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商行……东州精盐贩卖一事如何了。”木明棠移步在木椅上坐下,左手不自觉搭在扶手上摩挲着,“三水商行的人与梁姑娘已去了旬日,若是顺利可有捷报传来?”这话是问句。若是真的顺利,依照祁薄昀的性子,一入门便会说了,不至于拖得久不言。
祁薄昀低沉眉宇,此时才算真正上了心,“正是此时事不顺。”
“东州近日正热闹着。泾北河洪汛,东州下辖制的凛川、洪崖二县遭了难。也不知太后怎么想的,派了蓝臻去地方查办此案。那蓝臻武人出生,处事办案一贯威严酷辣,更是荒唐,县府出了案子,他团在州府整日寻何欢错处。如今整个东州府便是狗尾巴都垂在地上。当日设计在东州暗建盐厂便是看重此处盐政松弛,太守善懦,盐道官员狡猾爱财,明里暗里不会过分为难。这一来,想做如此生意难度可想而知了。”
木明棠沉吟片刻,“寻常年份东州等西北地界冬汛春汛才多,如今差着时辰才入冬,怎么会有如此灾害。”
祁薄昀道,“降霜下雨,刮风劈雷,天要降祸哪分的清时辰年节。”又刺道,“你如今也分不清时节了?重点分明不在此处。”
木明棠并未在意他的怪言怪语,转而坐回案几上,平铺信纸,提笔写字。一边写一边不忘安抚急躁不安的祁薄昀,“殿下以为蓝臻团在东州府,是为了查二县水利督造过失?请殿下再想想,近日蜃楼发生的大事几件与东州扯不开关系。”
祁薄昀蹙眉细细想来,豁然一顿,“若说是真有干系——汪如海?汪如海参与石漴林宴席是何欢递的推荐信。太后是怀疑汪如海状告宫廷秘事是何欢授意?”
“怕也不止。”木明棠手上扭转动作不停,“沙篱盐一案最初祸也在那里。高氏作恶非一朝一夕,那处一凿子下去,能砸倒一片高氏门生。太后如今想动高氏的意思已然明朗。蓝臻是宠臣,也是——‘能’臣!”这至后两个字,木明棠语气莫名加重,“他能杀人,也敢杀人!太后要的,就是这样一把刀。”
祁薄昀渐渐回过味来,敢情太后是由水患一事开口做局,真正肃清高氏一党!这才会将身边一力培养信任备至的宠臣武将派去查案。如此一来,整个东州局势怕是要大变天。
“既如此,贩商一事,是要搁置了?”祁薄昀不甘道,“快要入冬,各处皆要使银子,如此,真是遭了。”
“那也不必。”木明棠依旧是气定神闲。
祁薄昀惊讶回望她,只要不是遇上林氏一案有关的事,她向来是很能沉住气的。有时,祁薄昀甚至会忘了,她明明比自己年岁小,性情却是沉稳至极,颦笑喜怒,除了自己故意惹她,这些表情她向来也是少的。
“三水商行行规之一便是与官不通协。这世上,但凡是做生意的,哪个不怕官?不怕管?他们既然有这条行规摆出,势必也有暗处的办法绕过明面上的官司,好好做生意。”木明棠住了笔,顺手将笔挂在笔架上,“世乱出奸,亦可出雄。东州府这摊水已混了,寻个得意的路子,生意也会好做些。”
祁薄昀几乎是难信,将她刚写的信纸认真看来,读道,“五成走漕运出北獠,暗中出信告北野肃,北野宏,令其二人相争。余者内销各处,走暗道。”更是不解了,问道,“这是你想的得意路子?北獠如今战乱,莫说是精盐,粗盐也是难以供应。若是真能销买,不失为一桩好生意。难便难在,如何能让盐顺利运出云昭。”
木明棠轻抿唇,给他喂下一颗定心丸,“三水商行是为天下第一商行,销路最是广,殿下不必担心此事。殿下该担心另一件事。”
“殿下恰才说了,北獠如今相战,军队之中此时盐比黄金等物更为金贵。我们既然有货,怎么将利提到最高卖给他们才是最重要的。商行往常是与各宗亲贵族相交往不浅,但是贩盐,不论是来货何处,销往何处,各国想必会更加重视。此时便需要一个极有能力,足够尊贵的人充当交易代表,促成合作。”
祁薄昀:“戚先生近日去了北獠,孤即日去信让他去查找这样合适的人。”
“北野宏帐下的——其舅父史墨瀚,他是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北獠既是在交战,若是助了一方,少了另一方,也恐坏了他们局势。北野肃这边——”木明棠眼前浮起当日在蓝朔城里,在乞隔里湖畔,北野肃的王帐里见过的那花蝴蝶一顿,“北野鸿,他是能说得上话的。”
“此人如今却在蜃楼城中。想叫他知道贩盐一事更是容易了。”祁薄昀自然间大大缓了口气。
木明棠异常认真道,“北野鸿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行事疯癫不着边际。若要他知晓,只得再三小心,莫叫他发现此事与我们有关。”
祁薄昀听她如此评价北野鸿,有些好笑。
木明棠回神盯着他,略不自然道,“何事发笑?”
“笑而已,有何缘故!”
木明棠低嗤置之,懒得和他说道。
“再来说暗中卖给皇族贵宗,这事他们熟识,不需得多担心。只是最近风波不断,昭御那群爪牙不是吃素的那。”木明棠思来想去回内屋提了帷帽戴上,“我去行里与他们分说几句,也将刚与殿下定的计策和他们说好。”
祁薄昀上下左右两眼来回看着她。想着旁人便是不见青山真容,亦晓青山姿秀,抿唇道,“你这番算怎么回事。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姑娘。你还是同之前一样换了侍从服侍,改换妆容掩了身份好。”
“殿下也去么?”
祁薄昀轻咳两声,“是啊!怎么,孤去不得!”
——
三水商行的行址在主街大道,最是繁华之处,隔过三五间商铺,斜对面便是吞海楼。
正是午间最热闹的时辰,商行之中来往官客谈生意的络绎不绝。
祁木二人低调装扮过后,从商行正门随着一远地商队一道入了里间。
刚入门迎接客人的是一面木柜,长约数丈,几乎占据了整个厅堂的一半。
那柜子建制朴素威严似一堵墙,在约一人高的位置留了一个空洞。恰巧里面人能露出个头,里外的人交易便从那窗口来往。来往双方手里传递的是盖有三水商行印章的纸票——俗称“交子”。这交子是三水商行为了方便行商交易,发行的一种兑换纸。
比方说,有人要将自己的货品提前抵押或者买给商行,商行会先付一部分现钱,然后再出具一张写有交易货物名称、日期还有最终兑换时间的交子。等到了时间,所有的货物交付完毕,持有这张交子的人,可以去任意一家三水商行分行兑换等值商品或者是现钱。
一则是方便,二来也是安全。有了这东西,行走天下购买商品交易商品的商人就不用整日揣着现银到处跑,省下不少事。
单单是依靠这一项交付方式,不止与三水商行做生意的商贩,平民使用,其他同行也因此与三水商行多了业务往来。
水璟曾闲谈告诉过木明棠,这是她母亲当年建行时想的法子。当时看来大胆匪夷所思,如今看来效果颇丰。
接应生人的小伙计形形色色见过不少人,眼神最是毒辣,一眼便看出他们二人行装虽凡,器宇不凡。当即迎上前去。问道,“客官来小店,不知是做哪门子生意?”
祁薄昀:“找你们璟掌柜。”
那伙计一惊,水璟初到蜃楼,还未露过几面。而且平时店里的生意会交给下属几个副掌柜,这人怎么一来便要找水璟?当即意识到二人非凡特殊,即可叫人带他们去了侧房,叫人去通知水璟。
——
在二楼里间的侧房,木明棠详细与水璟说了在北獠贩卖精盐一事。
水璟听着认真思索回话,“商行运送精盐自有路子,这点不需少——”水璟抬眼快速看了眼木明棠,她正极轻摇头,容色淡淡。水璟愣愣压下话头,正视祁薄昀的目光,“不需烧心。”
祁薄昀虽觉怪异,到底是欣喜占了上风,一时也没多问,“那好,有劳了。”
木明棠又暗暗朝水璟使了个眼神,手上不动声色比了个“三”。
水璟难得乖觉晓事,拱手垂礼朝祁薄昀道,“殿下,此番北獠贩卖精盐其利比寻常生意比,会多出几分。”
“璟掌柜是想重谈分成一事?”祁薄昀迫不及待打断他,“若是此事顺利,孤可考虑。”
“让利分成一事早已商定,三水商行必不会失信毁约。水璟要说的是另一桩事。”水璟不禁又看了眼木明棠,她退坐在椅凳上,微微闭了双目,极是闲适。
“自古商盐铁为官家之道。此时虽是云昭国政松弛,行盐道方便。要将此物大批量卖给北獠,待他们回过神必是会动用武力清算。”
祁薄昀:“璟掌柜的意思孤明白,若是有需要,孤有些暗中力量可尽力保你们。”
水璟深俯下腰,又道,“谢殿下深恩,由是感激不尽。自古人常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商行行世多年,亦有些保命本领。不过是如今行内商队四腿行脚僧少了,此次生意,商行不分利,只求五百匹北獠骏马。请殿下成全。”
祁薄昀思量道,北獠骏马晓天下,行商之人用得上这样好的马?又思道其二百匹不算多,便又道,“做生意你们得了钱自己去买,为何要同孤说?”
这时一直静默的木明棠开口道,“北獠战马强悍稀有,历来是不外售的。外商想花大价钱买不能够。”
“正是。”水璟即可接道,“战争之中盐比黄金,若是以此为利,他们或许会考虑。”
祁薄昀沉吟,“孤不管这些,按照约定好的来。至于你们的那份利是钱,还是马匹,孤不在意。”这话算是默许。
“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