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平、原午两位少年奉命行事,与那徐白舟缠斗数日,终是鼻青脸肿,硬生生将六旬老翁架回院中。
徐白舟起初抵死不从,梗着脖颈、绷直双脚,任凭二人拖拽,半步不肯配合,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院中公孙树下,新置了一张梨花木躺椅。木明棠正斜倚其上,眉眼微敛,闲适安然。一见这般光景,只淡淡开口:
“徐大夫。”
徐白舟本是棋痴,目光不自觉扫向一旁石桌——那是他与戚边禺对弈被祁薄昀毁了的的“残局”。此时却是精彩纷呈,步步惊心勾魄,心头猛地一震,骇然抬眼望向木明棠。
木明棠淡然起身颔首,视线缓缓向他身后延伸。徐白舟亦顺着那目光望去。
栖凌阁自有小厨房,隔出半间,便成了独立药房。徐白舟前脚刚踏入院子,后脚便有一位白须长袍的老者摇着蒲扇,自药房缓步而出。芪伯沉默立在门框内,眉峰微敛,眸光沉沉,似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四目相对。
时隔数年,这对势同水火的师兄弟再度相逢,竟无预想中那般剑拔弩张。
徐白舟横眉怒目,嫌恶般转了半个身子。
芪伯却坦然走下台阶,上前一步,摘下腰间常年悬挂的紫皮酒葫芦,递到他面前。
徐白舟并未去接,收了诧异神色,猛地挣开两位少年的钳制,不屑冷哼一声,一指直指芪伯面门,冷声道:“我曾立誓,此生不与叛徒同处一檐之下。若不是师父临终遗言,你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何来颜面在我面前招摇!”
山平心思机敏,见此情形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劝解——毕竟请徐老先生回来是为诊病,不是为了厮杀。
“徐老……”
劝言未出,余光却瞥见木明棠搭在身前的左手轻轻向下一压,当即噤声。
原午却是个急脾气,素来不懂察言观色,当即跳到徐白舟面前,绕着他叫嚷:“老头,你这苦大仇深的模样,倒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有话不能好好说?整日喊打喊杀,亏你还是淇歌李医圣的后人——”
他话急口快,拦也拦不住。
话音一落,除芪伯外,在场三人皆是脸色一变。
徐白舟气得双目赤红,几乎要瞪出眼眶。弹指之间,三枚银针自袖中疾射而出!
原午离得极近,毫无防备,正面闪避已是不及,只得慌忙侧身翻滚,狼狈摔向一旁。
可他侥幸躲开,那三枚银针却径直朝木明棠面门射来!
众人皆反应不及。
电光火石之际,一道白光自内屋破空而出。木明棠后腰骤然袭来一股推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左飘开。视线之中,迎面而来的三针竟被一卷素白宽袖如旋风般卷住,紧接着“叮”的一声脆响,三枚银针齐齐落在青石板上。
金属冷硬与青石阴寒相撞,刺耳惊心。两位少年惊出一身冷汗。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道白光,失声惊呼:
“殿下!”
祁薄昀轻挥衣袍,似掸去银针上沾染的微尘,再将手中骨扇收至身前,扶了扶木明棠的腰肢,眉宇间已染几分冷戾:“你的脚是死的?不会躲?”
木明棠沉默片刻,偏过脸去:“多谢殿下。”
同出一脉,芪伯一眼便识得银针之上所附之物,当即沉声道:“毒痒粉?寻常沾肤便奇痒难忍,直至溃痈不止,更何况随针入肌理?对付一个半大孩子,竟用这般阴毒伎俩?”
原午一听,又惊又怕,瘪着嘴缩到山平身后。山平当即将他一拉,双双跪地:“属下失职,未能护好侧妃娘娘,甘愿领罪。”
祁薄昀懒得废话,冷声道:“去领四十军棍,打完再来院中跪两个时辰。”
原午尚且茫然,山平已领着他叩首谢恩。
木明棠看得透彻。前几日岳恒川来此下跪受罚,说是为昔日僭越请罪;今日山平、原午受罚,亦是因护卫不力。祁薄昀此举,既是整顿下属、严明军纪,也是在为她——立威。心下有了半分感激之意。
“少给老子装模作样!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徐白舟嗤笑,“他帮你这老怪物说话,你自然巴不得留他那张嘴。”
芪伯低头瞥了眼脚边那三枚银针,语气平淡,却字字骇人:“我药袋中尚有姜生草乌,性烈阳毒,可令肌肤胀痛难愈。若裹在针上,痛痒之效,可比这毒痒粉强上百倍。”
余下众人:“……”
山平拽着原午,三步并作两步,头也不回地朝外廊奔去。
闲人尽去。芪伯看了眼早已霸占梨花躺椅的祁薄昀,又望向倚树而立的木明棠。后者极轻地抬了抬下颌。
芪伯心中一定,缓缓开口:“想当年,你我本是同门兄弟,各有所长。你精通巫医,师父将祝由十三针尽数传你;我资质平庸,无甚异禀,师父便只授我寻常汤药、诊病疗养之术。”
“休要提师父!你不配!”徐白舟面色铁青,“师父不曾将天麻散传你?那是开刀刮骨、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绝世药方!”他一掌震出,石桌上棋盘棋子轰然散落:“如今提旧事、念旧情、救故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当年你不顾师父苦劝,一意孤行离开淇歌,在江湖恣意妄为,卷入政权纷争,最终害得师父殒命!若不是师父临终逼我立誓不杀你,你焉有今日站在这里的机会!”
芪伯神思恍惚,片刻后哑声开口:
“旧日抉择,连累师门,我……无可辩驳。但——师兄。”
他喉间艰涩,一字一顿:
“我——无悔。”
“我心愧师恩,亦不悔当年抉择。”
木明棠微惊,指尖在身前轻敲的动作一顿。
芪伯这是……故意激怒徐白舟,让他散气?
芪伯自问,于医术一道,他并无过人天赋。当年年少气盛,不甘心困于淇歌岛,只身踏入九州大陆。所见战火连绵、百姓流离;所闻朱门酒肉、路有冻死骨。历经真情假意,冷暖人间,他心中早已不止医术一途。不惑之年,又遇上那般皎皎如玉、少年意气的水三一。一腔热血被彻底点燃,飞蛾扑火般入了商行,听她号令,共图大事。
“混账!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徐白舟暴跳而起,扬掌直拍芪伯面门。
芪伯却半步不退,固执道:“师兄既承师父遗言,若出手杀我,便是自毁誓言,辱没圣手神名,为天下人耻笑。若师兄肯以祝由十三针与毕生医术救这姑娘,不劳你动手,我自了断。师兄若仍在意天麻散,届时芪亦双手奉上。”
徐白舟扬起的掌僵在半空,侧目望向木明棠,眼神古怪。他素知芪伯惜命自私,今日竟愿以命换一个姑娘半分生机?
木明棠眉头紧蹙,心头一时沉重难言。
“真是小瞧你了。”
祁薄昀不知何时已贴至她身后,冷意直抵耳畔,“瞧瞧这一个、两个,接连愿为你舍命。”
木明棠脊背一凉,沉声道:
“前几日璟掌柜已与殿下说过,我是他们故友之后。江湖侠义,不过是朋友间恩义绵长罢了。殿下何必多心,还特意来院中看这出戏。”
祁薄昀听她这般曲解自己心意,心头骤起不快,微愠道:“说得好。孤方才何必费力挡下那毒针,让你沾上身,岂不是更有好戏可看!”
一尺之外,徐、芪二人对峙仍在继续。
芪伯神色平静:“师兄痴迷弈棋,乃世间棋痴。那本是一盘残局。木姑娘天资过人,能救下她,不失为一桩美事。”
徐白舟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棋盘之上,灼热而诚挚,惊叹连连:“这般棋术,已是无量上承,世间罕见。”心中那股怒火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棋局的滔天兴致。
“得先生此言,明棠惶恐。”木明棠昂首而立,淡然从容,并无半分怯意。
“当真……是你所解?”徐白舟心中惊涛骇浪,“这般年纪,这般本事,岂是天才二字可概括?”
他弈棋近六十年,尚且不能至此。眸中掠过一丝凄然,转瞬又被狂喜覆盖,急道:“你坐下,与我对弈一局!”
“此事不急,先诊疾。”祁薄昀适时开口,“她体弱力乏,徐大夫便是赢了,也胜之不武。传出去,反倒落个欺负病人的名声,有失棋士风雅。”
徐白舟细一思量,也觉有理。弈棋最讲究心正棋正、坦荡光明,此时强求对弈,确是失了风度。可他又不愿任人拿捏,当即反唇相讥:
“芪伯此人我最了解,惜命冷血,寻常人他看都不看一眼。愿救的,即便家徒四壁、半只脚踏入阎王殿,他也拼力相救;不愿救的,万金相诱、万刃相逼,也休想动他分毫。如今为这姑娘愿以命相求,已是匪夷所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薄昀:“殿下不惜千里将我强召而来,费尽心思,只为一女子诊病。能让殿下如此上心之人,绝非仅有才貌之辈。想来殿下心中,必是另有所图。”
“此女精通弈道,以这盘棋来看,心思通透聪慧,极难左右。更有芪伯这般人以命相护。若她有心,势力必涨。你二人本就各怀心思、同床异梦,眼下勉强结盟,也不过是危墙孤立,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顷刻崩塌。何苦来哉?”
寥寥数语,粗暴撕开了祁、木二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谁也不敢戳破的薄纸。
四下死寂。
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
被外人戳中痛处——她与自己,本就不是一路人。终究,会离他而去。
祁薄昀此时眼眸骤沉,唇齿间犹有寒气迸射,鬼戾之气腾身而起,阴气森森,再无好生相商之气,“救不好她,除了你的命,整个淇歌岛上李氏后辈皆要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