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展颜,“尤卿此文甚好,可曾为题?”
那新接任海涯府左丞的海泗礼接道,“依臣看,《谒瑶池金母誓天文》为题极好。”
太后:“准奏!”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祁薄昀抬眼一看,陆文儒眼眉微敛,须髯极不自然抖动。蔡之襄面露关切,低首去扶陆文儒的手,还不忘用眼神示意海泗礼少说些。晏几刀仍是那副借债万两死样。其余人大多和张守明谄媚阿谀之色一般。
祁薄昀回首,木明棠依旧规矩作画,极是气定神闲。如同一位在狂风海浪中江中泛舟独钓的渔者,静静等待狂风暴雨拍打下自愿上钩的大鱼。
日光影越发拉长,各位文客尽皆献上诗文墨宝。太后最终又敲定了两佳作并列次魁,而魁首则当仁不让是尤得水写的那篇《谒瑶池金母誓天文》
太后:“此文词雅意美,志向青云,是我朝学子意气典范,宜选为今日宴席魁首。”
众人随即附和,“尤公子天才可为首者。”
“臣深以为是。”
……
众人喝彩沉默中,响起了一苍老年迈的声音,“依臣之见,汪姓后生的《虎贲行》,词意精确不在前者之后。”
陆文儒一出此言,先前那些附和太后言语的文人臣工皆面露难色,左右相望,不发一言,活似一群剪了舌的鸭子。
太后,“陆圣所言《虎贲行》是哪位才子所做?”
参与此宴席的文士有三百之多,因是作文写诗,以防作弊,诸生之间的位次间隙大。众人此刻皆探出头往林园各处看,找陆文儒口中之人。
一白袍广袖,身形瘦长少年,缓缓从不知名角落站起,行至席间大道,一路走来,吟道,
“虎步临渊振素襟,河山皆作正冠簪。
血凝周礼青铜字,骨勒春秋白马吟。
九死何曾移汉简,重泉犹可辨秦音。
莫言社稷无金石,剖胆燃灯照古今。”
那声音极有辨识度,有着少年人难有的低沉浑厚。
木明棠立时抬头去看——是那日在积偲巷刑庭文墓前相识的青年学子,汪如海。他不是随兄嫂回东州了么?怎的会在此处现身?听清他口中吟诵之句,木明棠心猛地一沉,不禁为这人担心。
高台之上太后仍在笑,辨不出喜怒哀乐。但只要看张蘋儿,她最是耿直爽利,半分颜色皆在面上。只见她眉眼向下弯,唇角微殷红,似在忍耐。
汪如海稽首:“微臣汪如海见过太后娘娘。”
云昭旧礼,凡是来都城赶考的学子,各地方州府都会给一个名义官职,每月按时分发俸禄,家中关税亦有所减轻。汪如海参过科考,故以微臣自称。
“汪卿多礼。”
“汪卿此诗不说精妙,文采典辞不错,只是匮乏新意。”太后看向陆文儒,**道,“不知陆圣何以为此在尤卿之上?”
悠然适得的气氛片刻荡然无存,一股浓厚的、不见血的气息慢慢笼罩在这宴席上。众人皆屏息不语,生怕多出口气引那死气上身。
陆文儒:“娘娘出题为‘衷’,老臣出题为‘道’,以此二者为据。《虎贲行》引周礼青铜是为遵守大礼,云昭礼仪之邦,凡事以礼当先,此为第一。再引春秋、白马喻儒生脊梁,誓守君主正统——”
“陆卿”太后厉声打断,“依你之见,循礼忠君是为第一评卷原则。此‘礼’是哪家礼,此‘君’又是何君?”
陆文儒:“自古礼为天道、人事、伦理核心。孟子曰其‘四端之一’,荀子曰其‘治之端’。至圣亦将其视为仁德治世之基石。此为太后一问。君之,天地之表,万民之主,是臣之父!此二问。”
太后冷冷道,“陆卿不愧为大家,礼教深刻。尤卿所做骈文此二者亦不缺少。全文精妙,是为优胜。”
陆文儒眉亦不皱半分,“尤得水所做确有其意,却又不止其意,偏颂女主星功德。我朝天子春秋鼎盛,功绩件件怎不为他道?”
青天白日,玄墨的乌云重重的,再次覆在石漴林上空。青砖红瓦的宫殿围墙如一道分割明显的锋刃,将墨云玄空与幽静沉闷的石林分开。其上墨黑沉闷,其下亦不遑多让。
太后沉脸冷道,“陆大人别有所指,是对哀家这个太后不满,还是对皇帝不满?”
蔡之襄吓出一脑门汗,急道,“娘娘暂息雷霆之怒。陆大人历仕三朝,宰执多年,此心唯系社稷,绝非有此不臣之意。”
陆陆续续又走出一长道官员、学生附和蔡之襄所言,为陆文儒辩解求情。太后一一认下,一一谨记。
“太后娘娘”陆文儒再度看一眼祁氏叔侄,苍茫的眼神里闪过迷茫,瞬间,那迷茫消失,陆文儒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日空,墨云如铅!
陆文儒颤颤巍巍起身,绕过席台,推开无数双手,行至席间大道,略微站在汪如海身前,拱手作揖,“国之社稷系于宸极,君者,天下之主也。太后乃帝之慈闱,亦为兆民之母仪。自宜承乾纲以毓圣,布坤德而安邦,享千秋之尊荣,受四海之归仰。”
陆文儒此言乍一听似在恭维太后圣安,仔细琢磨却有二般意思——太后再无上尊荣,皆是因其为帝之母。实则与上言同义,无非是辩驳燕悦城女主干政,违礼叛道。
木明棠静静聆听,在画纸上落下最后一笔艳阳,搁了笔,站在高台之上凝望燕悦城——第一次,正式站在她的对立面,作为敌人观察她。
燕悦城端坐高台,容色不变,皇皇威严排山倒海压来,不动声色压倒她的敌人,密翦诛杀挡在她面前的所以阻力!
席间又走出一紫衣衫袍官员健步如飞,与陆文儒齐肩而立。那人眉阔目朗,仪表堂堂,不过三十年纪——前科状元朗黎重,此人三年前高中后因丁忧辞官回乡。今日是他再度回中央露的第一面。
太后幽幽拧眉,“黎卿二两果酒下肚也醉了么?”
黎重先行大礼,再答话,“黎重近日偶听一传闻,某识浅智低,祈请娘娘解惑。”
“既是传闻,不必扰耳。”
“谢娘娘!”黎重高声道,“天星阁落太史日前卜测天之异卦——承南斗者进犯西境。《尚古真书》有言,道以不道,以邪道异教为楠斗者。此者异物入境伤天和地主,久之,伤其君。臣驽钝,不解其意,望太后娘娘明示。”
祁皓荣安坐席上,本好好听着逗乐,一听战火莫名其妙燃到异道之人——虞夜冥身上。好歹他是自己带来的人,恐太后误解,起身释道,“巫神教为楚南国教,兴盛多年,九州大陆均有信徒,怎可为异教邪道?”
黎重:“城阳王殿下心急,我可没说是何道何教,受何人指使。”
祁皓荣强压恼意,“黎大人言之凿凿,句句射影,本王再不分辨几句,岂不让人白白欺辱。”
太后凤袍宽袖下伸出一纤纤玉手,轻盈下压。所有人尽皆敛色难以作声,却仍少不得私言窃语。太后扫过席间各州府俊杰,见众人因前者祁皓荣所言或面露戾气,或神色阴鸷,或容色狰狞,心底只觉荒谬可笑。他们表面上谦恭百顺,实际呢?个个巴不得犯上作乱!寻一点由头便大做文章,搅扰皇庭不得安宁。他们打的,骂的,说到底是谁?
场面便这般诡异冷落下来,无人有心去打破这个冷局。
“你这画的不好!”一稚嫩的童音弱弱在高亭响起。
那女童身着公主服饰,堪堪与桌面齐平,手中抓着木明棠的画张牙舞爪。身后随一对半大侍女、十来个半阶女官,五六个少年内侍。
木明棠一回身,看到了她拿画的左手大拇指与食指相连处有一颗形似莲花的红痣,“锦福公主安好。”
“嗬!”宇文恒宁皱着小脸,一本正经问,“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宇文恒宁的名字还是木明棠取得。“公主方才说我的画不好,今日机会难得,我同公主做个游戏。”
宇文恒宁双手抱臂,仰着脸,“好吧!怎么玩!”
“皇祖母!皇祖母!”宇文恒宁高举小手,奔至太后膝前,“皇祖母,儿臣想请陆大人在一幅画上题名。”
太后弯下腰抱起宇文恒宁放在膝上,下巴轻靠她的额头,略带责问,“这一脑门汗,又去哪处疯了?”
宇文恒宁抬手捧着燕悦城的脸,促狭笑,“皇祖母,孙女是从父皇殿里跑来的!父皇说今日石漴林有宴,叫我来玩玩。”
“你尽淘气。”
“我听皇祖母的话,叫父皇吃了药,进了膳食,太医说父皇已经大好了!过几日秋猎能给我猎小兔子!”
锦福公主这番孩子话如一根深刺人中穴的银针,陆文儒等诸多大臣神色微变。
太后自觉心口一松,又捏捏她的脸,宠溺道,“原是讨恩赏,你要做什么去吧。”
宇文恒宁欢天喜地跳下,蹦蹦跶跶行至陆文儒身前,挺直身,吸气收颔,左手握拳,右手成掌覆于拳上,颇正经道,“学生有一所请,望先生成全。”
有锦福公主恰才所言,陆文儒难得逗乐,捋胡须笑,“公主请说。”
宇文恒宁让人拿来笔墨,以及木明棠刚完笔的画作,“请先生在此题名。”
陆文儒见画稍犹疑,“确是公主所请,老朽何辞。”扬笔落下陆文儒三字。
太后奇道,“麟儿这是做甚?”
宇文恒宁奉上落有陆文儒大名的画作,“孙女见这画少有生气,特请陆大人落字,想请诸位大人品鉴。”
太后识画怪道,“人小鬼大,你已请了陆大人题字,谁人还能品鉴呐!”
宇文恒宁吐吐舌头,眨巴眼睛退坐在一旁。
众人一时皆笑不语。席面恰才紧张的氛围暗暗松了几分。
太后再度看向陆文儒,“赐座。”
一把紫檀交椅稳稳落在陆文儒身后。
太后:“陆卿因也是听信此言,疑心哀家有意把控朝政,纵容外教入侵损害皇帝身体,今日才发此难吧。”
陆文儒端坐如钟,只是他已年老,那钟再是挺直,也是弯腰,似欠身低头。
太后淡然一笑,“哀家此后所言,但请昀殿下,城阳王莫怪。”
“是”
“是”
太后:“天象一事,自古各家解读亦有不同。哀家适才所问陆卿,‘何为君?’‘哪家礼?’天学所言,君为天子,抚养万民。何以天降异乡而天子不知乎,知而不告乎?莫说是一外族教义入内传颂,便是外族铁骑踏我国土,既为天子,承一国命脉,怎会为此等微末之流扰动打乱!世本无惧,忧多思变,一变万事难测。”
太后这番言论算不上慷慨激昂,倒是谆谆善诱,丝丝入骨,一众官员听了,心下并不认承,心口却是熨服。
陆文儒深知时机已失,再多做纠缠已是无意。若要皇帝主政,一时半会还急不得,只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