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薄昀赶来栖凌阁时,来路没有看见一个人影,这让他着实有些慌神。
待他前一步刚跨入院子,后一步就顿住了。
这院子里自木明棠入住时再未见半分芳菲英卉。庭院里只有些许蘅芜寥落,一丛一丛,沁香淡淡,倒似身在乡野。三两株公孙树随意而立,叶似扇,色金黄,风一起,似万蝶振翅。
木明棠正坐在徐白舟刚坐的石凳上。
她梳洗之后并未持妆,长发随意拢在肩后。着一身水蓝织金缎面袄裙,立领斜襟,领口绣几朵小巧的白梅,与她那与世独绝的姿态很是相配。应是为了看诊方便,那衣裳袖口甚是宽大。此时她将袖子拢卷起搁在臂弯之上,一截子玉藕似的手臂露了出来。两手左手黑子,右手白子的絮絮而下,精思如对敌。
仔细看那盘棋,祁薄昀觉得有些眼熟,但又实在是看不出来。
木明棠目光虽落在棋盘上,左右手不停捻子、落子,其实心思也并未全副在那上面,好似乎在思考别的事。
祁薄昀属实是有些震撼,框在门洞里半日挪不开步子。这场景从前只听说书人吹嘘提起过,哪能想到见到活的左右手对弈神人。
弈棋祁薄昀虽算不上精通,里头的门道他还是懂一点的。莫看是黑白两子你来我往,其中暗含的行运规律,不亚于兴兵百万厮杀,一招不慎便死伤大片,失之千里。像木明棠这种下法,上一步寻到解法,下一步自己又破了下步意图,自己寻找自己的弱点攻击自己,耗费脑力体力不说,更是惊才绝艳,这绝非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足足过了半时辰,她落子的速度才终于慢了下来。有时落了一颗白子,要等一刻钟才能落下一颗黑子。可她端坐的姿态从头到尾并未变过,脊背依旧笔挺。风也偏爱她,连她前额半根碎发都不肯吹乱。祁薄昀如此心急之人,竟也就这般在一旁静静看着。
木明棠沉浸在弈棋中。静静在脑海中回顾着这几日来所见过的人,所听过的话。将那些稀碎不见天日的过往在脑中的幻化成黑白子,一步押着一步,一子咬着一子,拼凑成一副早已设好的棋局。
时至深秋,晚风急又凉,那盘棋子还未分胜负,祁薄昀已有些站不住了。木明棠的手臂关节处已微微有些发红,两腮、鼻尖、耳垂各处也似打了胭脂。她仍毫无知觉似的左手捻子停在棋盘半空,眉头难得轻蹙起来。
长廊那边由远及近传来些稀碎脚步声,三宝背着一青蓝碎花包裹从外头回来了。近前规规矩矩朝祁薄昀福了福身。
祁薄昀略颔首,低声道,“你去取件披风给她搭上,不必惊扰她。”
“是”三宝低低应下,提裙上石阶,径直回了阁内。
擦身而过时,祁薄昀余光瞥见三宝的左手衣袖边缘有一处细小的暗红污渍,左手甲片也斜了大片。他早心知肚明故而并未多问,只冷冷勾唇一讪。
“叮——”又是一声子落棋盘的清脆声。木明棠再度收回左手,静静地坐在那,望着那盘棋。忽而侧身抬眸,望向双手剪负在身后,微微倚墙的祁薄昀,两眼已是发红,眸光仍是清亮,“殿下站立许久,有何要事?”声不高不低,刚好将拿着披风要出阁门的三宝拦在原地。
祁薄昀直起了身,“咻”得将两手抬起搭在胸前,大步走来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左右看了眼那局棋,黑子白子在棋盘上交互厮杀,死死胶着,两方各占不到半分便宜,俨然已入死局。
“殿下如何看?”木明棠望着那局棋认真问道。
祁薄昀思了半晌,道,“称上胶着,黑白俱困。”
木明棠闻言,轻抿了下唇角,眼尾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淡得像流云掠过天际,却又烈得如同关外闻名百年的烧刀子,没有半分嘲弄的意味,只是得意张扬。那点乖张劲,恰似春郊纵马猎鹰的少年,手里握着的,从来都是万里长空。
木明棠右手捻起一白子,眼神瞬转凌厉,那眼底翻涌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桀骜得像不肯驯服的风,自信得仿佛这棋局的胜负本就在她指掌之中。
“叮——”,那白子落在一片将死的白子之中!咋看不过是垂死挣扎,增一死子。仔细一看那要死不活的白子居然有了线生机!再定睛一看,那白子不仅是活了,更如天降奇兵相助,突袭而出,杀了大片黑子——局势已然明朗!
祁薄昀再度深深震撼,心神久久激荡,回过神来,手心握了一捧热汗,眼珠也瞪得溜圆。
“你…你这盘是我毁徐白舟那局?你只看了一眼就能将那残局背下!”话一出口,祁薄昀便想咬舌,她都能下如此程度的两手黑白对弈,一眼背谱怎么不是轻而易举?
木明棠气定神闲将袖子撂下,两手交叠身前,“殿下还未说找我何事?”
祁薄昀深吸了两口气,两掌反转搭在膝前,手心的热汗仍在往外冒,不觉亦挺直了脊背,“孤只是来……算了。”话锋一转,“你似乎有事和孤说。”若是平日,她不会如此张扬。
木明棠:“是,晚风大了,请殿下移步。”
话到这里,三宝也不好继续在阁内偷听,抱着披风走近木明棠,“娘娘,殿下担心娘娘冻着,特叫我去拿的,披着吧。”
木明棠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不动神色推开她靠近的手,“我有些饿了,你去拿些糕点来。”说罢,两人齐齐抬步,并肩走入阁内。
风一时顿起,吹落一大片停在树上的蝴蝶,吹皱了三宝眼底的波纹,她忿忿走向阁外长廊。
祁薄昀先道,“特意支走她,想说什么?”
“敢问殿下,府中各路眼线有多少?”木明棠忽而这样问道,语气自然将自己排除在间谍之外。
祁薄昀先是一惊,而后是望向院子里那盘刚厮杀一番的棋局,展开一掌数道,“先前燕太后,祁皓荣,宇文明泽还有一些闲散吃饱了撑的人留下的耗子,拢共十七八个吧。反正都不在你这阁里。”
可不就是么,木明棠入住栖凌阁的第一日他便发了邪火,不许其他人靠近,只允了三宝近身伺候。其后更是由着性子发卖了许多奴仆。现在看来那却不是他乖戾骄纵意气用事,是有意为之。
可他这样聪慧洞察人心的人,第一日便知她是敌人派来的棋子,怎么会独留一第一日便有意接近木明棠的人与其相处。
“孤还可以告诉你,你这阁里,除了你,还有旁人塞进来的——恶犬。”祁薄昀的视线从那阁外收了回来,紧盯着木明棠,“你肯定心里有疑,孤这样生性多疑,手段狠辣的人怎么会留下她呢?”
木明棠:“《孙子兵法》中有一招叫做‘围师必阙’,四面歼敌,留一缺口,不至使其抵死顽抗,奋勇余志。殿下是留下几个各方眼线,不至将他们逼死了,反咬一口。”
“吼——”祁薄昀惊诧道,“你今日怎么活过来了?不藏着掖着了?刚那一手也是故做给孤看的?”
木明棠:“请殿下回我的问。”
祁薄昀:“话何至于说的这样复杂。府中有一条恶犬,孤要担心他们咬人,可若有一群,留恶犬互斗,不也各自安好么?”
“我也是一样么?”木明棠依旧十分淡定。
祁薄昀轻笑,“不,你不止和他们不是一条心,更比他们聪明。孤有时……比如恰才,会庆幸当初没有一刀杀了你。不然可看不了这么一局好棋。”
话赶话,双方意图已十分明显,祁薄昀知道三宝与她一样都是宇文明泽派来的,且暂时都不会动。木明棠想借祁薄昀之力查证所疑之事。
木明棠:“殿下是何时疑她的?”
“与你一样,一开始便知。”祁薄昀像是想起了多好笑的事,拍掌笑道,“若你们都去唱戏,你肯定比不上他们。你这人怪得很,姿态从不真心低,就是示弱眼里的泪也无半点悲戚,话说得再软,意思是从不肯退却半步。不像他们,动不动哭的死去活来,能将姿态放在泥巴地里反复揉搓,各编一个曲悲惨戏文来诓孤。”
木明棠听不真切他这番话里是和意味,只得继续问,“她的身世也是编的么?”
祁薄昀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摆了两下,“孤从小到大这样的戏看的多了,若是继续装不知情,一来显得故意,二来,孤没有那么蠢笨。如宇文明泽这般聪明的人,便会诌一个半真半假身世给孤看。”
木明棠一听这话,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脊背发凉。她不也是这样么?
祁薄昀似乎洞察了她的心思,颇有些隔岸观火的痛快,冷道,“你也是吧!”语气是笃定的!
木明棠强掩着眼底的惊恐,逼迫自己与他对视,两手早紧紧搅在一团。
有桌布掩着,中间又隔着距离,祁薄昀并看不见木明棠手下慌张,但他似乎总能察觉到——木明棠在害怕。他虽预料到了,真是看到了心底还是失望,心重重坠了一下。
“殿下既知道她,想必也知道我。今日殿下能坐在此处与我心平气和说这些,想我于殿下还是有些用处的。”木明棠尽力调匀气息说了这番话。
祁薄昀还是笑,那根竖着的手指又是左右摆了一下。
木明棠的心“咯噔”一下,不知落到何处去了。
“孤实话告诉你,你们这些人的来历不干净孤都知道。但你——”祁薄昀的眼神变得异常凌厉,嘴角挂着的笑绷成了一根直线,“实话告诉你,孤不知道。”说着他站起身,朝木明棠走来,又半蹲下,一手抬起木明棠的下巴,四目相对,“这世上有两种人最难查,一种是罪人,一种是——死人。敢问姑娘是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