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明棠听着水璟未言明的话,沉思了片刻问道,“加入商行的人,譬如兴叔曾在街上讨命活。璟叔也曾有过那样的过往吗?”
水璟微怔,想了想不敢隐瞒,扯了嘴角苦笑道,“乱世人情凉薄。我的母亲是大户帮佣生下我就死了。那户人家不认我。我先是入了庙吃了几口饭。后来庙里败落了,几经辗转这才得入商行,有了朋友家人。”
木明棠一听,敛起眉宇愁容,望着他定定道,“大丈夫何辞出身!”眸中一片清亮,如一泊明月淡泊。
水璟猛地一震,好半晌才大声道,“是!”
这些话他从前是从未对旁人说过的,便是水兴面前也从未提过。少年时一路成长遭受的白眼、唾弃、谩骂,成了一根深植于骨髓的刺。即使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水璟也无法主动提起。不是别的,旁人不是他,没走过他的每一步,他害怕看见虚无而飘渺的同情。
水璟千万言语哽在心头,不是芪伯适时轻咳,铁打的汉子竟要落泪了。
水璟这揉眼问道,“少主问这个做什么?”
“有个疑惑罢了。”木明棠坐在木凳上,望着烛火在青石板上的黄晕倒影。就在刚刚,有两人对坐在地上,一人哭,一人半裸着上半身,脊背上还有一块怎么都弥补不了的伤痕。
“璟叔愿意和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叫我一声‘少主’。如果一个出生高贵,平素高傲骄矜却同另一贫弱之人说了最不堪回首的事,你们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水璟一时犯难,挠了挠头,“不好说。少主可否言明?”
木明棠大致复述了祁薄昀所言。说着——说着,她顿住了!
此时她脑海中忽而蹦出了两个字
——赔罪
他说过给她看,是为了赔罪!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赔罪?他是在低头?他?竟会低头么?
芪伯早挪了步子过来听了个大概。不愧是长了满头白发,当即道,“草原的狼王若是受伤会找一处洞穴舔舐伤口独自疗伤。越是猛兽,越不会轻易展示伤口。我平生仅见过一次,一头独眼狼王受了重伤,临死前回到了母狼妻子身边。”
木明棠深深望着芪伯,反复想着这话,心中一时也不是滋味。
水璟惊异道,“那质子如此做,是……是将少主视为可信任的人么?”
木明棠未再摇头,也未点头回应水璟一番言辞,“信任难说,算计却有。我从前深在闺闱,只听闻烈楚王元王后产子难产,其所出嫡长子由当时烈楚王嫡母萧太后亲抚。不过三年太后猝然病逝,其转为宫中贵妃抚养。可从他今日所言来看,他三岁时才初入宫——话头是对不上的。”
水璟:“他说谎?”
木明棠:“真假虚实也罢,他身上的伤不是骗人的。现如今看来其人还是可信,至少,他不厌恶和平。”
若是他想挑起战乱,不会让自己去北獠查出宇文明淇之死的真因。不会知晓云昭帝再无生育子嗣后代的机会秘而不发。若是有心之人单是利用一件,九州战火只在旦夕之间。
木明棠起身朝他们端端正正行了个敬礼,“如今时局,我是林氏之女,家仇要雪洗,国朝大局亦不可眼见动乱而无动于衷。”
芪伯水璟面面相觑,皆是一震,神色亦变得肃穆,一齐道,“请说。”
木明棠:“林氏一案后宇文明泽救了我。自第一日活过来,我看到了他的野心。可却始终不明白,他为了什么救我?若是按他所言是为林氏不平救了我,我是坚决不信。他费尽心思把我送到这质子府中,这些日子只是叫人送药,探听消息也不多问。我就像是他随处设置的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崤山剑南峰一事是我所知他唯一一次启用我这颗棋子。”
水璟即刻问,“剑南峰发生了何事?”
木明棠:“剑南峰一夕之间死了数百人,其中有一个叫刘荣的,是父亲门客,亦是林氏叛国案的导火索。”木明棠目光幽幽望向极夜深处,“当时除了我们在场,还有两伙人,一伙是北獠史墨瀚为首的异邦人,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还有一伙,是宇文明泽指派的人。”说到这里,她已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寒气,“当日史墨瀚并未在刘荣身上找到他要的东西,不至于使双刀杀人。唯一的可能便是宇文明泽指派人杀的,他杀刘荣灭口,是怕我找到刘荣。”
“我不明白。”水璟疑惑道,“他若是怕你查林氏一案,为什么要救下你?”
水璟的话一下子指到了关键处。
木明棠:“我起初也不懂,今日一人对弈时忽然想到,围棋中有一步——伏手。初时伏于暗中不起眼,直至最后,无声无息一子封喉决胜负。想我便是这伏手之一。至于与宇文明泽对弈的是谁?如今宇文明涛缠绵病榻绝不会是他,那便是当今太后燕悦城。”
水璟似懂非懂点了头,立即又摇头如拨浪鼓,“不行!既如此少主岂不是很危险?”
木明棠轻摇头,眼神亦变得锐利,“他下了如此一盘险棋,谁存谁死还待两说。”
“宇文明泽志在朝野。可其人暗连异国皇族,手刃亲兄,行事手段颇为人所不齿。这样的人,决不可做云昭百姓的帝王!”
一旁芪伯望着她,眼神也变得炙热。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那种久违的少年英雄气概。
水璟心中亦是一热,“我们这些人,有君有父也似无君无父,有国有家也似无国无家。若是能尽力博得一盛世承平,此生亦是难得了!少主心中是否已有算计?”
木明棠踱步慢道,“宇文明泽既阻我查案,其中林氏一案内情他必然是知晓。他如今想藏在暗处执棋毁局绝无可能!”
“商行人手遍布各州,劳烦诸位替我详查宇文明泽与北獠,楚南各皇族来往。至于朝堂里的消息。兴叔虽多智善谋,毕竟根基太浅,宫中势力错综复杂短时间难以掌握。祁薄昀暂时可做盟友,他的谍者早已渗透宫中各处,消息会更灵通。”
听她说起北獠,水璟一时想到,“今下午行队靠岸码头,与商船并列一排的有北獠皇船。此次是北獠七皇子北野鸿亲自来使。”
“是他来?”木明棠一怔,“真是见祸水西引了。”
水璟立刻便道,“少主莫忧。此次我回蜃楼商行分部执掌要事,便是行中各位掌事知晓少主一事后所安排的。今后水璟便在此处承应少主一切安排!各行分部亦会倾力配合。”
“此番卷入此事,纵使我百般纵横,怕也是连累商行诸位。在此,先行谢过。”木明棠立时撩起裙摆跪下,“诸位请受吾一拜。”
——
“诸位商量好了么?”
已近戌时三刻。质子府正堂灯火通明,柔柔一片烛光。祁薄昀正坐上位,梁饮雪,戚边禺静伺左右。
厅堂正中站着的亦是三人,木明棠为首,水璟为右,芪伯为左。
木明棠先朝祁薄昀见了礼在一旁坐下,而后闭了双目游神天外去了。
水璟:“殿下所制精盐贩买一事,我行愿倾力相助。三水商行九州各处分部即日起便会有所行动。分成一事初定四六。”
祁薄昀不紧不忙,“三七。你三,七归我们。其余折损皆你们承担。”
水璟到底是商行掌事,面对如此无理要求气度仍是从容,“我商行行商多载,脉络遍布九州,根基深厚,不挣钱的生意是从来不做的。我今日既来此,殿下若是诚心,不该说出此言试探。”
祁薄昀微挑眉,“璟掌事说话分量极重,孤怎么是玩笑。”
“东州地界虽历来盐政宽松,但殿下所制精盐分量过大,一般销路不管是销往各地大族皇亲府邸,还是远涉重洋销往其余诸国,势必都会引起官府注意。此事若想顺利办成,交于三水商行,依靠我们多年的暗渠必是事半功倍。”水璟底气十足,“我商行并不缺这门生意,今来此也是托了这姑娘的面子。她家父亲外祖曾与我商行有恩。行商在外,总是讲究个‘义’,所以我才让利四成与殿下。若是阁下还是不满,权当今日水璟从未来过府中。”
“慢——”祁薄昀看向木明棠,从始至终她一直在闭眼养神,睫羽也未颤过。
“璟掌事有心来此解释与孤这侧妃的关系,想必也知道她与孤做过交易。孤帮她查案,她为孤想法子挣钱。”祁薄昀的语气已有些僵冷,“四六可以,孤六,你们四。”
水璟立时按木明棠教的,佯装皱眉不耐烦,“非是如此,殿下才肯?”
祁薄昀:“贵行向来重‘义’。诸位皆是千金买义不眨眼的英豪。这几成利润算的什么?”
水璟又装作为难的样子,重重叹了几口气,勉为其难同意了分红比例。
“还有一事。”祁薄昀说话间起身,目光落在芪伯身上,“请这位医者留在府中。”
木明棠心头一颤,立时睁开了眼。
“好!”水璟欢喜应下。他今日与芪伯一同上门,便是想寻个法子将芪伯留下时时看顾木明棠的寒毒。未曾想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祁薄昀倒是先提了。
周遭诡异一静,众人面面相觑,只有水璟傻乐。
戚边禺立即上前与水璟赔笑攀谈,“行商之事,璟掌事是前辈。精盐交易一事以后一切皆与在下详谈。请掌事移步,我们去侧堂聊聊。”戚边禺一手攀着水璟的臂膀,梁饮雪行在后头,三人前后出了正厅。
木明棠这时也起了身欲回栖凌阁。
“站住。”祁薄昀突然出声。众人脚步又是一顿。
木明棠先回身,“殿下还有何事?”
“晚膳用了不曾?”
这话转的极快,听也听的出是单和她一人说的。其实木明棠早已习惯了祁薄昀的语出惊人,并未多大反映。只是在场的芪伯并廊下未走远的三人同步张大了嘴。
木明棠:“不饿”
祁薄昀充耳不闻,仍皱眉看着她。
“午膳多进了些,不饿。”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看的发虚,木明棠又多说了几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