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清华真经(上)

出生母楼大门,一道人模样的青年人即迎上前作揖:“张大人安好,师父在内观恭候多时,特命我引您过去。”

那道人唤作灵苍,是虞夜冥手底下一等一办事得力的心腹。

郭牙:“带路。”

灵苍不经意瞥了眼站在一旁风姿不凡的木明棠,不知是哪家贵人,温声问道:“这位贵人同大人一道么?”

“有何不便?”张蘋儿蹙眉,几分不满,一介道人,也敢摆这般架子,“今日盛会,众多亲贵来贵观烧香问道,虞道长迟迟不露面是何道理?见他一面,比面圣还难。”

灵苍丝毫不怵,微微笑道:“大人误会了,师父正替太后娘娘抄写《清华真经》走不开身。太后娘娘的事是头等大事,大人您说是不是。”

张蘋儿不屑,白眼嘲道:“好口才,本官说一句,你便有好几句等着。你改日脱了这身皮去刑审三司,未尝不能立一番事业。”

灵苍讪讪赔笑,念经一般:“大人折煞贫道了——这位娘娘是……”

“闭嘴。”郭牙直直打断,语气毫无起伏,“带路。”

木明棠不禁莞尔,极快向四处看去。周围人声鼎沸,却没看到想见的那道身影。心下了然,祁薄昀此刻应当是去探查观中各处安防了。

虞夜冥所在的内观,在道观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平楼。那处依靠崤山宽厚山体,又有丛林翠竹遮掩,颇为隐蔽,不似身在观中,反倒有几分隐世的幽冷。

推门而入,房中正中,立着一尊巨大黄铜炼丹炉。此炉形制诡异,分上下两层,下层储丹,上层炼丹,整身形如凶兽,开九个人面出口,炉顶入口形如猛禽利喙。

木明棠一眼便认出,那是九头神鸟的标识。

虞夜冥一见张蘋儿身边多了名女子,仔细一看,又觉几分眼熟,心下顿生疑云,极快朝灵苍投去一道凌厉眼神。未曾通报便擅自将人带入,已是极大疏漏。灵苍瞬间吓得浑身发颤,面白如纸,方才与张蘋儿周旋的镇定,荡然无存。

木明棠瞧出端倪,主动接话:“吾近日多病多难,听闻虞道长通晓天机,可解百愁,适才有幸得遇张大人引荐,特来拜望。”

她未曾透露身份,只以张蘋儿同行者自居。虞夜冥猜想或许是太后身边之人,亦不敢怠慢:“这有何难,贵人所托,贫道不敢不尽心。不知贵人如何称谓?”

“本家为木,楚南昀殿下侧妃。”

虞夜冥这才想起为何面熟——当日鳞德殿宴席,他曾远远瞥过一眼。那时只当是个草包妇人,举止粗俗市井,今日一见,却觉截然不同。他稽首道:“贫道有礼了,娘娘这边稍候,容贫道与张大人说句话。”

“这是贫道亲笔抄写的范本,其余章册也已备好稍候悉数发出。”

张蘋儿本无要事,若不是太后看重此人,她断然不会与这般装神弄鬼的方士多有来往。虞夜冥将抄写好的《清华真经》交给她。张蘋儿接过转而端起官腔叮嘱:“太后娘娘极是宽待楚南昀殿下,侧妃娘娘体弱,太后亦颇为关心。望虞道长尽心替太后娘娘解难。”

木明棠心中意外又有几分感激,朝张蘋儿望去。对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是。”虞夜冥朝天一揖,目送张蘋儿一行人远去。

木明棠口中求道解愁不过是个幌子。她今日主动入瓮便是要亲眼看看,虞夜冥到底有何等蛊惑人心的邪术。

铜炉之中炭火长明,熊熊不熄。黄铜炉前摆着两个蒲团,两人相对落座,四目交投,气氛瞬间沉凝。

“嗒——”

一阵疾风穿堂,房门骤然闭合,四周光线猛地一暗。木明棠抬眼望去,只见丹炉火光将虞夜冥映照得诡异而安详。密闭的空间里,那双眼睛潜藏尖锐机锋。

“有缘人纡尊降贵,连神明都愿为娘娘关门掩窗。”虞夜冥面上缓缓漾开一抹笑意,柔得发冷。

走至外观道上的张蘋儿,迎面撞上怒气冲冲、横冲直撞而来的祁薄昀。

“下官见过昀殿下。”

祁薄昀难掩怒色,脸色难看至极,只冷冷应了一声。身后随侍的侍从们一个个垂着头,羞愧得几乎要将脑袋插进地里。

“这帮蠢才连个人都看不住!木明棠若是丢了——孤拧下你们的脑袋去堵粪坑!”

张蘋儿一听便知是为了木明棠。她本不想多嘴,又顾虑祁薄昀这般急怒攻心反倒会迁怒于木明棠,索性开口点明:“下官方才与娘娘一道去内观寻过虞道长,想来娘娘此刻正在观中为殿下纳祥祈福。”

——

内观之内。

虞夜冥闭目敛神半晌,口中念念有词,指节清算。片刻,虞夜冥睁眼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缓而蛊惑的力道:“娘娘所为何事贫道已经知晓。所谓恩爱富贵,恩怨情仇,妄如过往烟云。娘娘命格贵重与本教机缘深厚,是难得有缘人。”

那语气沉稳得诡异,若不提前心有设防,木明棠只怕也要信他三分。

“……事情大致便是如此。我出身寒微父母兄弟早已不在,全赖殿下青眼才得今日身份。可殿下风流多情,阴晴不定,日日流连青楼楚馆,身边莺莺燕燕无数……近来又嫌我不够温柔体贴,体弱多病难以生养,动辄与我争吵,甚至疑心我有二心,扬言要将我赶出去……”木明棠呜呜咽咽,半真半假地诉说,连听着都觉可怜,“道长,救救我吧……”

“嚓——”

屋顶瓦片传来一声干涩细碎的摩擦声,似是疾风扫过,枝桠轻撞屋檐。

木明棠耳力一般嗅觉却极敏锐。一股熟悉的奇异香气,方才恰好落在这房屋附近。她心头一紧,随即沉定——

他来了。

虞夜冥仍沉浸在自己的说教之中,并未察觉这细微异响有何异样,只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娘娘这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贫道赠娘娘一本《清华真经》,早晚翻阅诵读可平心、疏解郁气。”

木明棠泪眼汪汪,掩面而泣,哭声更显凄切:“道长,我已是病入膏肓,便是念这几行字也难解心头苦楚。求道长给我一个根治的法子。”

“这……”虞夜冥微微迟疑,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炉火映照之下,她面色泛着一层青灰,体态羸弱,不似作伪。

“道长……救救我吧……”木明棠很会哭,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地求人,扑簌扑簌往下掉眼泪,任是铁石心肠也会动容。

虞夜冥眼底掠过一丝嘲讽,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只黑色小药瓶,“贫道这里有一采取灵地精华锤炼白天而成的药丸,本是难得之物,今日与娘娘有缘便将此相赠予。娘娘服用之前,沐浴斋戒三日复颂《清华真经》千遍,效用可增百倍。”

木明棠止住泪水,如获至宝般捧起药瓶,眼中瞬间亮了起来:“多谢道长救我性命。”

虞夜冥轻拂麈尾,“世上愁苦万般,生者受其扰久矣。娘娘与我道门本有宿世之缘。若肯常来观中静坐听经,放下尘俗执念,顺道而行,清心自守,缥缈神自会护佑娘娘一生无虞,百岁安康,万世富贵。”

门外——

“——师父”

“娘娘府中小厮寻来此……”

——

“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去见那魔道!”

道观一处僻静连廊,祁薄昀捏着那只黑瓶,指节几乎要将瓶身捏碎,声音不自觉拔高:“孤按你说的做了,暗查地形布置视线。可你呢?说好只是取得张蘋儿信任将白虎之中的东西传入宫中,转头就冲到虞夜冥眼前去了!你知道那人有多危险怎敢独自去见他?若不是张蘋儿告知……孤若是晚一步——”

“我知道殿下就在观中,我不会有危险。”木明棠揉揉被他捏红的手腕,轻声反问,“殿下似乎很了解虞夜冥?”

祁薄昀气结又语塞,憋了半日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紧绷:“那人极度危险你别走太近。”

“虞夜冥极棘手,若不取得他的信任,便拿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祁薄昀又急道,“孤手底下那么多人,哪个不比——”

“殿下手下人才济济。”木明棠抬手打断他,“可殿下忘了,虞夜冥站在祁皓荣身后,您手下的人在他眼中早有记名。越京城暗谍情报网塌溃一事就是他一手杰作。我不同,我毫不起眼,疾病缠身,没有父母亲眷,没有可靠背景倚仗极好拿捏,亦未受过谍者训练,全不会武。正因为不专业,才尤其合适。”

没有背景,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这是她的弱势,也是她最安全的掩护。

祁薄昀闻言只觉一颗心似被油煎一般难熬,良久叹道,“你一朝还愿认这身衣裳,就不算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孤能护住你——”

木明棠犹疑中答了句,“是……”并极快躲开了他的眼神。

又是这般,又躲开了……似乎自己每次想多说一些,多坦诚一点,她总是这般……

沉默中,祁薄昀将黑瓶还给了她,想起前者她说的话,声低了几分:“你这会怕了,刚才那番话也不脸红?”

“什么?”木明棠一怔,旋即想起自己在虞夜冥面前那番情真意切的哭诉,定是被他在外都听到了,脖颈瞬间泛红,“权……宜之计,若是先知道殿下有喜欢上房揭瓦的乐趣,我必不会如此说!”

祁薄昀一见她这般模样,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几分,玩心瞬起揶揄道,“权宜之计还是真心话只有你心里知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