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檐下来客

蛮昏府紧闭玄黑破败的侧门前,立有两顶细藤薄纱斗笠。檐雨细细而下,“嘀嗒嘀嗒”落在斗笠上,沿着帽边一圈一圈砸下。

斗笠底下一人肤色黝黑,面如削峰,眼尾一弯月刀疤最是显眼。魁梧健壮,着青棉布交颈紧袖长衫,一身江湖刀客的打扮。一人华发白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微微弓着背,身负在后的十指指节偏粗、指腹有薄茧,连纹路也看不大出了。多是常年行医捻针留下的痕迹。

那刀客模样装扮的人从衣襟拿出一裹着油毡的拜贴,从门缝递进去。

那拜贴封面无名无姓,只在最中间的位置,盖了三道水纹印章。

岳琏从手底下接过这封拜贴未多做停留,叫过门子开门将人迎进来,一面径直去了栖凌阁。

祁薄昀拿着拜贴,望着已站在廊下嬉雨的木明棠,惊异间笑了。

“琏叔,将送贴的人请进来。另外,让梁姑娘给山平原午送信,叫他们即刻带徐白舟回府看诊!”

“是”岳琏抬头,那拜贴在祁薄昀手中已皱成一团。

不多时,两位斗笠客行过长廊,在西侧书阁前见过多日不见的木明棠,以及早有闻名不见真身的楚南质子祁薄昀。

祁薄昀先行开口,“二位远道而来,为何不肯通传名姓?”

木明棠近身站在祁薄昀一侧,暗暗朝走来的两人使了个眼色。

水璟心下了悟,倾身向前抱拳,“在下水璟,三水商行西南分行副掌事,总镖分部镖头。”

另一老者懒抬眼皮,不耐烦道,“芪伯,看病的。”

祁薄昀:“既是商行好友,请入阁一叙。”

芪伯这时才抬起眼皮,定定扫了一眼祁薄昀,目光定定落在木明棠脸上,一手愣愣指向她,“随你们聊,老夫先为她看诊。瞧这样子,药还是吃了!”

在医者来看病人吃药是极听医嘱的好事,可芪伯说这话显然不是夸赞的意味。

像是提前说好的一样,水璟极快接过话茬,“殿下借一步说话。”

祁薄昀神色不明,冷冷看了眼木明棠,“你们既是有话说,留孤岂不相扰?”

木明棠还是低着头看地,不发一言,一双眼睛红肿憔悴。

“半个时辰,你知道孤想要什么。”

祁薄昀冰冷的声音从头上劈下来。说完这句,他已拂袖离去,阁偌大的廊亭只剩下木明棠三人。

水璟是行武之人,耳力、眼力尤其敏锐,此时向四处各看了两眼,不自觉赞道,“自我入府一路观来,府中各处防卫密不透风,竟无半分死角;奴仆皆缄口慎行,无一人多言多问,规矩森严整肃。从前只闻楚南质子行事荒唐,行止孟浪。如今一看,传闻果真是传闻,当不得真。”

木明棠抬步引他们往前,“璟叔江湖人,醉心武艺,颇感兴趣的怕是前者。”

水璟立即爽朗笑道,“少主说的不错!这府中各处防护一看就是个中高手排兵布阵过的。那日少主身边与我交手的那两位高手武艺造化皆是好手!若得机会,着实想再切磋一番!”

“璟叔。”木明棠回身,神色甚是凝重,“‘少主’一词莫要再说。家父与诸位年幼相识,后经离乱,不得联系。我与诸位而言,只是故人之女,并无深交。”

“是,属下谨记!”水璟极快应下,又红脸解释道,“我只是看这院中无人,故才敢出此言。少主莫要怪罪。”

木明棠也是无奈,言语中难得有些怅惘,“璟叔,能得你们助力我是欢天喜地。可我要走的路终究不太平,你们谁也护不住,更会搭上性命。我既是为了家人去走一遭,又怎么忍心你们的家人有这趟无妄之灾。我在石漴林太后宴席上看到了兴叔……”

“好了好了!”芪伯已气得两须横飞,指着两人毫不客气,“你一句,他一句,你再一句,他再一句——哪有那么多废话!”

医者生气很有分量,木明棠沉默了,水璟悻悻退到门外守着。

芪伯黑着脸把了木明棠左右两手脉,又黑着脸低声告诫她,“不过一月,你的血气已然亏空,盈冲不足。倘或照近日如此消耗。我上次说最多三年……多了。”

木明棠一怔,又笑道,“我最近多得了些线索,若是顺利,案子能尽快——”

芪伯愤而背手站起,绕着她走,欲言又止,“你说说你——唉!”

“你拿救命药当催命符!我是医家,断不会眼睁睁见你如此!你若是不好生修养,这药我是不敢配了。”

芪伯步子已跨道阁外。水璟赶忙拦着他,“芪老神仙,您别使小性子!救人要紧!您要是走了,水兴知道我今日在还拦不住您,我可没发交代!”

“伯伯……”木明棠眼睛怔怔望着厅堂上那一盏九枝莲花灯,昏暗中那灯晕一圈一圈漫浮,“您见过我母亲,想必是知道她的。家父在世,亦时常说起,我的性子八分类她。”她只说这一句,而后视线慢慢移到老者那双苍老却仍明亮的眼睛上,诚挚望着他。

老者俄倾长叹一声,惋惜道,“你比起她多了一份坚毅,少了一份洒脱。若是好生长大……唉!”

芪伯从胯上取下葫芦酒瓶,从中间掰开,里头露出一个小药瓶,“还魂三七的毒并不好解。这药叫浴火丸,素以烈酒滋养不败性,可提体内精气冲盈脉血,保你寒症发作不伤性命。”

“多谢芪伯。”木明棠伸掌去接。

芪伯手一缩又叮嘱道,“有这药丸配你手中暂且余下的还魂三七药丸,体内寒症的发作时间可得暂缓。但也切记,这两药热性不一,颇为相克,你体弱阴湿,怕也承受不了。”

水璟一听这话更急,“这不是害人吗?吃了受不住,不吃压不了疾!”

“去去去——”芪伯烦恼道,“白长那么大脑袋!你懂什么?”

木明棠:“芪伯是怕我多食一次还魂三七,寒疾虽暂缓然寒气渐积,初是一粒可暂缓,后是一把也难压了。若我能忍了痛,吃浴火丸暂压,则能暂缓寒气累积。”

芪伯愁眉苦脸点头,深望着她问道,“你如今吃一粒还魂三七能抵几日?”

“初时可抵三日,如今少了两时辰。以是好几次忘了提前吃那药,多受了些罪。”

她怎么会不在意自己的生死,那苦痛提前一刻来临,她便要多承受一炷香的折磨。只是比起为林氏翻案一事来,比起她要做的事,这些都可以往后放。

气压闷的如同外边夜间的天像——乌蒙蒙的,像是被一团硝烟覆盖,零星几点星跳跃,似迸发的火光。

芪伯:“我近日翻了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东虞之地擅巫医,有仙人用过此药,解法记载在一本古籍上。我已着九重堂各部去查,消息也该近了。”

经芪伯一说,木明棠想起了白日徐白舟那一番言论,转身去拿了从冷翠宫得来的医术古籍。

芪伯一看那书,眼前一亮,“这书你是从何得来的?”

木明棠简要说了一下这书的来历,又道,“此籍通用东虞文字书写,我只略通一些并未细看。今日偶得一医者提醒,这才想到。”

芪伯瞬间警觉,“有人比我更早知道东虞有古籍记载了此药?那人是不是一脸白胡子装老道,说话颠三倒四,没个正形,两眼朝天长,丑的难看!”

这话木明棠不好接了,只得望向水璟。

水璟直愣愣道,“普天之下比芪伯还懂巫医的,恐怕就是您那位师出同门的师兄——逍遥圣手,徐白舟了吧!”

木明棠回想起白日徐白舟那愤而出走的模样,一时定在原地,不知如何。

芪伯一见她那副苦笑的表情,心下也了然。不过他并未如同今日那位徐老先生一般暴走,只是认真点头,“那老头丑是丑点,心也脏,手脚也不麻利,快六十岁的人了……若论巫医,这天下恐怕还找不到比他更懂得了。”

“可您和您那师兄——”水璟还未说完芪伯眼神已瞪过来。

水璟只得又改了口,“那老丑人不是早和您恩断义绝,各自发了毒愿,绝不接诊看过对方的病人。少主——不,小姐这毒若得二位倾力合作,可是大有指望啊!”

芪伯看了眼木明棠,没再说话,又叮嘱她好几此用药事项,抱着那书走到一边了。

木明棠亦未过多干涉,只招呼水璟坐下问道,“水兴化作尤得水的身份潜入宫廷是谁的主意?”

水璟呆呆摸了摸脑袋,“拿主意向来是他,我无半分话语权,只得听命。少主若是要骂便骂我吧!我劝不住。”

“算了。你们是为了我,我怎会不知好歹。只是如此甚是危险。那朝中各处关系错综复杂,稍不留神便是死。近日眼看着又有大动静。我想个法子让他脱身出来。”

“少主不可。”水璟惊异间站起,“水兴入宫便是担心少主孤身一人,在宫中没有耳目极是掣肘。宇文明泽,祁薄昀这二人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他既然如此做了,只是希望少主能尽快从这二人手里脱身,查清冤情。不达目的是绝不会轻易退出的。”

木明棠一时说不出话了,眼眶里再次湿润。那位只有过数面之缘的前辈,续着母亲对他的恩惠,于自己除了推心置腹,还有一份天然的恩慈。

水璟心中也是怅然,“不瞒少主,我一开始只觉得他思虑过重。今日看见您的面色,听见芪伯那番话——水兴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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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