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打草惊蛇

“这般大费周折什么都不问就走了?”衙狱外黄叶萧萧的官道上,祁薄昀问木明棠。

月色银白如盐,撒在官道上,也撒在人心上。

木明棠没有立刻回答,从看见王嫣隆起的腹部第一眼,她所猜想的事情已一一得到验证。王嫣腹中骨血是云昭帝血脉,是她有恃无恐的砝码,是太后牵制皇家正统的绳索……所以尽管王嫣下药致使皇帝精气空虚寿元受损,与高妃一同残害先皇后并腹中皇子。太后还是没有下手杀她。

“她步步算计走到今日,未到绝境不会开口何必浪费时间。”

祁薄昀:“那为何要将黑玉弧牌留下,还说我们是蓝臻派来的人?”

木明棠垂眸,“王氏于蓝臻有深恩,说是他派来的人,王嫣不会起疑。你我今夜夜探内慎司的事情也不会败露。”

月华光洁,虽是午夜,缥缈天地也有一番朦胧光彩。

“你似乎很伤心?”祁薄昀轻飘飘道,“为何?”

木明棠:“殿下在意我伤心么?”

“也许没那么在意。”祁薄昀有些不自然,“你过于聪明算计,孤看不懂你。”难以掌控的东西,往往最容易失控。他讨厌失控的滋味。

夜风泛起,呼啦啦吹下一片垂老泛黄的枯叶。

木明棠知道他怕什么,踩着碎盐一步步往前,“殿下终有一日要回楚南登基称帝,惧怕我一个无名小卒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祁薄昀,“在孤眼中这世上只有两派人——敌人、同盟。孤不愿你站在对立面。你不若和孤一道回去。凭你伴驾有功,做不成皇后,贵妃也不屈了你。”

若是从前听他如此轻佻话语,木明棠定然是要骂上一番出气的。可如今与这人相处久了,明白这是他不信任身边之人,惯用的试探手段罢了。

“殿下终会君临天下,您的胸襟,便是苍生之福。大道容众,大德容下;圣人寡为而天下理矣 。这世间从非只有黑白两途,两极相对,便是混沌中道。明君执守中道,则天下明矣。”

“中道?”祁薄昀沉默片刻,“守成之君可守中道,孤却不是。群龙环伺,人心不明,你这般同榻共枕的人孤都不放心——”

鲜红**的实话,略听有些扎人,木明棠却十分明白这已是他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近日我才晓得这世上一个人我也看不懂,偏生心内已无畏惧,殿下可知为何?”

“坏人不是天生坏人,好人不会将善字刻在脸上。王嫣自幼与我家小姐情同姐妹,太后自小姐降生那日便将她视作亲女,燕尘绝与我家小姐自小学在一处,自幼有姻亲——过往种种不似作伪,可这些人向林氏拔刀时都没有迟疑。人心七窍,各有心思……若是时时惧怕人心险恶殚精竭虑于此,何谋大事?今日我与殿下站在一处已是缘分,何必强求以后。”

木明棠的话轻轻地,碎在夜风肆意的荒郊野外,成了一道无形的天堑隔在两人之间。

——她只求现在,他在意没有以后

祁薄昀万爪挠心般,“娘娘殿那些神像就应该空个位置给你坐上去。你可真是要悟道出家了,这般年纪说话一股子绝情味。身边活人一大堆却只将一堆死人放在心上。”

木明棠恼怒这人好赖话不分,“不及殿下连放在心上的死人都没有。”

——

长乐宫

太后随手翻了几页《清华真经》问道,“此次刊印了多少册。”

张蘋儿:“共计两千册已悉数发行。”

太后:“发行是一回事不可马虎。人心归服又是另一回事。虞夜冥手下各道场主持的宣教会催他尽快去办。天下目不识丁的大有人在,若想安稳坐好这天下,这经书内容必要叫他们知晓领会。”

“此时秋忙时节百姓不得空。下月中虞道长已邀恩济寺高僧一道讲解。国中恩济寺信徒众多,利用其影响力,信仰巫神教的教众势必也会增多。”

太后:“他还算得力。不枉费哀家在太史令落鹤甫那番言论之后还能保下他。”

张蘋儿:“娘娘此举会不会操之过急?”

若当日没有落鹤甫那一句“南方承南斗者,进犯西宫白虎”直指虞夜冥的言论,燕悦城传扬女主星的棋局,本可以布得更缓一些。

燕太后摆手,“落鹤甫一事是逼迫哀家早下了虞夜冥这步棋。不过也不要紧,万事变则通。”

张蘋儿:“听闻落大人前些日子得泽火革一卦,那是女主星降世之兆。娘娘何不趁机此时一道告知天下。”

燕太后:“此事哀家另有打算。落鹤甫是前任掌镜的徒弟,但若是论声名有一人远在他之上。”

心里知晓太后说的是谁,张蘋儿脸色微微一变不敢说话了。

燕太后不以为然,“林谢之——你不敢说哀家来说。若是由他来昭告天下,以他的声名威望不亚于一个虞夜冥。”

“他现如今还是不肯臣服么?”

张蘋儿摇头轻声道,“不肯。”

“那便再关些时日。”太后又问:“郭牙呈上的册子里朝中诸位人臣很抵触虞夜冥?”

张蘋儿:“应是落大人当日那番言论引得诸位臣工不喜虞道长。”

太后扫了一眼张蘋儿,“蘋儿,心软是致命弱点,尤其是对政敌。”

“蘋儿不敢!”

“哀家知道他们迁怒虞夜冥本质是不满哀家这个太后。有道是高处不胜寒,哀家身为女子要登上那个位置,遭受的非议、嫉妒、怨恨瞧得清清楚楚。要站上去怎能不流血,天下英才众多,这等愚才你心软什么。”

“是,蘋儿知错。”张蘋儿欠身极规矩又行了一大礼。

燕太后:“朝中大臣近来多提起云泽侯,他如何了?”

张蘋儿:“昭御府暗报云泽侯殿下自送安乐王下葬闭门不出后,常躲在府中喝酒,暗请吞海楼乐姬入府取乐。”

“这孩子少有英气,天性宽缓,只是心思太深了些。哀家养他许多年看不透这孩子想什么。眼下还不得处置他。”太后略顿,“昭御的人时刻盯紧一些,早晚换一班人去,言行纪要早晚核对一遍。”

“是”张蘋儿,“下官权责失察,请娘娘责罚。”

知道她本性纯良且忠于自己没有二心,太后又恢复了那派笑意盈盈,招她上前来,拉她手问道,“你今日出门可有哪些好玩的事?”

张蘋儿温顺跪坐下,也笑道,“确有件好玩的事。蘋儿今日遇见了楚南质子侧妃。她与蘋儿说了些女儿贴心话,还送了一只自己亲自雕刻的木老虎要蘋儿转赠给锦福公主。蘋儿已着随香查看过那确是普通玩具。说来也是奇了,公主似乎很喜欢那玩具!”

“哦!”燕悦城想起那双明眸,“恒宁素来挑剔的很。哀家记得那侧妃长相平平,却有一双很有意思的眼睛。若那双眼睛眶在蘋儿眼眶里,哀家的蘋儿不知要偷走多少天下才俊的心呐!”

“娘娘!”张蘋儿羞红脸甩手躲开,“娘娘嫌蘋儿不好看改日选个好看的伺候吧。”

太后呵呵笑又拉她近前揽在怀里,两人亲热得如同母女般,“蘋儿呷醋喽!汝父为探花郎,母亲姿色出众,哀家的蘋儿更是容色倾城。是哀家说错话了。”

“娘娘口是心非,心里定要说是养在娘娘身边才长的这般好看!”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促狭猴头!定是哀家养得你如此无法无天!”

——夜晚,长乐宫中侧殿

宇文恒宁小小一团缩在榻上,怀中紧紧抱着木老虎。随香将众人支开,放下帘帐,将一包有安神香的香囊在帐前挂好。轻轻从宇文恒宁怀中取下那只木老虎走到灯下。

眼前这只木老虎,虎头虎脑,圆润憨傻,做工虽粗糙些,各处可见用心。尤其是在用料雕工二事上暗藏玄机。其用料叫做兰香木产自东虞,致密清香,可醒神助眠,东虞之地父母常取其做磨牙棒供幼儿玩耍。

东虞之地盛产良木,随香的父亲本是当地有名的木匠一手木艺出神入化。奈何战火四起东虞遭兵燹,一家人无辜受池鱼之殃,只得背井离乡颠沛流亡。一路辗转至蜃楼城。幸得一位恩人出手相助为他们改换异族身份,才得以在此安稳落脚。

随香父亲感念恩公大恩无以为报,便时常亲手打造精巧木器亲自登门相赠。恩公家的小姐见他手艺奇巧,只觉十分有趣心向往之。父亲乐意之至,数次上门亲手教她些简易木作技法。

走到灯下,随香取下胸前父亲亲手做的护身牌,与那木老虎一道置在灯下照。落脚的地面阴影上照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鱼目图案。

父亲早已经离世,一生未曾收徒授技。除了恩公的女儿——若她活着,这独特的雕刻技艺也只有她会一些了!随香这般想着呆呆跌坐在地上,眼泪如瀑布般从眼眶流下——想到,她一定是没有办法才会来找我的。

——

多亏祁薄昀手底下暗谍卖力,翌日一早蜃楼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云泽侯要出使凛川、洪崖二县水患赈灾的假消息。

早朝前,太后看见值守云泽候府昭御军递上来的折子气得没传膳。

云泽侯一早也听到了这消息,当下惊愕不知是谁人做计陷害自己。他前脚疑惑还未解,太后已传来旨意让他入宫参加早朝。

这其实不算大决断只是如今时局紧张。平素一件三品官员能担起的事,如今半个朝堂的人都在议论,出谋划策。朝中一派支持云泽侯出使赈灾,另一派则在观望太后之意。

在不断争论之中,以尤得水为首的太后内臣上了一道新折子——举荐锦福公主出使。

当下群臣太后皆是一震,而后便是漫长的沉默——争论——更加尖锐的争论!

那日后关于是锦福公主——天子正统出使还是云泽侯——先帝正统出使越来越激烈!民间百姓茶余饭后也都爱瞎传,茶馆酒肆说书人最紧俏说这件事!

太后也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中惊奇发现,支持云泽侯那一帮人里为首的是宰相蔡之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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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