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薄昀安排的谍者以落鹤甫观星所得之奏密告百官。翌日早朝,群臣哗然激愤。
此事本属天象猜测,不知何以令众臣如此焦灼,然其汹汹之势,竟难遏止。众臣言辞愈发无忌,直指云昭帝龙体违和,皆因虞夜冥身带孽障浊气所致。竟与木明棠设想的如出一辙。
太后初欲婉言相劝,引“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论,孰料群臣置若罔闻,无一人肯听。
此事眼见的愈演愈烈无法收场。
事态转机来自于昭御司收到的一封密告信,此信直指带头反对虞夜冥传教的高为庸。
说来也怪,高为庸之子高樯多日前忽然失踪。燕尘绝来奏是写,“璃都关副都督宋远琦与高樯交好往来,两人成日流连烟花巷柳,为寻北部美人,在互市日率二百轻骑出关,后不见踪影。臣带兵搜寻数日,在漠北的沙漠流沙边寻到了宋高二人的贴身令牌,不见尸身。恐不幸遇难。”
祁薄昀听了消息径直来问木明棠,“与你有关么?”
木明棠愕然,却并不否认,“殿下何故如此说?”
祁薄昀倚坐高台,眸中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既要复仇,你如此倔,怎会放过一个?”
伤痛之症不是一时半刻能缓解过来的,此时木明棠面色依旧苍白如雪,几无气力下榻。只是勉强靠在石枕上,拧眉深思如何应答他这番话,权衡其中利弊。
如他所言,刑庭文的仇——她深深记得。
那日在芪伯处服药扎针之后,她布了三个局交付水兴去办。
第一件,在北野鸿府邸周围埋伏,待信号烟一放,便将各处畜生圈养的畜生放出,随处制造混乱,钳制前来追击的府兵。
第二件,设计诱高樯出璃都关,活捉关押。
第三件,暗中收购战马良种,届时自有用处。
祁薄昀见她这番冥思苦想不免心冷,也不好逼死了她,“想好再答,耍小聪明记得避人。”飘然便要离去。
木明棠忆起昨日之事,忙喊住他,“殿下”
祁薄昀止步回身,“何事?”
木明棠欲言又止,显得急难开口,额上眉头已在斗殴,“殿下,安乐王之事一出,你立时察觉此中关窍。今日宇文明涛难孕之事相比前者更亦引发动乱。殿下还会似前番阻拦制止么?”
祁薄昀冷然立在屏风一侧,神色极是漠然。
木明棠更急切道,“殿下,若是此时此事一出,云昭必是大乱。云楚两国旧仇在前,必有一战!若是开战!首当其冲遭殃的必是殿下!此时绝不可外道!”
“不会”祁薄昀佯装淡然说了这两字,极快往外走,随后在廊下阶庭仰天长叹,低喃,“四方天,到底不同。”
午间时辰,太后身边的女官张蘋儿领着一众太医过来把脉下药,带来好些御赐药材。话里话外是望她珍重身体。木明棠不解,以她如今的身份太后便是要示好楚南,也不消得待她如此这般上心。
后宫之中,太后已然做出表率,其余宫嫔妃子以高妃为首,问好礼节自是纷沓至来,整整一下午片刻未消停。期间祁皓荣还遣派一下属送来三箱子珠宝玉器、锦缎织物、琳琅摆件、金银器,还有滋补珍品。叨扰得她这伤痛之症愈发严重。
极至暮色将起,黎明时分,祁薄昀才终又现身,身上衣裳早已不是晨时那套,远远还带股酒气。
木明棠正半躺半睡凝神思索,听见屏风外倒撞来的声音醒了大半,翻身下榻。桌案上留有宫人送来的吃食,一壶温酒,分毫未动。
“吃过不曾?殿下要再进些么?”
祁薄昀双手叉腰背对她半隐没在黑暗里,双肩微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是白日里祁皓荣送来的那三箱礼。!
木明棠暗道不好,扶着墙柱站直,不再发一言。
良久,那挺直修长的背影略动。祁薄昀转过身随性跨几步坐下,拎起案上那壶温酒往嗓子眼灌,道,“过来坐。”
因前些日子祁薄昀乱发脾气,这内宫中原本的侍人皆吓得不敢近前,个个丧气鬼似的躲在侧房。内寝阁中,不论热闹,只有他二人独处。
祁薄昀此时着一身素衣白裳,发髻散乱,衣领歪斜,腰带上系的荷花香包也换了新样式。
木明棠,“殿下今日又去吞海楼了?”
“嗯”祁薄昀满不在乎应声。
“如今这个关节,殿下不该去。”安乐王身死尚在禁中,此时外间饮酒作乐,可不留人话柄。他前些日子还自发为那安乐王守灵,今番怎如此行事?
“你定是要说,孤不该不顾两国之谊如此这般。可你不懂,孤非得如此,有些人才会满意。”祁薄昀倒酒的手再度高举,随着最后一滴温酒入喉,酒壶“叮!”落在青石板上。他拿眼横瞧过来,却无半分恼意,“药效最短几日?”
“什么?”木明棠还在想他刚才出言是何意。脑子真个木了半刻,私以为听错了,张着嘴不知如何回好。
祁薄昀看她呆样轻笑出声,那团凝在身上的乌云散去不少。
待回过神他问的是何意,木明棠方定定答,“三日。”
祁薄昀眉头一皱,“三日?岂非日日服用?这病症确好养么?”据他所知,拿药做饭吃的人,病症绝不像她自己说的那般轻巧。
“自然。”木明棠随手往后侧一指,“今日太后派了太医来,药方病症皆写下了,殿下只管看。”
木明棠的病症昨夜服药已控制住,便是太医再三把脉,也只能脉半分表症。无非是阴虚体寒,天生弱质。
祁薄昀看了药方医嘱,低头思忖片刻,又奇道,“太后怎么对你如此上心?又是送嫁妆又是送药?”
木明棠,“托殿下的福。”
实在是想不到其它关节,祁薄昀干脆也没纠结,复又坐下,状似不经意挑起腰带荷包置于案上。
“今日太后遣人来还有一桩事。”木明棠起身拿来一宴贴递上,“明日石漴宴邀我们一道前去。”
祁薄昀接过帖子,看也不看,一掌压下,“鸿门宴罢了。你身子不适,便不去好了。”
木明棠若有所思摇头,“去不去由不得我们。明日文士墨客风雅流俗甚多,公侯皆在。还请殿下携我去,看场好戏!”
祁薄昀狐疑道,“你又做了何事?”
木明棠苦笑,“我一身弱孤女,在这皇室宫廷能翻的了什么天?殿下总是疑我,岂非荒谬?”
她身弱不假,翻不了天可未必!祁薄昀只觉听了个笑话,笑而不语。
木明棠又道,“殿下今日去吞海楼可见了苡桑姑娘,绛莞儿近况如何?”
见她仍在意这些,祁薄昀斜她一眼,没好气道,“比不得你这二两风的身子,人可是好好活着。”
“那便好。多谢苡桑姑娘看顾。”
“你——”祁薄昀又待发作。
木明棠已侧过身用衣袖轻轻覆在面上,不觉打个呵欠。生生将祁薄昀再多问的话噎在喉中。
瞧这周遭礼品单子,祁薄昀也明了今日她一人定是招待了不少闲人,又在病中,想是也累了,“算了,你早些休憩。”自又离座出阁。
疏月朗朗,阁中只剩下木明棠一人,此刻她却毫无睡意。她移步灯烛之下,将双手举在眼前,沉沉闭上眼。
这一日她想了许多,从一开始林氏一案由头刘荣起,细究下来关键之处落在虞夜冥身上。这虞夜冥似乎与王氏后人王嫣又有扯不开的关系。王嫣又为何要下此狠手,绝皇帝后嗣?太后为何又要如此回护一外族传教道人?
再来,那日在殿上蔡之襄与高为庸交谈分明是夹枪带棒,别有深意。宇文明泽缘何上前拦蔡之襄出言?若要为刑庭文一案出气,此事也该是个口子。
桩桩件件剥丝抽茧,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增,木明棠人也更清醒,静静思索明日那场宴席会是怎样精彩。
阁门再度推开,祁薄昀散发素衣走入,见她呆呆站在灯下,也是一愣,“还不睡?傻站做甚?”
他只着单衣,散发披肩,分明是沐浴过后。木明棠有些不自然怔怔望向床榻,“殿下夜宿在此么?”
祁薄昀径直越过她,踏向内间,“你今日蠢话尤其多。”
木明棠回过神懊恼咬下唇,在外人眼里,他二人可不夜夜宿在一起么?
祁薄昀抱臂宿在里间,将外间留给她。见那盏灯就不靠近,便又出言相激,“孤没有被人看着入睡的习惯。还不赶紧过来。”
“算了,左右昨夜亦是如此,不也相安无事么?”木明棠心内这样想道,将外间的灯吹一盏,留一盏带入内间。
祁薄昀这人有一习惯,入夜不喜灯,寝阁不留侍者。这事她一入府便知晓。
她将那盏灯放在床榻近侧,又从柜中抱来一床被子放在外间,预备吹灯睡下。
“别吹了,留一盏。”祁薄昀榻上平躺,眼皮却是抬都未抬。
一盏油灯静悄悄燃着,像一条银河横在二人之间。
木明棠略定心神,轻手轻脚上榻,面向外间侧躺,闭眼假寐。
祁薄昀微微侧目。
她僵硬占据那边床榻,身上的衣裳舍不得脱一件。不由好笑,昨夜也不知是谁抱着自己的手腕不肯松手的。
祁薄昀又道,“转过脸来,谁教你的规矩这般对人?”
木明棠暗暗叹口气,将身上被子压的更紧些,转过身来,眼睛仍紧紧闭着,不发一言。
祁薄昀还待说几句逗她,绰绰光影照在她半边面上,只见她眼底下清灰不减。自呐呐撇嘴,转过身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