下的暗棋。如今三宝已暴露,消息自然要由我递给他,他才不起疑心。我会告知宇文明泽,三宝暴露一事,还有近日舆论皆是殿下一手操办,以此取信于他,再进一步打探他的图谋。”
祁薄昀:“你这双面间谍做的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殿下想好了,如今太后已看清宇文明泽野心,他今后行事会比之前更为狂狷。我若告诉他这件事,殿下的处境更会危险。”
“孤自来此哪一日不是刀尖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