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手刃万分该死的人,有何好怕的。

“卖主饭,糖水,熬肉,干脯,三文钱一碗,郎头娘子新熬得嘞!”

“午时肚里肠唧唧,就来孔记吃烧鸡……唉唉唉……老东西抢什么客人嘞……这位客官里头请!”

“快来快来!听一听,品一品!吞海楼今日请花鼓伶的张叔生先生讲评书,苡桑娘子抚琴相伴喽……”

……

主街这时各处闹哄哄的,行人商客放眼一片,热闹非凡。

“你喜欢那字帖,怎么不让璟掌柜为你留下?”

狭小的马车里,祁薄昀靠坐在轿中一角,手中拿着一串还剩一半的糖果子,随口问端坐在另一角的木明棠。马车其余空的地方,满满堆着刚从岳恒川那处拿来的醉今朝。

木明棠眉也没抬,“不至于为了一帖字,毁了一家性命。”

祁薄昀一讪,将剩下一半糖果子塞进嘴里,“你还是心慈手软。若是孤喜欢的,抢也要抢来。”

木明棠没搭话,掀起车帘,望向街道。

大晌午骄阳明媚,通街两旁人家皆种着桂树。这时节,桂香四溢,清香扑鼻。

“我一向以为,喜欢不需要勉强,该是你的,怎么都是你的。”

十五六年纪说这话,听起来很空,其实,却是真话。

自小,只要是木明棠喜欢的,从来都不用抢。无论什么,她前一刻说喜欢,或者只是多看了一眼,下一刻就在她案上堆着了。若是将人欲比作一个水池,那她的水池前十五年里四季活水、生灵旺盛,永远充盈、永远满足。

祁薄昀眸光微凝,心头一颤,嘴里刚才的糖也不甜了,酸道,“你这话与晏几刀那句‘真正懂一个人不需要问’一样傲慢。”

刚行过商业街中心,这会轿子外头,渐渐多了车马行进、甲胄勾搭交叠的嘈杂之声。

难得的好天气,天际无云,暂时无事。木明棠闲望着街道举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开始数桂树。很孩子气的玩乐,她却孜孜不倦。

九,十,十一……十五,十六

她猛然顿住,眼神瞬然变得凌厉,握着帘子的指腹掐得红得渗血,指节泛白。

前方大路,身穿金边玄铁盔甲,腰佩鎏金弯刀,骑枣红烈马威武而来的,正是月余前奉命守北境的燕尘绝。

木明棠气息已有些紊乱,香甜的桂香裹了血腥,从鼻腔直钻入胸腹,整个五脏充盈着一股撕裂的痛感。她猛然拉上车帘,搭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攒成拳。

祁薄昀一愣,随即也撩开他那侧的帘子,望向街道,也看到了那威武十足的少年将军。

他们今日出门本想着低调行事,故意选了一顶小轿。因是主街,道路宽敞,似他们乘坐的这顶小轿,并行三辆也无妨。

燕尘绝一行人本就是骑马,怎么也是能过去的。

偏偏,燕尘绝今日心情不悦,不愿给这异国质子半分颜面。

现如今燕太后当权,世家大族之中燕氏独大。整个蜃楼城,有些眼力见的只要遇到燕氏一族之人,不是尊着、便是敬着。再没点眼力见,那也是避着、躲着。

其实燕氏一族行事极其低调,世人几乎难以知道哪位燕氏族人犯了如何罪过。究其原因,除了与燕太后严厉约束亲族有关,也与其现在燕家当家人燕浔甫管族严厉有关。

燕浔甫曾官至吏部尚书,后因种种,自请辞官归家。燕太后将“辞”改为“留”,降吏部尚书为吏部侍郎,保留其原来的俸禄,官阶,允他归家赋闲。

其人若得一词形容,那便是——严厉,不近人情的严酷。此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待人接物一板一眼,规章法度乱不得半分。其子燕尘绝完美继承了这一点。

威名远扬,不苟言笑,丰神俊美的少年将军骑高头大马而来。还未入主街,临街上积了一层灰的窗棂早尽数开了,还三三两两挤出几朵花来。

“吁——”燕尘绝勒马立在前,逼停了楚南质子的轿辇。

“有些意思了。孤不知何时得罪他了,故意朝孤来的。”祁薄昀说着,轿夫的声音已传来,“殿下,是燕小将军,他们似乎有意拦路。”

“哦!你骂几句,看他知道孤是谁么?”

那轿夫见怪不怪,回了个是,当即道,“楚南皇子轿辇,尔等让开!”

燕尘绝挺直腰背跨坐马上,闻言只是懒抬了下眉,目光越过前方众人不知落在何处。

轿辇中祁薄昀仍耷拉着眼皮半躺,视线盯着木明棠。她的神色虽是极力遮掩,那股仇恨怨愤怎么也掩不完全。

又等了片刻。

祁薄昀看够了,冲外高声道,“你问问燕将军,大道至宽,怎么只走这道。北地若是不够远,来日南境可有热闹。”

南境有热闹,指的自然是云昭与楚南交界地处有热闹。如今正当是楚南来使,祁薄昀这话往日里随口胡说无人在意,只当他疯癫成性。如今说,却是另一番意思。

燕尘绝冷眉高声道,“质子——殿下在此,云昭一向礼遇有加。此言甚是无礼。”手边的马鞭一挥,“啪嗒”将街道侧一铺子的牌匾震稀碎。

围观众人一阵唏嘘,回过神又大声为燕尘绝喝彩。

祁薄昀眼神一直跟随木明棠,看出了她的不同寻常,此时压低声音,随性道,“你要发作便发吧,孤还担得起。”

木明棠抬眼,一双泛红的眼透出异样的亮光。

场势一边倒时,轿辇里传出一不高不低的清越之声:

“何为无礼?古来道途相逢,尊者先行。燕将军这是自认,凭燕氏宗族之身,荣尊能压过楚南皇子,还是仗着燕太后外侄的名分,竟敢高过皇族?”

寥寥几句,再度将场上局势扭转。木明棠这顶帽子扣的不可谓不大,燕尘绝的视线也第一次聚在那顶青布小轿上。

祁薄昀眼前一亮,目光却是冷了,眼底翻着算计,“好口舌。”又欣然高声朝外道,“燕将军,让不让?”

燕尘绝低斥——小人,握紧手中那根缰绳,整个人冷如寒铁。右侧随侍的千觞打马上前,压低声道,“少将军,权且让这人过去。老爷最厌恶府中人倚仗太后娘娘势力行事,传出去,吃亏的还是我们。”

“让开!”燕尘绝狠狠盯着那轿左侧,咬牙切齿道。

众官兵闻言即刻退至一旁清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那顶青布小轿施施然行过燕尘绝身侧时,燕尘绝冲着那里头的人说了句,“且等着。”

木明棠十分不屑,从旁拎起一坛酒抛出帘外,将将砸碎在燕尘绝脚边,洇湿了少年将军的披风。更是连“手滑”这样蹩脚的理由都不找,半个字未说。

千觞刚追上前预备理论一番,燕尘绝已将他拦下。洒碎的烈酒余味浮在半空,闻着倒有些让人心生醉意。

燕尘绝望着远处悠哉行去的青布小轿,垂握马鞭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你着人查查,今日与楚南质子同辇的是何人?”

千觞壮着胆子从燕尘绝手里接过马鞭,问道,“少爷从前不在意这番事,今日是怎么了?又是拦路又是查人。”

“那轿子里有人恨我,他要杀我。”

燕尘绝上过战场,死生见的多了,很容易便能察觉到,刚才那轿子中人暗藏的杀意,与战场上尸山血海的杀意凌厉竟如出一辙。

马车已行得远了,祁薄昀见木明棠这般模样,也敛了笑,腰也不塌了,老老实实靠马车坐好,望着她的目光里有讶异,有敬畏,也有审视。

“殿下。”木明棠突然出声叫他。

“怎么?”

“有没有一种武器,可以使得如我这般的身弱之人杀了燕尘绝。”木明棠说的异常淡定,望向祁薄昀的眼神也是相当诚恳。

那眼神直看的祁薄昀一激灵,说话也有些结巴了,“有…是有,但你体弱,上乘的…武器未必能受的住。”

“小巧暗器?毒药呢?”木明棠锲而不舍问道,一拳砸在轿凳上,指骨撞得生疼,却半分未觉,目光却仍是平淡的,“最好是让他五肢断裂暴毙而亡的。”

“……”

“你说的毒药是五匹马么?”

木明棠居然认真想了一会,轻摇头,“不是,那还是便宜他了。”

天不知何时暗了,轿内气氛亦慢慢凝重。

祁薄昀忍不住又问道,“孤没见你这样,为何燕尘绝一定要死?”

“他不是一定要死,是我一定要亲手杀他。”

言未毕,天空惊起响雷:

“轰隆轰隆——”

深秋寒雨又起,雨水“砰砰砰”砸在马车顶上,一声一声,声声连绵,声声凄厉。

青布小轿拦不住多大的雨,不过一会,雨水沿着轿壁一层层渗进轿内,二人的袍摆潮湿大片。

木明棠微垂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拳心的瘀青,不可控地想起了当日灭门的那个雨天。

祁薄昀反身从帘外接来一捧雨水,指尖微凉,就这么瞧着雨水从指缝一点一点流走,“想你因崤山剑南峰屠村一事屡次自怨自责,找孤晦气。今儿也不愿毁晏几刀一家性命。如此柔软慈悲心肠,如今扬言要杀人,孤倒是未想到了。只是血与水不同,一旦沾上,这辈子也丢不掉、擦不干。你又性软……不妨再想想。”

“手刃万分该死的人,有何好怕的。”

她的声音裹在沉闷的大雨里,像一艘雨中江海上飘摇独行的孤舟,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决心。

桂香早被雨水冲散,轿内只剩满鼻的湿冷,混着未散的酒气,呛得人心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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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