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夜幕深沉,依旧是江陵大道上朝夕酒馆三楼最里间的那间沉夕间。
月余前这厢房接待的贵客今日依旧。
“你怎么不事先知会一声?指派汪如海那样一个弱儒书生去御前告状?他要是一时慑于威严临阵退缩,岂不是打草惊蛇乱了大事?”
宇文明泽淡定自若,嘴角露出一丝鄙夷,“蔡大人高位多年,富贵权势迷人眼,惯以几心度人。汪如海其人虽文弱可欺,身上那股子劲可比蔡大人说派的死士派的上用场。”
蔡之襄一时白了脸,悻悻坐下。
宇文明泽见状又缓和了语气,“国丈大人是关心则乱。此事思量过久,待高氏产下皇子届时便是此事发作,碍那皇子的关系高氏可得严惩吗?再者,事百谋尚有一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昭御寺那些人不是吃素的,早晚会查出这事与你我脱不了干系。眼下高樯下落不明,高氏与太后生了嫌隙,时机正好。就算是日后太后回过神指责你我,高氏一罪也已落定。”说着斟酒递给蔡之襄。
蔡之襄接过酒杯置在桌面之上,并未立即满饮,“指责?”蔡之襄皱眉不悦,“此事为实情,太后便是详查何罪——”说到这蔡之襄面色瞬间大变,两眼圆睁瞪向宇文明泽。
蔡之襄先前真是关心则乱了。老年好不容易得的女儿、负有重望的外孙双双惨死,忽而有人告诉他那不是意外,是阴谋!多年来积攒的仇恨思念如潮水般裹挟着他复仇。可他忘了,他除了是一位父亲、准外祖。他还是蔡之襄,是蔡氏一族大家长,是云昭丞相。这样的身份与一先帝所出皇子走的近,甚至是共谋——其行往小了说是结党营私,往大了说,便是妄想颠覆朝纲乱社稷江山,属十恶不赦重罪!
知这老狐狸正在盘算如何与自己撇清干系,宇文明泽笑了笑,自顾自饮下倒的那杯酒,不看他面色朱紫嫣然。
蔡之襄盈盈半生浸润于权利中心,见过不知多少臣府。他只惊了片刻,即刻便又冷道,“云泽侯下了如此一盘棋。先是找来高氏朱雀扳指提醒老夫当年文德皇后产子事出有异,拉老夫下局。后又是在石漴林命汪如海首告,期间不知藏着多少精妙算计。臣深感佩服,但不知侯爷所谋为何?”
宇文明泽闻言神色怔忪,面露失望之色,语中也有慨然,“初次在这与宰相大人对饮本侯已表露心迹——清君侧。”
“放眼如今朝堂,武将势大者莫过手握北境十万铁骑的靖澜将军燕浔玿。朝堂上除燕氏外各家世族之力大有削减,太后势大,臣党多依附燕家。各朝臣相互仇视敌对,致使太后皇帝两党相争,正统皇帝竟渐处下风。石漴林宴席令尊师批《谒瑶池金母誓天文》不可为首,‘仰瑶台之皎月,复奉紫极之仁风’,只陆文儒一人听懂?令师未曾告诉诸君这是倒反伦常的大罪?”
宇文明泽言辞愈来愈激烈,一气扔了酒壶大喊道,“这天下可还是我宇文家的天下?”
蔡之襄吓了一身冷汗,爬起身,压着嗓子求他,“侯爷!侯爷!莫高声,莫高声!”
宇文明泽指他鼻子冷笑,“瞧瞧,我云昭的宰相大人竟也不知道这天下终究是哪家的?”
这酒局蔡之襄若是再待下去,可真不好收场了。急着便要走,临要推门出去,使了一身劲出一脑门汗,那门竟丝毫不动!
“丞相大人,话未说完,酒杯满溢,你要去哪?”宇文明泽游魂一般不知何时飘到了蔡之襄身后,“你以为如今你还有退路?早告诉过你,昭御寺的人不是吃素的,太后费心思重建昭御你当是为了什么?海清河晏?笑话!天大的笑话!你为的就是监视你我这样的人!你信不信你今日踏出去,明日这里的对话会一字不落传入长乐宫!”
蔡之襄一惊撞在门框上。
宇文明泽仍高高在上俯视他,“你比我清楚林玄安有没有与祁薄昀来往过密,够不够得上叛国罪。他林氏往日如何显赫,今日万事太平可有他一捧土?国丈大人,你没有退路!”
蔡之襄深叹口气,目光定定,“侯爷想让我做什么?”
宇文明泽:“扳倒燕太后,复我朝清明。”
——
“你说什么?”木明棠冷了眉,“汪如海死在内慎司秘牢里?”
祁薄昀扫了一眼一侧案几上堆放的昭御寺近年所涉官员卷宗。前几日岳长恒将一堆小山送来,不过几日,那山堆在木明棠手里已各自平摊成了山丘。
“嗯。昨夜的事,今日一早恒川得了消息。东州那边梁姑娘也传了消息来。汪如海随兄嫂回乡不久,一自称是蜃楼蔡氏的门人寻上他,当日汪如海便同那人离了家。”
“蔡氏?”木明棠犹疑,“蔡之襄派去的人?”
祁薄昀:“假的。那人一入蜃楼鬼鬼祟祟撇了汪如海,见了宇文明泽身边一个叫九照的侍从。”
“是宇文明泽以蔡之襄的名义设计引汪如海入蜃楼首告刘三姑?”这确似他的行事风格,木明棠即可又问,“汪如海手中的扳指,刘三姑的血书也是假的?”
祁薄昀:“扳指是真的。至于血书,刘三姑都不识字,说是她写的自然是骗人。”
“如何说?”
“血书上半部分内容经内慎司聂季查证大致是当年刘三姑入皇城时的场景。”祁薄昀一顿,“说来也怪,当年刘三姑一行稳产婆在偏殿等旨意稳产那段时日里。负责照看刘三姑的是一罪妇,主家姓王,那人名下有一女儿,叫王嫣。”
世事有时便是这样,所有人似乎都在一个圈里打转,这圈遇不到,下圈就遇到了,再下圈,就撞上了。
木明棠椅在门槛上仰头轻闭双目。
祁薄昀:“其中究竟有没有关系还待去查证。不过已经过了多年,涉事刘三姑一家已死,查出来的是真相,还是有心人想要的真相便不得而知了。”
木明棠徐徐开口,“若殿下是刘三姑。”
“孤是男子。”祁薄昀不忿撇嘴。
“若我是刘三姑好了。”木明棠敛眉闭目,将自己想象成那个一人背井离乡,追寻自我的贫弱女人,“为了荣华富贵金银钱财也好,还是受人威胁恫吓。皇后皇子已死了,把柄已然握在别人手上,已成威胁。事后我一定会跑,跑的越远越好,逃离他们的威胁。”
祁薄昀不置可否一讪,心想你可不会跑,嘴上仍是应答着,“可刘三姑没有跑,相反,她好好住在蜃楼不远的郊县。”
木明棠:“她为什么不跑。”
祁薄昀:“她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不怕。”
木明棠仍闭着眼,轻声道,“没有人不怕死。唯一的可能——这蜃楼城里有能护住她的人。那人不会是指派她暗杀皇后皇子的人。那是另一伙知道她惹了命案的人且无法与她脱干系的人。”
她的思绪飘了好远好远,仿佛回到了那个情景中,看到了当日刘三姑的惧怕惊恐。
“刘三姑那双手是接生的,有人让她去送死,她很害怕。照顾她的宫人知道了劝慰她,刘三姑出于害怕恐惧一股脑什么都说了。这事可就遭了。原本与那宫人扯不上关系,可她本是带罪之人,如今日夜相伴的人如此胆大弑君,这罪名她担不起。为了活命,他们想了一个主意。那宫人的女儿彼时正在太后身边当差,刘三姑将指使她人的信物交给照顾她的宫人,要她转交给女儿。刘三姑随后告诉指使她的人,信物和认罪书一并藏在宫中贵人手里。若是她死了,那些东西会一并呈现在太后皇帝案上。如此各方掣肘,于刘三姑而言,蜃楼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祁薄昀愣愣道,“实在精彩。”又实在是有些不信,“可若孤是那照顾刘三姑的宫人,直接杀了刘三姑,一切困难不就迎刃而解。弑君的罪名落不到头上,也不必承担势力强悍那伙人的追查。”
“但倘若三足互扰是那人所看到得呢?”木明棠慢睁双目,望着他。
祁薄昀眼前一亮,“怎么说?”
“高妃指使人做了如此大事,她最怕刘三姑再次站在她面前,拿信物威胁她。可要是这时那人告诉她,信物在自己手里,刘三姑她好好藏着。先皇后怎么死的真相她也知道。你说,这时候高妃会怎么办?”
“杀了那人。”祁薄昀简单直白道,他一贯最厌恶别人威胁他。
木明棠摇头,“高湄此人骄纵过胜,眼大心小,胆小怕事。蔡皇后已死,此时风声鹤唳,况且当时那人是太后身边的人。高湄惧太后,一时不敢下手。”
“那人为什么要如此做?一般的宫人有这样的胆略么?”
木明棠冷冷道,“她都敢给皇帝下绝嗣春药与她欢好,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恰才一番推理已认定了是王嫣。”
“不止”木明棠侧身从书案上拿过一本册子。
“五年前,王嫣的一个远舅大获军功,其本亲族因王氏一案牵连流放。因这份恩情改了流放,特许他们在边城做一平民安稳度日。罪人之后便是充军也是打杂,哪有什么得军功的机会。我粗略查了查,昭御寺蓝臻暗中关照过那人,宇文明泽替他们为太后求的恩赏。”
祁薄昀:“王嫣与蓝臻来往并不稀奇,与宇文明泽交往匪浅倒是令人惊讶。”
“殿下记得前几日说过么?你说王嫣与宇文明泽很像。”木明棠嗤笑一声,重重吸一口气,转眸望着祁薄昀,叹道,“相似的人!”
那眼神里迷雾重重,就像是…是沉沦——祁薄昀被哪样沉重的眼神刺了一下。
“待往日大白,任谁也会与今日你说这句话一般去评价你我。林氏一门的遗孤,紧闭深闺半门不出的林氏小姐怎么会和楚南质子相谋许久,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木明棠这样想着,没有说出来,眼神依旧直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