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数日,栖凌阁人影较往日多了大半。院中来往之人,不是熬药煎药,便是研究医书典籍。整个楼阁浸润着一股清苦之气,远远闻着便晕。可怜木明棠还非得日日服用各式各样的汤药,寒疾治没治好不知道,人反倒又瘦了一大圈。
这段时日,祁薄昀随意寻了个由头,说还是适应三宝梳头的导引术,将人调到他那阁中伺候了。重又选了好几个外头新来的女医士服侍栖凌阁。
如此大张旗鼓之举,三宝聪慧善藏,隐隐也察觉到祁薄昀是故意将自己调离栖凌阁,且有意隔绝自己与宇文明泽消息来往。
她本是死士,如今事情大约败露,照理早已拼命逃出报信,或是自裁封口。可祁薄昀暗中着山平看着三宝,她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如同普通侍女一般。只不过对待大侍女瑞柠,不大像之前那般退避忍耐,一伙人好几次拌嘴斗狠,搅弄后宅是非。这不算大事,岳琏自会管教责罚。
宫中传来几则新消息。
一则,关于高妃。
高妃被禁于宫中多日,因蔡皇后一案,兄弟下落不明,父族下放大狱诸事日夜忧惧难安,心神俱碎,日来脾性也是愈发暴戾。众奴怨忿,侍奉远不及从前殷勤。
锦福公主担心其母,趁月色微光偷偷潜入华露殿。
彼时闪雷如柱,暴雨淋漓!华露殿内,锦褥绣榻染尽腥红,一地狼藉,触目惊心。殿内早已没了活气。
高妃卧于血泊之中,腹部高高隆起,气息早绝。
其二,直指涉案众人。
皇帝初闻此噩耗,寒疾加重,咳血不止。密人报,皇帝以此求过太后,望她能就此罢手,不再追查过往。他痛失两未出世的鳞儿,已不忍失爱于二位先亡妻妾,只当是一场糊涂账,不再追查。太后没有应允。蔡皇后难产一案,牵涉到了愈来愈多的人,最后竟查到了王嫣身上。
事态与木明棠当日料想的基本一致。王嫣参与了当日刘三姑谋害蔡皇后之事,其中细节密信并未言明。难解之处在于,王嫣犯下如此大罪,太后只是囚禁,并没有杀她的意思,这与她雷霆手段处理高氏截然不同,实在是反常。
祁薄昀来阁中时,堂中案几上琉璃碗中冒着热气的汤药四处散发着清苦。一旁还置着数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那时锦福公主前日派人送来的蜜饯果子。
木明棠背着光站在窗前,背影似乎又削瘦了些。她握着那几张轻飘飘的密信愣了许久,仿若手中有千钧之力压着。默默哀叹,千娇百媚风华绝代的女子,消逝时怎都如此悲凉。这时,那些恩怨过往暂忘,她只为这些女子如此苦难挫磨扼腕叹息。更是怜惜宇文恒宁,她如此天真烂漫年纪,目睹生母手足横死——又该如何自处?
“你已站了一刻钟,药冷了岂不更苦,不喝么?”祁薄昀闻那药味也是难受,蹙眉端碗亦向窗边走去。
木明棠默默收回思绪,抬手擦了眼角一滴泪,接过药碗犹疑中,置在一旁,“殿下何时来的,有何要事?”心下警惕他来了多久,看到了什么,要如何朝他解释自己的失态才好。
祁薄昀窥见那滴泪有些不知所措,想说什么一下竟记不起来,只闷闷嗯了一声。
正是初秋正午,后院池水一碧如洗,清风抚过,漾起一波泪痕。紫竹仍葱翠蓊郁,一丛簇一丛,密集相拥。
窗边一对璧人并肩而立,却并不亲近,地上影子各立一边,隔着一道浅浅空隙。
碗中清苦,四处弥漫。
“秋至眉端,感目兼伤。女儿心思明锐,殿下莫要多想。”木明棠开口这般解释。
“不用解释,这是你的阁子。是孤唐突,未曾叫人通禀,得你首肯。”语气偏带一股子难得忧伤。
向来外间传来的密信,只要入这府中,祁薄昀必是比木明棠先知晓。所以祁薄昀看到那蜜饯果子的第一眼,就知道她那滴泪是为谁流。生母早逝,摧骨断肠之痛,他生受过,明白那滴泪的份量。心下想到,若是他年幼有这一滴泪,深宫难支的惊惧会少许多。
木明棠甚是惊诧,不曾想他会这般说。想到自己刚才那般猜测,心中微微一愧。
光影从他们身影中间劈开,将远处紫竹的影子漫在屋内。地上两人影间的空隙渐渐缩小、弥合。
祁薄昀侧身细细打量起她的面容,拔高调子不满道,“药不见效?还是徐老贼未尽力?怎么又轻减了。眼底青灰甚重,夜间未曾着眠么?”两人在宫中同宿一榻那几日祁薄昀便发现了。木明棠觉浅难免,夜间多时也只能宿两个时辰,常常闭眼假寐,或是睁眼天明。
“精神好多了,近日睡相也颇安稳,殿下请勿责怪徐大夫。医患亲属当互相体谅,既吃了他的方子,再多疑、多虑,只增心病尔。”木明棠心神荡荡,头脑昏昏,将那几张纸漫不经心递给他。
祁薄昀听到那句“医患亲属”,心中有些古怪的熨帖。
水兴假借尤得水之名,多日潜在太后近侍堂,专司文职,誊录上下文章,渐有了重大发现。借由祁薄昀谍者之手,将会面的消息留在密信之中。
木明棠:“太后赏赐给虞夜冥的神道观即日便修缮齐全。那时诸多望族权贵看在太后的面子定会赴场庆贺烧香。其中不乏信教之徒。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
祁薄昀接道,“这有何重要?”习惯性去看她的眼睛。
木明棠却闭起眼,揉了揉眼穴,“虞夜冥此人,行事手段阴险,屡次扰乱云昭朝政。虽不知事出何因,然此人妄图乱昭的野心不言而喻。若我是他,培植党羽,或是棋子的最好方式便是通过教义俘虏人心。不论男女老少,学识与否,身位是高是低,只要是人,便有欲,有难解,牢牢掌握这个弱点,说服他为自己做事——这点从刘荣、开明光二者之事来看,他很擅长。试想一下,他若能在每个云昭朝臣的府中拥有一个,或是两个这样的信徒,他的信息网该多么庞大,想做什么是不能做的?所以说重要,我要看看,明里暗里有多少人在为虞夜冥的疯狂以身铺棋。斩断这些棋子,断臂之狼会如何乞怜。”
谈起这个人,祁薄昀想起前日戚边禺来时所言,照目前来看虞夜冥与林氏一案十有**有关。偏他曾在岳氏军中谋生。
其实到现如今,祁薄昀心知肚明木明棠对他的信任是有条件的。林氏一案是她的底线,一旦有人触碰到这个底线,她会毫不犹豫地站到对立面,歇斯底里毁掉!挫骨扬灰尚不足惜!
祁薄昀不愿去碰这个底线,不愿考验两人岌岌可危的信任。于是他没有将虞夜冥的过往由来向木明棠说明。
“为何总是闭眼?上次你猜测王嫣参与蔡皇后一案也是这般神态。你每回如此,似乎都换了一个人。”祁薄昀总是看不懂她,她有太多太多难解之处。
木明棠怔望向他,一时难以做声。
她的眼睛很圆很亮,似月亮倒挂湖底,盈盈透亮,明眸善睐。多看一眼,都会陷进去。祁薄昀很喜欢那清澈,总是不住去看,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
木明棠错开视线,轻蔑一讪,低头看自己那双搭在窗前的手——空白、薄瘦,“我不喜欢猜测人心,现在不得不如此去做,我只闭上眼睛不看这幅阴暗诡谲之像,自欺欺人罢了。”
这双握笔把盏的手,如今却要在各处翻覆算计,实在是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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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在闹市繁华中心的巫神观,原先本是一家佛寺。先前因首座上阳法师宣传乾坤定位,男尊女卑,阳为君,阴为臣,阴不可以乘阳一事。昭御寺蓝臻故意寻了个由头,将寺中在籍和尚都杀了。自此,这成了座空寺,荒废多年。
十五开观道贺那日,王侯百家如跃龙门之鲤,争先恐后向里钻。营营之辈趋之若鹜,穷困信徒只得远围观外,遥遥礼敬。
太后特派女官张蘋儿携亲笔贺文所至祝贺,赐匾额,着名士风流篆刻石碑,场面好生煊赫。
尤得水便是钦派名士之一,如今他办事得力,太后愈发看重。不少同官时常揶揄叫他一声尤大人。
巫神观整体布局恢弘阔气,入门灵官殿,其次钟鼓二楼两相而立,如拱卫仙山。再往里便是乾清正殿,供奉各道仙人,巫神教创教之主。正殿正中后,是娘娘殿。此殿规制几乎不让正殿,气派威严尤有过之。里面供奉的除三女神外,还有一满身金塑,瑰丽非凡的女法像。从其眉眼五官细细端详,不是燕太后,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