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要奏。”汪如海的声音不高不低,在人浪中再激千层浪。他从怀中掏出一团白布,双手供奉,双膝直挺挺跪了下去。
太后料定事情不简单,当下亦是一惊,劝道,“汪卿有何要事,席后再言。”
汪如海下了死决心,这东西他自拿出来,断然没有收回的可能。“天辰初年九月十三午夜子时——”
蔡之襄一听面色大变。
“刘三姑奉旨入宫伺候先文德皇后生产,卯时三刻,文德皇后并腹中皇子断气命绝——臣今日首告,此非天灾,实**所为。”
一件天大的皇室丑闻**裸展现在云昭顶级文士、重儒、异国皇族眼前。
太后只觉头皮发麻,全身血液似凝固一般,阻滞精气流通。女官张蘋儿当即半哄半劝将锦福公主带离。
祁皓荣祁薄昀叔侄还待看热闹,时机已不对,亦自告饮酒疲倦,从宴席上退了下去。
一众官员文士除了蔡之襄,事涉其女蔡芝君,他态度强硬,说什么也不走。其余人皆提前离席。很快,蓝臻带领的昭御军如铁桶一般,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石园围的密不透风。
事涉内庭,昭御寺,刑部都不宜出面。太后着张蘋儿记录问状、证言,自己做青天老爷威严问询。
“汪如海,你可知自己犯了死罪?”太后已是震怒,“你这小小布衣,怎敢把皇室威严死踩在脚下!”
汪如海微微战栗,两股发麻,梗脖子道,“先后冤逝,草民既知其冤,夙夜未寐,乃不敢藏阴诡隐瞒世人。”
蔡之襄感动地直冒眼泪,巴巴站一旁揩泪。
太后冷哼,“好,你今日不说出个子午寅卯来,下场自去掂量。”
持刀站在一旁的一黑甲瘦弱兵士,接过汪如海手中的白团布御盛太后。
那白团布却不是一块布,展开,里头歪歪曲曲爬行的暗锈色小虫撕咬、手尾交叠缠绕——那是一封血书。其中还有一枚鎏金朱雀扳指,扳指内层刻的是一个“倬”字。
太后并未动指去触那血书,她只觉恶心污秽。倒是那枚戒指一出来,她目光直直看向了蔡之襄。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怀疑。蔡之襄一见那戒指,望向汪如海的眼神亦不似原先炙热。
太后:“你和血书中的刘三姑是何关系?”
汪如海:“刘三姑曾与家母是金兰之交,情谊深厚。家母生我时难产早逝,年幼时家兄与我常受她照拂。后来,她年纪渐大仍不愿嫁娶,一人背井离乡不知去了何处讨生活。自五六年前我来了蜃楼城里应试,恰巧在街市遇见了她。这才得知她现如今已经是城西有名的稳产婆,营生买卖收入可观,在本地认了个干女儿女婿,一家人搭伙过日子——”
蔡之襄眉心略皱,催促道,“拣重点!这几样东西如何到了你手中?”
汪如海咽了咽口水,“刘三姑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悔恨不已,晚年已是病痛缠身。思及吾母产时遇难更是悔恨当初。两月前,三姑托人送来这血书、指戒。待我惊愕回神,重带这些什物回蜃楼时,刘三姑一家早已月前遇难,按时间推算,应该是她费心将这血书送出后不久。”
那血书上字不多,寥寥几句。
天辰初年九月十三酉时,吾由李士德接领入皇城,途中一宫人许吾一桩大富贵,兼以家中族亲父老性命要挟谋害此胎。吾甚惧之!及入殿,此胎丰硕已露一脚,母体气弱,必难救。故稳产并不尽心力。及后,一尸两命。
此指戒是当时胁我宫人慌乱中落下之物。吾深知大限将至,念及一生接产无数,手中未活而夭者四成,唯此次,一生悔恨。故将此物托付汪家儿郎,若汝得中,望将此事大白以敬先逝母子。
“太后娘娘”蔡之襄猛然跪下,痛哭流涕,“臣恳请太后娘娘为先皇后做主,为未出世的皇嗣做主!”
太后:“蔡卿,哀家留你一道听审早已表露态度。此事若为真,哀家绝不姑息!”
“谢娘娘!”蔡之襄伏地再三拜。
“兹事体大,其中细节尤难推敲。蔡卿先起来说话——”太后正说着,随身内侍额汗涔涔,急忙跑来低声道,“魏司使抓到了那日在宫城闹事的飞贼。现如今他已招供,夜闯皇城,盗恩济寺舍利子,夜盗李府……还招认,受人指使两月前在蜃楼城东三十里穷东县杀了一户刘姓人家——”
这消息不早不晚,刚好来了。太后看向跪倒在地青丝繁盛的汪如海,两鬓斑白的蔡之襄。默了许久,眼见的高氏是保不住了,蔡之襄还算得力,不妨便顺着他们的意思,将这案查下去,“即日起着内慎司查办此案。”
内慎司乃皇庭秘设的刑狱查办之所,行事隐秘,手段狠戾。一旦案由落入其手,结局便已注定大半。未几,魏长风擒获的那名贼人,连同汪如海等一干人证,尽数移交内慎司听候审讯。
——
汪如海出言惊人,众人离去时正混乱,祁薄昀一时寻不见木明棠,只道她先回去了。待回浩然轩,轩阁之人空无一人,他又着人四下去寻,疑她迷了路。整整在浩然轩等了一个时辰,她才终于回了。
木明棠心怀有事,忧色匆匆,低头步履不觉加快,走着走着便撞到了一堵坚硬、怦怦乱跳的墙。赤袍滚金袍摆,皂皮铜线靴突然映入眼帘。木明棠惊慌抬头,正对上祁薄昀略带审视的鹰眼。
祁薄昀劈头盖脸便呛道,“你这脑子还找不回路了?鼻子下面那东西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紧跟着又把她后面随行的一对宫人尽数痛骂,将人骂的三分像鬼,七分似怪,抹眼大哭去了。
木明棠暗暗没趣,他这分明是在找自己的不痛快。
及回阁内,祁薄昀才算真正发了难。他在阁中正中间那把梨木椅坐下,支一手搭在扶手上,两眼圆睁,望着站直在阁中的木明棠一言不发。
木明棠低头看地,今日算是见了两个阎罗判官了。
“你的画为什么会在宇文恒宁手里?为什么替陆文儒解围?”祁薄昀忍不住,还是发问了,“你明知道无数双眼睛盯着,偏偏还是到处惹事。”
木明棠不好发言,头仍低着,紧抿红唇,似乎在想另外一回事,根本没听他说什么。
祁薄昀扬手想拍桌,扬了半日,掌还是没落下,只是略提高声量,“你到底听没听孤说话?”
木明棠咻地抬头,倒是把祁薄昀震住了,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祁薄昀震动不已。
“殿下还记得那日昭御寺外撞刀而死的白衣书生么?”木明棠神色肃穆道,“我在刑庭文灵柩前见过汪如海,此后亦有交谈。此人一腔孤勇,智虑单纯,心无丘壑算计,因刑庭文一事早已对这朝廷失望。他久读圣贤书,自以孝字为先,其兄嫂无所出,视其如眼珠。试问如此情况下,他怎么会因为一桩不知多少年宫闱秘史,今日冒生死危险在群臣皇族前状告?以今日所为不管日后案情如何,他都只一个死字而已。”
“再者,昭御寺闹事他深卷其中,虽是太后赦免其罪,然此事干系重大,波澜尚未平。寻常官吏就算是欣赏他的才学,亦断无甘冒触怒天威之险,引荐其赴石漴林宴。”
祁薄昀目光一凛,紧盯着木明棠,一口火突然涌上心头,“你刚才在哪?”
语气再平淡不过的五个字,木明棠听着却从脊背上生起凉凉寒意。
“你——刚——在石林?”祁薄昀唇齿中蹦出这句质询。
“是”木明棠道,“我在那听到了汪如海举证的是高氏。”
“砰——”祁薄昀的拳重重砸在桌上,从木椅上暴怒弹起,“你简直是在找死!昭御军无数眼睛盯着你还敢混进去?嫌死得不够快么?是谁助你,老子把他砍了!”
“殿下!”木明棠张开手紧抱他的腰,拦下他,“殿下!你冷静些!当务之急不是此事!”
祁薄昀推不开,只能任她抱着,一听又急,“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你哪日闯祸死了还不知道!休得连累孤!”
“若真到了那时候,我绝不会连累殿下。”木明棠仰头望着他,眸光那样笃定。祁薄昀有一种直觉,若是真到那时,她能逼死自己。
祁薄昀回望她目光流露些许复杂。
木明棠见他已气顺,便抽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汪如海不惜以身入局状告先文德皇后产子薨逝是为了拉高氏下马。刑庭文枉死,高氏脱不开干系。”
祁薄昀也已清楚木明棠所言何意,“你以为他与那撞剑而死的白衣书生意图一致,且皆是受人驱使?”
木明棠点头,“那背后驱使他的人,背景绝不一般,且此案他是筹谋已久,其目的除了高氏定还有其他!”
“宇文明泽”祁薄昀毫不犹豫点破她将要说的话,“你以为那背后运作之人是他?”
木明棠点头,抱臂坐下,又道,“恰才太后审问汪如海,蔡之襄的神情变化极不寻常。”
祁薄昀:“独女早死,皇后嫡长子早夭,他的神情震撼属自然之理。”
“不”木明棠笃定,那不是愤恨,而是一种早已知晓实情的做戏。汪如海初次言此案另有隐情时,他的惊诧不似作伪。而后他在场上多次不顾太后劝阻涕泗横飞,甚至一开始便强硬留下逼迫太后严查!他素来端方持重,他必是知晓汪如海所言不假,才会如此有把握逼迫太后肃清此案。
木明棠:“此案详情蔡之襄恐怕早已知晓!只是有人替他在此关头下了汪如海这枚棋!”
“蔡之襄与宇文明泽有来往?”
木明棠斟酌道,“而今皇帝病重,膝下无子,一重臣与一名义闲散侯爷来往过密,图谋何事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