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属亲眷在亲眼目睹娘娘殿中最中间位置的神像时,面上极是精彩纷呈。
蔡之襄协同夫人也在其列,那一刻,他只觉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指责。以一女子为帝为尊,亘古未有。他身居相位,千古万年,必臭如沟粪。
“清君侧——”
“这天下可还是我宇文家的天下?”
……
“瞧瞧,我云昭的宰相大人竟也不知道这天下终究是哪家的?”
“国丈大人,你没有退路!”
……
蔡之襄不可遏制地想起宇文明泽曾说的那些话,一把骨头凉透了。与他一般面如死灰的官员,展目望去,不在少数。
观内东侧新建一高楼,张蘋儿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此时正站在高楼上俯瞰全观。那少年肤色极黑,眉宇粗犷,两眼浑如黑球,颧骨极高。唤作郭牙,是宫中婢女与侍卫私通所生,本当处死,太后见他容貌奇特,便留下将养在宫中。其人忠厚呆愚,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通晓各地言语,善观唇形、手势。
郭牙依样将下方群臣的惊怒、私语、崇拜、恐惧一一记在笔间,只待回禀太后。
熙熙攘攘人群中,张蘋儿在大殿角落看到了楚南质子及侧妃身影。同在一隅的,还有城阳王祁皓荣。三人团团而立,相互讥讽之词漫漫。
祁皓荣:“皇侄今日不去花楼狎妓买酒,来这作甚?”
祁薄昀:“来见你最后一面,黄泉漫漫,孤来送你——”
木明棠又幽幽开口:“城阳王世誉君子,行则端方。然君子自重,不道人私;尊长言行,当为世范。俗词浪荡,辱君子声望,身为长者,为老不尊,城阳王是否可笑?”
祁薄昀面露一喜,捧腹大笑,边笑边指身后侍从:“怎么不笑!给孤大笑!”
侍从面无表情张大嘴,无辜大喊:“哈哈——哈哈哈——”
配合郭牙毫无起伏的语调,张蘋儿险些笑出声。心下暗暗想到,那侧妃不是愚笨之人,胆识竟如此了得。若不是身份所限,她真想与这人结交一番。
郭牙讷讷张口:“姑姑,这三人拌嘴争辩也要记下?”
张蘋儿伸手摸摸他的头,笑道:“郭牙呀郭牙!天性愚笨的好孩子。世人皆知祁薄昀、祁皓荣叔侄不和,口舌之争也要记,看个笑话罢了。”
“是,姑姑。”郭牙露出大白牙傻笑,又疑惑道,“前些日子工部尚大人骂我——地狱判官,说我下笔害死了很多人。可我不想害人,也从不曾伤人。”
张蘋儿一怔,看那笑颜有些心紧,接过他手中密密麻麻的纸卷,低了声道:“郭牙,这底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将来谁是忠,谁是奸,谁可用,谁可杀……在你今日记下的东西里,但也不全在。不管旁人说什么,你要记住,宫中、朝堂,从来不是黑白两色可分得清的。你只要做好该做的,好好活着,闲言碎语不需理会。”
高楼风声很大,很紧。
张蘋儿说完这些,静下心时才听到紧迫的风声里,混着一个很细微的脚步声。转过身,那质子侧妃就这般慵懒随意站在风中,一双明亮的眼睛射出明媚光彩。
“侧妃娘娘安好。”
“张大人安好。”
“几日不见,娘娘又轻减了。听闻近日娘娘身体欠安,不知可好些了?”
“劳张大人挂心。殿下宽恤,四处寻来医士替我看诊,府中炭火日夜熬着药,好是好些了。”
“娘娘正值青春妙龄,好好将养必无大碍。”
风一阵一阵,刮在脸上,锥子一般。
“高处风大,娘娘当心着凉,下官送娘娘下去。”张蘋儿转又朝郭牙道,“你先行一步,我陪娘娘下楼。”
“既如此,先谢过张大人。”
这处高楼取名叫——生母楼。是为供奉先时有名望的女性新建的,也是众殿宇之中唯一一座新楼。其采百地翡翠珠玉,集百工之力,历时数年在石壁处雕刻人物景致,将浩瀚长河中那些熠熠生辉的女子形象保存记录。有前代国破山河,宁死不忘,抱石投江的茂秋晴;精通活算、天文历法,创建自然历法表格的谬夫人;养蚕织丝,造福一方,恩泽后世的扬采女;甚至还有他国女性,曾经的对手。在楚南云昭边境镇守南境多年,守护一方安宁,翎沧一役战死沙场的岳长姮……越往楼下走,那些女子生活的时代离如今越近。
张蘋儿今日着的是便装官服,比木明棠所着衣裙行动方便。她特意伸出一手扶木明棠拾级而下。
“娘娘今日特来寻下官,不知是何吩咐。”
聪明人不说暗话。张蘋儿知道木明棠独身一人,着这行动不便的衣裙还拾级数千,绝不是单单上楼吹风闲聊这般简单。这才故意支开了郭牙。
木明棠也不绕弯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头小老虎:“不瞒张大人,确实是有件事劳烦大人。这是府中工匠雕刻的玩物,虽粗鄙比不上宫中,也有一番野趣。前几日锦福公主送来好些蜜饯。这只小老虎是我的谢礼,烦请大人转呈。”
张蘋儿未想到她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送这样一只木头老虎,虽是惊诧,还是礼数周全接过。低头却发现她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深约数寸的伤痕,伤口还未结痂,殷殷向外冒血,食指侧边一圈暗红深纹。
那位置,是刻刀使力留下的痕迹,木头老虎是她亲手雕刻的。为什么说是工匠雕的?
木明棠从她眼神中看到了疑问,旋即抬起左手笑笑:“公主真心待我,我只以真心待她。可惜身份所限。张大人想必听说过,殿下善专惯了,他不喜欢自己的人与他之外的旁人多有亲厚。我也是没法子了。”
张蘋儿听出话中的小心翼翼,心底顿生一股怜意:“娘娘有心,下官听命就是。旁的,我是一概不知的。”
行至生母楼的第二层,木明棠的脚步情不自禁慢了下来。这整层楼的壁上雕刻的只有一个女子,从她满月抓周开始,学爬会跑,长乳牙换新牙,上学堂……笔还握不稳的年纪已能背诵百部俗世经典文章,一手凌厉飘逸好字,出口锦绣文章。半人高时,求她文章词赋的人已踏破燕氏门槛。幼时匿名参与科举,天下英才中拔得头筹……
明明来时已经见过了,再次看见还是会深深动容,深深震撼——那是燕悦泠,她的母亲。
见她留步感兴趣,张蘋儿亦有所感,慨然道:“这是我朝建国来第一大才女,其不止诗文书法极富造诣,还留下许多建言献策造福百姓。若不是时局限制,我朝汗青之上必能多出一代良相。”
常人三年尚不得完成的科举全程,燕悦泠因非常之才,连跃数级,一举而成。但因是女子身份,当年举国上下掀起了一股讨论此事的风潮。几乎是一边倒,那些迂腐之辈皆因她的女子身份白眼相待。明明是御上亲封的新科状元,后却借口因年纪尚小,只以其入翰林尚学。此后更是极力打压,逼其愤而出走。
提起那段风云往事,何止是为燕悦泠一人扼腕叹息,更是为天下千千万女子,虽有青云志、十斗才,却只能囿困于后宅内庭,不得杀到朝堂去,不得见识天地辽阔,可痛、可惜!
“当时不可,而今来看未为不可。”木明棠转眸定定,轻启朱唇,“张大人出身名门,聪慧善谋,胸有丘壑。我祝大人青云直上,垂名青史。”
木明棠立于阶下仰头望她,张蘋儿在高处微低头。
她站在下方,说这话时眸光淡淡的,却有着一股子通透的坚定。张蘋儿没由来地信任那双眼睛,心头涌起一阵悸动:“娘娘这双眼睛总使我想起一位挚友。算来娘娘与她年纪也是相仿。”
挚友——
木明棠稍一愣,又摆出一个假模假式的淡笑:“大人挚友想必是位妙人,若有缘真想见见。”
林静蕴是不屑于去讨好任何人的,她的笑颜恣意嚣张,娇俏可人,不带一丝虚伪。
那个虚伪的假笑,一下将张蘋儿从云端拉到三尺地狱。
“大约是无缘了。”张蘋儿有些失神,致了个歉礼,“是下官唐突娘娘,今日之事,下官失言。”
临下石阶,楼门大开,一阵风从外倒灌进来,木明棠吸了两口冷风,突然伏在栏杆上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声撕裂暗哑,直要将五脏六腑刨出来的架势。见她整张俏脸白如霜雪,张蘋儿急慌无措,方寸大乱。
“张大人……见笑了……”木明棠咳了许久,慢慢平静下来,面上冷汗直流,苦恼道,“我听闻虞道长最善祈福纳祥,本想趁今日佳时寻道长,只是今日人多,我怕没这个福分了。”
因是剧烈咳嗽的缘故,她那双眼睛带着朦胧雾气,好不楚楚可怜。张蘋儿心下一软,“正好下官这有几句话替太后娘娘带给虞道长,娘娘不妨随下官一道。”
话分两头,木明棠有意设下一场美人计,获取张蘋儿信任,借她太后使者的身份接触虞夜冥。
而另一边,祁薄昀大摇大摆、昂首阔步、上窜下跳将整个观宇逛了个遍,心中暗暗记下各处紧要地点:哪处易设防,哪处好建暗室,哪处好逃生,哪处好潜藏……一一都在他脑海中了。
这处观宇是虞夜冥的据点,也会是他暗网消息最终的汇聚之处。瓜在此,摸藤杀蔓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