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明棠不敢答,只是强烈抑制着心底的恐惧,认命般看着那双似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
这次试探好像彻底失去控制了。
他若是真的知道自己是林氏遗孤,只要林氏一案一日没有推翻,这就是她的死穴,她的命脉就将死死握在祁薄昀手中。还没摆脱宇文明泽的控制,又来这么一位神鬼难测的质子。一条命分好几瓣捏在别人手里,木明棠只觉正在经受史书记载的车裂酷刑,五脏六腑除了撕裂,就是疼。
祁薄昀捏着她的下巴,左右动了下,又捻起她一撮头发放在她鼻尖。
木明棠虽害怕,愤怒与羞辱难当仍占了上方,一掌用力推开他,颤着声,“做什么?”
祁薄昀松开手,一本正经,“你肯定不会是死人,那就是罪人喽!”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吐字也是轻轻的,甚至他还在玩笑,他在玩笑……
“什…什么?”木明棠气懵了,双眼渗出血般的红,两手胡乱指着,“你左右摇我脑袋……把头发放我鼻尖……就是因为这个?”
祁薄昀依旧自顾自道,“孤让琏叔查过你,和你说的大致对得上。宇文明泽应该耗费了许多心力替你遮掩。不过要是孤得了你这样聪明,长相气质也算一绝的‘高手’。大概会掩得比他更严实。换做旁人可能也就信了,可惜你遇到的是孤。”
“你这人身上谜团重重。其一,一个人的温养出来的气质见识是掩盖不了的。你未曾发现除了孤,就算是燕太后云昭皇帝面前,你的腰都未曾真的弯下过吗?可惜你做戏的技艺还是不行,还得练。其二,聪慧,脑子好使,书看的自当不少。这世上女子这个年纪能博览群书的不多。你不必拿你‘父亲’是读书人那套凄惨身世诓孤,孤不信。其三,身为女流,却颇有国之大士心境。有义心,救仁士,心存百姓,想必曾师出名门。其四,少不经事,过于单纯。你看着多疑,防备心重,其实不然。孤要是你,不会为三宝流泪,只会让她为崤山那些人陪葬。其五,江湖势力。三水商行的人很看重你,这点倒是让人费解。其六,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点,与林氏有关的事就是你的逆鳞,也是你的死穴——”
“破绽……百出……”木明棠如此想道,心快碎成渣了,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祁薄昀一跃坐在桌上,两手闲闲向后撑着,侧转过身盯着她,“原本孤是想让戚边禺查你的,这天下难有他查不到的事,找不到的人。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去办。况且,孤等着看,看你偏是狐狸扮狗,能扮几时!孤要亲眼看看你向孤摇尾乞怜,一桩桩一件件真正从实说来。”说完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天,直要将整个房梁震塌。
说了半天,他只是怀疑自己身份不明,并不知道自己是林氏遗孤。脑中一直苦苦支撑的弦——断了。
木明棠绷不住吼道,“你是不是有病啊?”眼泪不受控从眼眶跳出来,越哭越急,眼泪越滚越大。她本来就体弱肤白,这一哭,脸也急红了,气也喘不匀了,两眼也红透了。双肩抖地不停,就像是木头人一样,随时都可能散架倒下。
祁薄昀一时也僵在原地,脑子发懵,呆呆望着她。自己不过多说了几句,从前不也说过的话,她何至于如此痛哭?
木明棠一下卸了重压,整个人软了半截,双膝一软,半靠坐半蹲下来,最后的尊严强烈告诉她不能跪!不能倒!可眼泪已决堤,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他的力气没有,骂他还能没有吗?还是骂他,“你是不是有病……你就是有病……你有病……有病……”嘶声力竭,那字字句句就像是从齿缝血肉里蹦出来的!
想她平时伶牙俐齿一个人,如今骂他来回车轱辘一样只有这句,祁薄昀意识到她真气坏了,这回的泪是真的了!
但他有些承受不住。
看着她哭,祁薄昀恍惚中想起了那日在石漴林园的湖底,那股窒息将死的崩溃,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明明她只有一滴,两滴,三滴——反正眼泪还没一盏茶来的多。祁薄昀却觉得那几滴泪比那日的湖水还重、还闷,压得人活不过来。
一丝丝歉疚萦绕在祁薄昀心头,让他没法忽视。他挪动了僵硬的步子,没有如同上次一样选择回避。他走近了些,半蹲下,一手木头般拍拍木明棠的抖动的肩膀。不出意外被她甩开了。
祁薄昀撸起袖子,将左手小臂横在她面前,眸光淡淡,“别把牙齿咬出血,咬这个哭。”
木明棠想推开,然后大骂让他滚。可又觉得他凭什么能说那些话吓人,定要让他尝些痛,当即抱着那条小臂狠狠咬下。
祁薄昀一惊,当下也疼的冷汗直流。由她抱着咬的那手不自觉握成拳,另一只手他则放在背后。紧抿唇,默默受着他那张嘴给自己带来的灾祸。
木明棠将所有不甘、怨恨、委屈、艰涩都集在唇齿之上。那小臂上瞬间红肿,她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在那小臂上,八齿伤痕酸胀湿黏。祁薄昀再度咬紧牙关,心想再不说话,她能将自己这手臂连骨头带筋咬透了,“还没松气?孤不过开个玩笑吧!”这话语气分明是虚的。
木明棠咬的累了,松开口,闭着眼睛望天又哭,声音却比之前小了。
祁薄昀看了眼小臂触目惊心的伤口,面无表情拢下衣袖盖住,就地跪坐下来。
阁门有没有掩上,一阵风急,两道门缝隙又大了,刚好将两人拢在夕阳余光里。
天外,舒云淡淡,残阳如血。余晖漫过檐角、枝桠晕开绯色嫣红。暮色穿廊,檐灯独自明。秋夜,静静地,也冷冷地。
耳边的哭声不知何时起止住了。木明棠将下巴搭在膝上,眼神静默落在阁外方寸天地。
“其实孤根本不在乎你是谁。”祁薄昀徐徐开口,“不管你信不信,孤明白你。因为你和孤一样,都是孤魂野鬼。”从见她的第一眼起,祁薄昀在她身上便嗅到了同伴的气息。
木明棠初听这话甚是诧异。
祁薄昀望向木明棠。她缩在地上,瘦弱的身子单薄得像片经秋的梧叶,整张脸涨得通红,水雾濛濛的眼里满是愤怒,仍带着惊悸望着自己。
“你似乎从小被将养的很好。”祁薄昀低了眉,眼里竟有丝艳羡,“孤见你真心哭过两回,一回是那日书阁,让你脱衣服。一回是今日。你的尊严放的太高了,似乎只有那些屈辱你人格的事情才足以让你动情失态。”
木明棠鼻尖仍在抽噎,长睫上的余泪“吧嗒吧嗒”落在掌中。
“想听听孤的故事么?”
木明棠轻轻摇了摇头,将半边脸放在膝上,泪仍在流。
祁薄昀一顿,自嘲般笑笑,“你是怕孤乘机要挟你说出自己的事情么?”
木明棠没有言语,目光也未移动,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话。
祁薄昀:“常人说君主一言九鼎。孤说过要你心甘情愿坦白,就不会逼你。”
木明棠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她其实算不上多相信祁薄昀的话,心底却还是希冀他说的是真的。
祁薄昀似乎看穿了她的纠结,原地转个圈背过身,两三下将腰带解开,揭开内衬系带,将半身衣裳极快脱下。少年精瘦的脊背就这样袒露无疑。
木明棠极快转过脸。
祁薄昀:“看吧,看吧。当赔罪。放心,孤不会突然转过身的。”又默了片刻,听木明棠还没有转身的动静,他又道,“你看了,才会知道孤所言何意。”
木明棠思索半晌,将指缝张开一些,透过那缝隙看一眼。
祁薄昀身体并不大好。质子府小厨房常年备着药。尤其是春夏时节,那药味浸着整座宅子发苦。平时他所着衣裳熏了香,旁人闻不见那股药味,木明棠能分辨出来。
但他的身形绝非单薄,臂膊劲韧见骨,腰线条利落精瘦,宽肩窄腰的轮廓绷得紧实,瞧着便知利落练过。整个背白皙有力,似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
祁薄昀冷然道,“瞧见了吗?”
木明棠一怔,窘迫下又把脸埋在手掌,低道,“天色暗了,看不真切。”
“你近些来看!要不,孤过去。”
“不!不用!”
“快点!门没关,风吹着冷。”
不知道他要自己看什么,木明棠往他坐的那方位缩了几步,慢慢凑近瞧了瞧。
他背部肌肉走线很流畅,每一寸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蓬勃而有生命力。
唯独……唯独脊柱右下三寸的地方,肉凹下一块,外头的皮肤也形成三道碗口大狰狞的伤疤。
其实那伤疤算不上惊世骇俗,只是那位置太过惊险。脊柱有伤,重则死,轻则活受罪,那是一辈子的事啊!
木明棠下意识“啊”一声。
祁薄昀又快速拢起衣裳,一件件穿好系上带子,“这是孤三岁那年初入宫,孤的亲叔叔祁皓荣用一三叉刀剜去的骨血。当时差点没疼死过去!”
疤痕会随着人长大发育淡化,他如今已是成年年纪,这疤是碗口大,那他三岁被人割肉剜骨时……那三叉刀应该比寻常的匕首还要宽上三分——
木明棠震惊之余又问,“断…骨可再生,你…殿下年幼受难,为何这骨头没长出来?”
祁薄昀穿好衣裳从地上腾地跳起来,又蹲下与木明棠视线齐平,笑道,“祁皓荣在孤伤口上撒了断生粉,那块骨伤坏死了,再也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