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喇叭和哑巴

一事商好,水璟送祁薄昀木明棠出来。三人还未行到正厅,已听到了大厅内尖锐嘈杂的吵闹声。其中有一妇人的声音尤为突出。

这时前厅招呼行商的小哥,一见水璟走了出来,当即似落水人见了救命绳。快跑来急道,“璟掌柜,前边来了两人在争一帖字。先来的那人说那墨宝是他的,已经签字画押抵卖给行里了。后来那人说那字帖是他的,说什么也不肯卖。”

水璟未多想,问道,“先前那人货据凭证都有么?”

小哥:“没有我们是不敢做这生意的。”

水璟点头:“既然如此,便报官处理,免得耽误前厅生意。”

那小哥分明知道,“已是报了官,官府迟迟未派人来。他们二人争执间打斗在一起,先头那夫人占了上风,众人分不开,现下才乱了。”

木明棠渐渐听出些不对,出言问道,“那打斗的二人是何关系。”

“听那来卖墨迹的夫人骂阵架势,约摸是夫妻。”

木明棠轻笑,“难怪了,这是桩囫囵官司。官府的人怕不会来了。”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二人既是夫妻,那字画到底是谁的,是谁偷谁的也已不打紧,左右是他们家的。

水璟亦笑,吩咐小哥道,“货源清楚,黑字红章,去府衙走一遭,这官司的正理也在我们这。若是那夫妻吵的厉害,坏人姻缘的生意不做也好。”

那小哥欠身,“正是此理,这就叫交易郎退了那墨迹。”

水璟又转身欲引祁薄昀木明棠走侧门,“前边吵闹,请二位这边行。”

那边远远的又传来一声尖锐暴呵,“一个不知死了多少年人的东西,你如珍似宝的揣在怀里!你满心满眼只有她,当初为什么来糟践我!”

这声起,三人脚步齐齐顿住,转身向后探看。

“胡搅蛮缠!”那被人架着双手的男子憋红一张脸,终于忍不住开口,高声辩驳道,“我一生与她清清白白,怎得你空口白牙污蔑!”

对面辱骂他的妇人,满头钗环微斜,发髻凌乱,眼睛也早已绯红。先前自己说了那么些话,他不闻不语,怎么就这句听着了?冷了心肠嗤笑道,“清清白白?你是与她清清白白!可你真想与她清清白白么?是不能吧!你娘老子再给你多生一副玲珑心肠,你也配不上人家脚底一摊泥!”

“呀!”那男子嘶吼道,“我休了你这不讲伦理的妒妇!”

这时又有一人读书人打扮的公子混入人群劝道,“晏先生不值当啊!”

人群翻涌,木明棠这才从耳帽衣裳的缝隙中看清,当厅与妻子争辩的乃是诗魔晏几刀。

晏几刀其人狂傲不稽,古今多少出名的诗文大拿从不放在眼里。能得他拥护至此的文墨,是何人所做?

这人是父母亲当年同窗。老旧传闻木明棠自小听父亲说过一些。晏几刀其人本不叫几刀,其幼时双名几道,取字了悟。当年燕悦泠词赋造诣极深,天资过人。晏几刀也正当少年气盛,初时二人相遇互不服气。晏几刀在学府中向燕悦泠下了战帖。其实过程未详尽。只是那日后晏几道便成了晏几刀。

木明棠上前几步,叫住要走的小哥问道,“那墨迹是哪位大家的?”

小哥摇头:“我未经手,不知晓是何人的。不过那字写的确实极好,都道是飘逸洒脱,出尘浮世!对了!落款好像特意落了个‘溪’字。”

木明棠心里重重一坠,心道,母亲的东西怎么会落到这里?

水璟见她面色不对,也是疑惑。

“走么?”祁薄昀冷不丁侧目问道,“你平素形容寡淡,竟喜欢这家长里短耍嘴拌舌?”

木明棠:“殿下如今去吞海楼,也听不到比这戏出彩的。”

祁薄昀嘴角弯出一抹淡笑,将视线转向前方争执的人群,也道,“是够出彩。”

那妇人气昏了头,声音也愈发激烈尖锐。如祁木二人一般的看客外间也聚的愈发多了。

正不知争了多少时辰,众人从晏氏夫妇二人唇齿相击间听出了这场戏有何缘来。

晏几刀早年间不知何故,弃了仕途,返归乡野。晏几刀到底是闻名百里的才子,仰慕之人众多,不久后这夫人家便与其结了亲。初始还算郎情妾意,举案齐眉。其后不久,两人屡次因见解不同争执不断。

这次晏几刀突然回蜃楼,夫人还以为是他转了性要入仕,高高兴兴随他一道来了。谁承想?他只是因为一张不足二两重的残卷,千里迢迢日夜兼程赶来!得了那东西比父母重生还要欢喜!日夜守着,比项上那颗球还要宝贝!

夫人气不过,这才拿出那东西跑到商行说是家中艰难,想换几个银子买米。商行之人见她凭证具在,又是大才女燕悦泠之作,急收了她的残卷,签字画押,予钱交物。一应事办好了,晏几刀也跑来了,双方也打闹起来。

眼见再闹下去也没个所以然,水璟吩咐手下人将晏氏夫妇带入侧房静室详谈和解。

木明棠道看热闹要看全,祁薄昀深以为然点头。这两人也去了静室,不过是隔壁另一间静室,爬墙偷听去了。

水璟先前只道是寻常大家字帖,这下知道是燕悦泠所作也变了脸色。说什么也不肯退还了。

那晏几道也是不肯割爱,拍案而起怒道,“这是燕太后御赐,耳等商贾薄命还没这个福分拿去!”

这下也是难办了!太后赏的东西,寻常人家不说焚香供养,乃至于敢卖的?当然,寻常人更不敢夺。这么一吓,多数人老老实实就归还了。

木明棠这下也明白了些,燕太后就是以家母墨迹为引,晏几刀这才心甘情愿回了蜃楼,在石漴林宴席上撑场面。心道,也真是难为燕太后,云昭帝对付文人暴戾,她便怀柔。

水璟遇此也犯了难,若是今日不把东西退给晏几刀,这事真捅了出去,只怕惹眼坏大事。但若是给了,他又怎么敢做这个主。但凡是水兴知道这事,他下半辈子都不用做人了。转念一想木明棠在隔壁静室。这既是先主之物,她是少主,主意她来拿是最好不过,便遣派人过去问个主意。

那人得令快步去又快步回,在水璟耳边轻说了几句。水璟顿时豁然开朗,心中坦然,随即清咳两声,一板一眼将木明棠传来的话道出,

“白字黑字画押盖章的都在此,甭管是太后皇帝赐的,还是哪处盗的、抢的。墨迹凭证是夫人带来的,我们只当是夫人的。这笔生意三水商行已经做了,断然没有退还的道理。”

晏几刀怒极:“你!好你个奸商!你就不怕我一纸诉状告去昭御!”

水璟故作听不懂,只道,“昭御寺司管皇差,我们生意是和夫人做的,怎么扯得上皇差!”

这三言两语还真是将晏几刀绕进去了。他愣了好半晌才明白水璟所言何意。

水璟:“晏先生若真是要告本行尽管去。在那之前还请尊夫人向本行解释,此物凭证从何而来。追究到底,本行不过是个失察之罪,少不得赔礼道歉罢了。尊夫人犯得可是私造伪证、亵渎皇权的违制重罪。”

那边静室里祁薄昀听了止笑不住,“你的话从璟掌柜嘴里说出来,真是奇怪。”

木明棠扭头看他,面露不解,“何处奇怪?殿下有时无故发笑才是奇怪。”

祁薄昀一听,笑声更大,眼睛都笑酸了,指她道,“你不觉得——你严肃时说话便是一股老衙狱味儿。利弊干系陈述干净利落,但又让人无处可避,无处可逃?璟掌事不说还好,一说简直是长在那张脸上原本就有的印子。”

木明棠思量再三,细细又回想起自己刚才那番话,好似乎是这般。随即怔怔望着祁薄昀,这人心细得吓人。

那两间静室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晏几刀松口。毕竟,只要他松口,无人会知道太后御赐墨迹被他夫人抵给了商行。那些沉重的罪名也找不上他的家人。甚至,商行还会给他们一笔不菲钱财。

终于,晏几刀开口了。

“晏某自诩聪慧,眼高于顶,半生,只认此人为知己。当年燕乐溪因世俗之故,被迫退学离院。普天之下,万姓书院,天子翰林竟容不下如此人物!我拼着股怒气毅然从书院退学,并立誓从此不入仕途,不涉朝堂。”

“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那人!”那夫人已是低泣,骂了半日,声也哑了。

晏几刀语调转而平淡,“你我多年夫妻,你不懂我,我不怪你。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知道我晏了悟。少时一别,二十又二。我与她再未想见。”

晏夫人:“你还要与她想见?与她相敬?与她……相…爱么?”

晏几刀眼眸连余光都未留给她,直直望着静室花架上的一盆兰花,疲软道,“卿卿,你还是不懂我。”

晏夫人眼里的泪一颗一颗大豆似的往外蹦,“我知你才高,这么多年那一日不是勤学善问。你读的书我都读了,你要去的地方我都随你去了!我如何还是不懂你,我要如何懂你?我问你,你从来不说!”

“真正懂一个人不需要问。”晏几刀痛心道,“你若是真懂我,不会擅自将燕乐溪的墨迹卖给他们,不会让我陷入两难之地。”

水璟听了半晌,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有些烦了,直接道,“只要晏先生点头,今日尊夫人与本行之间便是一桩寻常买卖。”

“不必!”晏大诗人傲了一辈子的腰,仍未低下去,“事实如何便是如何。你要告告,该杀杀。旧友之物,我不会把它留在沾满铜臭的臭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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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