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气极好,暖阳高照,微风徐徐,时气方暄。石漴宴饮虽迟了几日,太后还是办了起来。云昭帝日来精气神好了些,只是还不可见风,故此次宴并未来赴。
宫中宴席,自是少不得请暂居宫内的外族客人。
去时路上,木明棠详细讲了这石漴宴的来历。
“云昭先皇帝尤重文士治国,素以文辞风雅为乐。盛时遣官吏运来各州府奇山异石,建造此林园。初时延请全国出名文人墨客聚此赏欢作乐,席间一人成一诗词赋说为贺,上佳品成雅集,镌刻漴林石之上,供后人瞻仰。”
“自先帝过身后,江山易主,继承皇位的宇文明涛并不衷心文士风雅,渐渐也不再过问。十多年间,太后看重延续此宴,金黄秋日里总会办一场,邀请文士墨客在此挥洒笔墨。形制较前朝也有了些变化。往常参宴的多是些早有闻名的大家,太后主持此宴后,不仅邀大家,更诚邀天下声名仍微末的有才之士,更不分年纪、男女皆可入园一聚。宴席中若是展现出过人才华,可当场入仕升官。”
“此举可为广任贤才之举,譬如林氏一案后,海涯府府相职位一分为二,左丞相海泗礼,右丞李禀皆是早年间通过石漴宴受到赏识,一路高升至今。太后身边的女官王嫣,早年间是罪奴之身,也是因为在此席上偶展天资,才能一朝摆脱罪奴死枷,闯得一番事业。”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园外,正是最热闹时。内宫贵客从院西大门入内,外间文士皆从院东大门而入。两行人初时不同路,走着走着,便聚到了一处。人流一多,难免挤压,正巧有位着靛蓝长衫的青年正回首与人交谈,未注意,直撞上木明棠。
祁薄昀一臂回护木明棠,当即一脚将那人踹开,喝道,“走路不看路,找死不成?”
那一脚未踹重,靛蓝长衫青年极快站起,昂首赔礼道歉,“在下分神,不想冲撞贵人。”
待看清那人面容,木明棠暗暗吃了一惊。那人面容清秀,体态仪度似个文弱书生。可木明棠知道,他轻功极好,那双手,刀剑、算盘尽摸过。
“走路不看人,你要这眼睛做什么?正好让孤剜目醒酒。”祁薄昀不依不饶,摆出无赖架子。
“殿下”木明棠去扯祁薄昀的袖子,“公子定非有意,今日宴席来者皆客,莫要生气。”
她忽而这般温和顺从,祁薄昀有些意外,重又打量那靛蓝长衫青年。
宇文明泽在府中为兄侍孝,并未在此。太后将祁木二人以及祁皓荣等楚南外族排在右排上坐。他们座次之下的,是历届石漴宴三甲文士,多是当今身居高位的青年人。
与之对坐的有儒学大士陆文儒,师承陆门的如今宰相蔡之襄,诗魔晏几刀,以一手华贵文章闻世的吏部尚书张守明,前科状元郎黎重,前石漴林诗宴魁首,海涯府右丞李禀,左丞海泗礼等近忽占据云昭文士半壁江山的重要人物。
祁皓荣是长辈,座次在祁木二人前首。他最是礼数周全之人,早早便来了,如同主家一般,逢人见礼便问好。那陆文儒老大人一来,他即刻便迎上前拱手见礼。
祁薄昀大喇喇席地而坐,冷眼旁观这场热闹。先说陆文儒,此人虽是先帝委派的托孤大臣、如今天下儒学之首。但常以年老体衰为由,少参政事,往年这等宴席,老人家只题字庆贺,并不亲至。
再来说那正端坐如钟,眉宇倒插的诗魔晏几刀。此人当年参加童试,同辈中脱颖而出,一路高中,入翰林院修习文史典籍。后不知缘何,突辞官归隐,多年来只有诗篇传世,不与朝堂之事牵扯。
“今番,他也来了!可真是一场鬼热闹。”祁薄昀冷笑着呷酒入喉,正撞见陆文儒苍老眼眸淡淡扫过。
自昭御寺文士闹事一案后,这位陆大人抱病在家许久。如今一见,苍容更显,脊背已如沉甸甸的麦穗,弯得直不起腰。
木明棠举袖掩面低声道,“今日何故,殿下省得么?”
祁薄昀微直身,向那陆大人拂一礼,低声回,“皇室丢了面子,自得要找回。”
云昭帝年轻病弱,此非大盛之像。他祁氏叔侄恰好在此,若是不威慑一番,怕是让人小瞧了云昭威望。
木明棠也看的清楚,“殿下如何想?”
祁薄昀望向正与陆文儒虚心论学的祁皓荣,挑眉不屑,“此局主翁不正在么?劳孤操什么心?”
祁薄昀虽是烈楚王嫡长子,却从不受恩宠,无职权。母舅一家倾覆多年,身后无人,更是在这异国他乡凄冷苦楚为质数十载。论皇子职责,他也是尽了心了。再多,没有了。
虽是皇家宴席,守大礼,也不拘小节,年轻士者一见陆文儒在此,尽皆上前见礼问安。有那急性子的当场赋诗,了表激动之情,
“秉烛苦读二十秋,饥霜雨雪未曾休。关山万里心无悔,今日终得仰圣容。”
……
也有直接向太后献闲诗的,
“青灯黄卷伴星霜,万里孤鸿辞故乡。非为功名非为相,此心唯向圣贤明。”
……
众人喧闹表敬半晌,石漴林宴席才算真正开始。
往年是由太后出一题,规定时间内,不论文体,做的最快最好的,拔得头筹。
今年多增了一题,由陆文儒出题考察。最后由太后裁定,谁为魁首。
待女官张蘋儿指引宫人将红绸布揭开,太后出的题这才露出庐山真面目。那是她亲笔写的一个字“衷”。
陆文儒出亦是一个苍劲有力的字——道。
张蘋儿提钟上前,扬声道,“此二字,虽是好作,却是难做好。诸位有甚见解,如神妙言,请尽情展露身手。”
诸生皆露肃穆之状,提气收态,遇势待发。钟鼓声落,尽皆提笔忘情,各抒情意。
太后冲那祁皓荣朗然一笑,“素闻城阳王殿下风雅,今请留一墨宝,与诸位青年同乐。”
祁皓荣拱手见礼,眉露笑意,“微末薄名,怎能比得上在座大家豪情逸致。只太后所请,却之不恭。本王便不以此题为索,随心做一诗文,请诸位品鉴。”
太后依旧笑,“请!”
祁薄昀心内叹道,“果真是老狐狸狡猾。真若是写了,免不得直接比较,赢不赢,都没面子。”
太后又看向祁薄昀,“昀殿下,今日可有兴一道?”
祁薄昀歪头应道,“太后娘娘说笑,孤自来胸无点墨,粗俗无拘谁人不知?”
太后又望向他侧后的木明棠,问,“忘了问棠侧妃可识得什么书,左右你们二人一道,出一首不算为难?”
木明棠起身点头答,“只些略识得几个字。文墨大家皆在,我若做,只是献丑。前亭高耸,请愿上座俯观园貌,为此间宴席作画留情。”
太后浅笑,“既如此也好,蘋儿取文墨纸张送去。”
木明棠起身独提裙上高亭。那位靛蓝长衫的青年座次便在那高亭之下。午时正好,无影无风,两人对视,会心一笑。
木明棠平铺纸,展墨痕,一手作画,一手暗暗行文。
不足片刻,那靛蓝长衫男子席间起来,捧文墨疾步行至席间御道。
太后示意张蘋儿先将此人的墨宝捧给陆文儒等人看。遂又问道,“片刻成文,可见一斑。哀家见你面生,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
“草民尤得水,东州栗南县人。”
太后,“哀家记得了。是东州首府何欢举荐的你,听闻你写的一手好字,赋说文章亦是写的极妙。”太后看向一旁正品鉴文章的张守明,“张卿,你文章写得好,何不趁此机会多教导后辈。”
张守明忙不迭搭话,“娘娘玉言,老臣定当谨记。只依老臣看,这位尤后生笔力出众,倒不需得臣再赘言。”
太后亦露讶意,“能得张卿如此夸赞的历来甚少。蘋儿将尤先生所做瑰宝呈上来。”
尤得水所做却非诗文,而是一千字骈文。用词华贵玄美异常。太后细读来,眉梢一直未平。当即欣喜不已,令众人传阅。
紧接着陆续又有客者作答完毕,呈上前去。依次先传给陆文儒等人过目,若是不好,当场退下,也不必再费太后睛光。
尤得水的骈文过太后手后,先是传给祁皓荣。他着手一看,便是一惊。
太后一见自是更为欣喜,当场道,“城阳王殿下声朗清越,劳烦替哀家将此文诵读传达诸位。”
祁皓荣勉笑应下,推辞不过,只得读道,
“谨按昆仑之契,仰承青鸾之使。瑶扉初启,乍窥玉镜之光;云路迥临,忽近璇霄之气……
璎珞缀星芒而振响,珠旒垂帝纬以生光……
伏念草野微躯,幸沐双辉……
皇阙纳山河灵魄,丹墀耀龙虎之文;瀛洲聚星斗才华,翰苑起鸾蛟之咏……
今既仰瑶台之皎月,复奉紫极之仁风,敢剖赤衷以盟夙志……”
祁皓荣念及此顿首,朝尤得水笑道,“既是先生抒怀感义所做,下文还请先生自白。”
尤得水当仁不让,朗道,“虽身同涧草,常怀捧日之诚;命若飘蓬,未减凌云之想。守义理如怀冰玉,奉君亲若仰穹昊。纵使千劫销形,不令素心染尘滓;倘逢九渊覆顶,犹持丹魄映星河。愿化金茎承露盏,长奉清辉;甘为阆苑守芝童,永持贞璞。唯愿效衔环之雀,报昊天之德;作栖霞之鹤,守终古之道。”
祁薄昀却是一知半解,只觉祁皓荣难得失仪好笑,便离席踱步去寻正心无旁骛作画的木明棠,“你觉此文如何?”
木明棠正专心作画,漫不经心答道,“文采风流,志意高趣。”
祁薄昀撇嘴,“你真该去做坤道,整日神神叨叨。”低头一看她笔下的画。
她画的不是别的,正是这石漴林园之景色。寥寥几笔,便将这园林轮廓展出,随性自然,逸趣横生,笔意却略微粗糙,不重画工技巧,应当是未认真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