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穷巷难退

“你刚才诘问孤是否有病,这样算应该是有的。”祁薄昀托着木明棠的手肘,略一使力,架起她在椅凳上坐下。“自小,连无父无母的人都胜孤三分。皇城浩浩,独我孤零零一个似孤魂野鬼。既是鬼,怎无病?”他的语调依旧平淡,竟无有愁苦之感。

他本是烈楚王元后岳氏所出嫡长子。彼时岳氏一族风头无两,岳长青身为兵马大元帅,家族文武济济、势倾朝野。而祁薄昀承元后嫡脉,兼得政治声誉与军事声望,弗一出生,万般荣光聚于一身,朝野上下无人能及。

可偏偏元后岳长姝难产死了。

满宫望族名门三千多有所出,前朝后宫数万人,独能护着祁薄昀平安长大的母亲死了。

他的存在傲然占了那万人之上至尊之位。偏是他乳牙未褪,胎毛未晞,连匍匐都难,遑论安坐的稚子。一位如此惹眼不可忽视且年幼无依的“太子”,任何一位追逐权利名望的人都可以动手“杀”他,“害”他。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脊柱那伤疤仅是冰山一角罢了。

木明棠眼露凄苦之色望向他,张嘴欲言。

“可别这般看孤!”祁薄昀赶忙打住她将要出口的话,嘴边依旧挂着冷笑,“你我皆一样,孤魂野鬼,谁也别可怜谁。”

这话生生堵在木明棠嗓子眼里,让她将刚起的一点多余的蠢念头压了下去。

“孤今日和你说这些,一不为可怜,二不为示弱,三——三不为?没想好,算了!”祁薄昀低了声,浅笑凑近,“你知道孤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我,你我皆是孤魂野鬼,一条道上的,留我不杀,打发孤寂。”

祁薄昀稍稍一愣,浅笑僵在那里,眸光渐次暗了,语气难得有些失望,“是吗?在你眼中孤是这般?”

他将那些平生最讳莫如深,最厌恶,最不愿去回想的乌遭诉诸于口,摊开在她面前,她如此聪慧的人,想到的是这个?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祁薄昀默了默,心底一番冷笑又故作坦然道,“意思不差,你这话说的却难听。既结盟,自是一道人,你怕什么?”

怕什么?

怕你笑——怕你如此平淡说出那些沉疴难弊,怕你洞察人心,步步为营,执掌全局——这些,木明棠都惧怕。她本以为自己已算无遗策,可面对这个人,木明棠无措到了极点,慌张到了极点。

“问也问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说吧,绕这么一大圈你要说什么?”

木明棠深深吸口气,“三宝拿糕点早该回来了,你…殿下做了什么?”

暮色已临,阁内烛火油灯还未点。祁薄昀找了火折子,三五下把烛火油灯都点了。房子瞬间亮堂许多,边忙活边说道,

“孤叮嘱过琏叔,若孤在你这栖凌阁,三宝去外头办什么事,最好将她绊住脚,待孤出来再放她走。”

“为何?”

“她是做什么的,谁的人,你我都清楚,孤一来她必不肯走。若是离开,必是你我二人指使,那摆明不想让她知道。琏叔自然知道如何做。”

“殿下聪慧,心思深沉。”木明棠心不在焉。

“随你夸吧,反正没一句真心的。”

“……”

木明棠惊疑间又问,“三宝是间谍府中人都知道吗?”

“话对一半。”

“何意?”

“她不是细作,准确来说,她是自幼由人精心挑选豢养的死士。其心之坚,术之高超,远在间谍之上。一丝一毫风吹草动都会惊动她,孤自然没有告诉旁人。”

“旁人都不知道?”木明棠一时又是心惊。

这样危险的人留在府中,来来往往如此多诡秘的计算,倘若失了风声该当如何?

祁薄昀器重梁饮雪,待岳琏亲厚如同叔父……从白日梁饮雪的反映来看,她是不知道的。岳琏,那位平素慈和的总管大伯,也是不知道的……

祁薄昀:“有何不对?”

“没什么。”木明棠心猛地一抽,寒地透底,“我累了,殿下请回吧。”

“你替他们委屈?”祁薄昀一语道破,“觉得孤不近人情,自私薄情?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木明棠:“不是么?你明知道三宝危险,没有告诉任何人。倘若你不把她留给我,那日她没有听到我们要去崤山找刘荣,她没有叫那神秘人去杀人去屠村——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那些人能活——”她的声音起初是平静低沉的,说到“活”字时猛地哑了。

“你这话好没道理。那些人也不是死在孤的刀下,能归在孤头上?”

“我确实不能怪罪你,因为……我同你一样,你做了什么!我就做了什么!你手上粘的血我手里分毫少不了!”木明棠面上潮红已散,此时面如死灰。

祁薄昀有一句说的不错——她自小将养的极好。

衣食无忧的名门小姐,有林玄安处处关心在意,刻意回护,难有乌糟事传到她耳里。自小身心俱丰,金枝玉叶尊贵人,不染凡俗半点泥。骨子里是干净至洁、至纯至善。

她知晓崤山剑南峰屠村一事,落刀的宇文明泽,罪魁祸首是他。但伯仁因己而死,她也没法原谅自己。那话里埋怨刻薄的是祁薄昀,可她真正痛恨的是自己的莽撞愚蠢。

“又哭?”祁薄昀叫道,“杀人的不哭,锻刀的哭?好没天理!”

木明棠忍着泪,倔性也上来了,“没哭!”

祁薄昀极轻“哼”一声,在衣袖里拿出一方丝帕仍给她,翻身在一侧卧榻躺下,“气顺了就说吧!孤今日好心,能听你说许多逆耳之言。”

如今已入穷巷,往下走,祁薄昀的兵刀会收紧,往后退,宇文明泽的暗刃不知藏在何处。是进退维坚,如何能另博一番天地?木明棠僵在原地好半晌。

看他这样,一时半会得不到回答是不会走了。

原先定好的大局不可改,木明棠此番想略改动一两颗棋子,从这局里脱身出去。

“我听梁姑娘说了些三宝的事。她在来府前曾在穷东县认了门假亲。请殿下查查,那假亲叫什么,家中几口人,作何营生,祖籍何处?”

“好啊!”祁薄昀即可应下,“就叫元安去吧,经历上次你甩他一事,这些日子他可大有长了。”

其实是木明棠甩了元安那事传出去,岳恒川几个相好的,各自嘲笑他一番。元安暗暗发奋找来梁饮雪再度教导,别的不好说,反正教训受了不少,祁薄昀估摸着也大有长进。

木明棠:“殿下不问缘由?”

祁薄昀:“你自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烦心事,多问添烦。”

“那好,再请殿下费些心力,我想见王嫣。”木明棠说这话时,嗓子还是哑的,但却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祁薄昀此时也睁开眼睛,侧望向她,“王嫣?她身为太后近臣宿在皇帝榻上,单指这一桩罪,依燕太后的行事风格,怕早已死了吧。”

“不会的。”木明棠依旧笃定,“她既然有胆子给皇帝下药,手上一定还有保命的法子。”

祁薄昀更疑惑了,“你怀疑她身后还有人?虞夜冥?”

仔细一想也不对,虞夜冥最深的势力最深处在楚南。刚至云昭,落鹤甫卜算风波未平,这个时候若他要动手动手风险太大了。

祁薄昀:“你是在怀疑她身后还有别的人?”

“只是怀疑,待三宝的事情查清楚才可验证。”

祁薄昀还待问验证什么,木明棠已将脸转过去,抬袖捂脸重重咳了两声。冷汗在她脸上如雨而下。

祁薄昀立即从榻上坐直,“你今日的药吃了么?”

木明棠深吸口气,将腹中翻涌而上的痛感压了下去,望向窗外,声若蚊蝇,“该来了。”

祁薄昀:“什么该来了?”

“暴雨——”

窗外没有雷声,只猛然听见雨砸瓦檐噼啪响动的惊扰声。院中公孙树飘摇摆动,金黄的树叶眨眼间坠了满院,金色的蝴蝶再飘不起来了。

蜃楼深秋的暴雨,老天爷好似掐准了日子。每至九月末十月初,大概一旬时间,天色一暗,纵使白日万般骄阳明媚,雨从来是不缺席的。

蜃楼是海城,城边设有海港。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暴雨骤降,海面不平静,各处会多设几个关口,便于外地行商货物尽快靠岸,在雨来临前安全进港。

三水商行的一排船队航帆此时静静靠在海港边。与其同位而列的,还有一艘巨大的福船。既是都城,亦是南北航运交通重要港口,蜃楼海港边气势恢宏,造势逼人的大型船从来是不少的。饶是如此,这艘悬挂着北獠黑鹰旗帜的福船依旧显要出众。

那船高大如楼,上下数层。最上层自尾部凸起,舱门前悬挂的是一硕大的狼牙鱼灯。两边各摆了数百盏银色鱼尾灯,正散发着耀眼的光。

整船通体是黑金色,底尖上阔、呈首昂尾耸之形,各处帆桅挂着黑鹰白狼双面旗。旗面猎猎在雨中翻卷,黑羽白牙交错肃杀。

瓢泼雨幕中,远远看着似一把玄色镰刀躺在海面上,耀着嗜血的光。

沸涨的海水没过了海港最后一节台阶。着金边玄铁盔甲,佩鎏金弯刀的城防军千人集在海港边,眼神肃穆坚定望向海面。

雨幕中,缥缈浩瀚海面正延伸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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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