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的长道上,木明棠的左臂忽然多了一道腕力。祁薄昀半个身子搭在她身上,步子一下就重了。
“何故?”木明棠憋出这两个字。
“重吗?”
“当然”
祁薄昀直起身,举起她的手放在她心口的位置,淡淡道,“这里也是一样。”
“放的东西太多,太重,会累的。”他突如其来的正经,意料之外的温和。
“东虞王开明焱守成不足,挑衅大国权威。他的下场史书上早有记载。若是孤,必不会做的比太宗帝仁慈,你懂么?”祁薄昀坦然道,“君父可对一人仁慈,绝不可对一党、一国仁慈,威信不存,何治太平。”
木明棠望着他,错过他眼睛,看到了一位未来君王。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仍留有开明光离开时的温热,抬头报之一笑,“谢殿下开解。”
转而打起精神又道,“昨夜冷翠宫,我们看到的两位巡防侍卫是他们。”
祁薄昀以为她还在为所查之事担心,随口应承,“便着人去查王君来历。为何刚才不逼问?”
刚才其实是有机会从开明光口中得知的。若是应承他放火烧宫的片刻,以此为砝码,问他,或许他临去前能说出仍未交代的事。只是,她没有这般做。
木明棠默片刻,答,“不了,我已知晓。”怀中的那块冷玉,像一团烙铁炙热灼烧着她的胸膛。
祁薄昀讶异:“你已知晓是他口中仙姑是何人?”
木明棠:“咸安郡王氏,显赫一时,当年王邕是一朝宰辅,其子王冲曾是昭御军大统领,皆掌要权。因咸安郡太守一案举族皆没。树倒余威在,在族谱上添一人姓名不是难事。”
“王氏?”祁薄昀顿首了然,“你疑仙姑是王嫣?只凭这一姓氏推断么?”
木明棠是谨慎多思的人,遇人遇事没有九成把握,便不会行动。眼下她能说出这话,心里其实已有了十足把握。
十六的夜晚,月团团,竟比昨夜十五来的更圆、更满。夜,黑洞洞的,像猛禽的眼,睇似宵小众生。
修道观坐落的宫城里,闲时常有宫人妃嫔来此焚香祭拜。一侧观里,正中摆着一巨大黄铜炼丹炉。此丹炉形制特别,分上下两层,下层储丹,上层炼丹。整身形似一猛兽,分九个人面出口,入口在炉顶上,其形制若猛禽牙喙。一小童举挑具,挑起箩筐里木炭,一点一点往那入口送。炉中紫火不熄,冉冉不尽。
丹炉蒲团前端跪一紫袍道人,姿容出尘,若少年模样,不知闭眼沉思什么。
廊檐外一阵奔忙的脚步声,另一内侍装扮的人闯进丹房来,急道,“师父,冷翠宫着火了。”
虞夜冥睁开双目,“开明光呢?”
“死了,火烧死的!”
“哼——”虞夜冥不屑冷哼,“身归埃尘,神回故土。倒是条血性汉子。”
那人搀起虞夜冥,又哆嗦道,“王嫣昨夜下狱了。”
虞夜冥转脸笑,“你怕什么?”
那人额头冷汗涔涔,道,“徒儿是怕连累师父!这两人都死了,若是……”
虞夜冥推开他,走近丹炉,朝添药材的小童道,“添些黄膏。”转身从丹炉下层取出一盘日中炼制的药丸,在掌中掂量,旋即运力上抛,颗颗皆入丹炉口,未差分毫。
虞夜冥冷冷道,“撑破天死几个人,宫墙内外,这是大事么?劳你如此担忧?”
“是,师父,弟子知错。师父计策高明,徒儿佩服。”
虞夜冥的两手不知何时从背后攀上那人双肩,“苍儿,你要记得,这些人的命和家国大业比起来不值一提。”
——
深夜,浩然轩里静静燃着油灯,油灯底下,两道影子紧紧挨着。
木明棠将破损的黄银玉,还有带回的那本破旧古籍一道放在案上。拿来纸笔,将那古籍中一页文字以本国文字写下来。
一盏灯,昏黄并不明亮。
祁薄昀起身将外间的九盏连枝灯点燃,托灯入室,内堂瞬间亮堂许多。
木明棠停笔,眼带笑意望向祁薄昀,淡淡点头,复又低头书写。
祁薄昀心内一暖,暗笑,在对案坐下,支起一手撑下巴——看她。
她的字写的当真极好,极妙!像极了她这个人,远远看着是一捧水,近了,才会晓得是一簇火,静静燃烧,时而炙热,时而温煦。
“殿下请看。”木明棠将写好纸递给他,恰好他在走神,一时没反应。
“殿下!”木明棠又喊了声,“为何这般看我?”
祁薄昀接过纸张,嘴硬道,“看字罢了,哪里看你?”
若是真的是看字,不早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又何须此时再细读。木明棠懒得和他争辩,自认下了他这番狡辩。
祁薄昀耐心看了两页纸,搁了纸,面色古怪,问,“你如何看?这绾心绕当真有如此功效?”
木明棠道,“东虞之地自古产贵重稀奇药材,善虫蛊之术,有此药方也属常理。”
“绾心绕,女子用于男子,可使其爱慕成癖,绝不叛离。唯久用伤身,男子精气受损,脾性无常,寿数难永且难孕子嗣。”祁薄昀冷冷道,“难怪开明光离去时说,要让‘太宗断子绝孙’。可真是一步狠棋!”
木明棠仔细端详那只余三分之一的黄银玉,心绪杂乱,“据此籍记载黄银玉、朗筠青丝此二物是绾心绕炼制的药引。冷翠宫最不缺的便是朗筠,开明光以心血豢养的黄银玉也只残留这些,绾心绕怕是已炼制多时。昨夜皇帝与王嫣共一处,今早身体抱恙。桩桩件件巧合,仙姑是她王嫣错不了。”
祁薄昀搁下手中白纸,信口随意道,“若你想报仇,此事可大做文章!”
木明棠几乎是他话出口的同时,从凳子上站立起来,登时沉了脸。
云昭帝无亲子,若是此时外界知晓他生命垂危,再难子嗣,于他自己而言或许是一场大浩劫。长远看,诸国虎视眈眈,群狼环伺,这事一旦传出去,必是大患!所以太后才会迫不及待在此风口浪尖上杀了荀百草。
“怎么,舍不得?还是不敢?”祁薄昀依旧笑,笑容却显得可怖,“后悔此事告知孤么?”
木明棠如噩梦惊醒,心内反复问自己,是何时忘了,二人本就不是可推心置腹的关系。
木明棠垂下的手握成拳,眉目紧拧,“我是要报仇,但不能如此不明不白。我要的不仅是杀人者血债血偿,还要于无辜之人一个公道!”
“好,有骨气!”祁薄昀握手拍掌,气笑了,“你这么有骨气怎么不上金殿做个官儿呢?怎么不将恩济寺的金尊佛像挪开,你去坐?怎么不将二两骨称称,可抵得上一句公道?简直是妇人之仁,软弱不堪!”
她分明面色青白,薄瘦孱弱,屡次三番入险境,只为了那林氏人的身后名誉?自己刚刚不过问一嘴,她立时站起来,一副苦大仇深如临大敌的模样!多日相处,竟是如此差别对待?在她心里,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祁薄昀气红了眼,瞪她,“林氏之人便如此重要?”
“重要”木明棠不假思索。
“在你心里,她林静蕴有如此分量?”
在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木明棠略有迟疑,答,“不可分割。”
祁薄昀待又要发邪火,却瞧见她额冒虚汗,面容痛苦,已是站不稳,踉跄便要栽倒。急上前几步扶住她。她的手,不!是整个人如同一个冰窟,没有一丝活人的温热。
祁薄昀慌了神,更抱紧了她,去揉搓她的手捂热,喊道,“来人!”
木明棠痛苦蜷缩在他怀中,拽紧他,尽力道,“不要……不要喊!不要紧……”
“都要死了!还顾及什么!”祁薄昀极心焦。
木明棠忍着剧痛,意识尚清醒,强辩道,“药在我怀中,请殿下松手,吃了药就好了。”他这般死握自己的手,竟分毫挣不脱。
祁薄昀闻言并未放手,空出一手从她怀中利落掏出两个药瓶,一是青玉瓷瓶,里头是云泽侯给的还魂三七药丸,一是小绿瓶,水兴给的护心丸。
“哪个是药?”
“青玉瓶”
祁薄昀快速从青玉瓷瓶倒出一粒墨黑药丸,放入她口中。
木明棠含着药,剧痛攻心,再度闭上双目,冷汗滂沱,鬓发尽湿,自脖颈处往上,凡所见处,青筋爆起宛如一条条碧虫,更显得面容惨白如纸。
祁薄昀茫然不知所措,腾空抱起她便往外走,“怎么吃了药不见好转!去找太医!”
“药效哪那么快。”木明棠声若蚊蝇,“歇会便好,此是旧疾,无大碍。”
祁薄昀急昏了头,方又把她轻放在榻上,倒了杯热水喂她。
木明棠一直昏昏沉沉,忽而梦魇惊醒,冷汗不止,手脚冰凉。祁薄昀抱来好几床厚被子盖在她身上,搓热双手捂热她的双手。这样忙活了大半夜,她的手才终于有了温热,意识也逐渐清醒。
“醒了?”祁薄昀的声音有些嘶哑,许是光线不好,他的眼角竟是微红,“感觉如何?”
“出不上气”
“去找太医。” 祁薄昀起身便走,木明棠伸出一手拉他袖子,道,“被子太重”
祁薄昀拧眉不语,握她手温热,才抱开两床被子。见她精气神好了,才问,“这是何疾?犯病如此凶险?”
“风寒旧疾,犯病吓人些,好好温养其实不打紧。”木明棠呆呆望着床帐顶端花样胡诌,不敢与他对视,生怕他看出端倪。
祁薄昀未做他想,只是说,“孤刚瞧药瓶中只剩一丸,你把药方写下来,孤让人去配。”
木明棠不知如何是好。随便说吧,他疑心重,必能察觉不对,若是说真的,怕是局面更难控制。只好道,“药丸是大夫配的,药方我也不知道。”
“哪里的大夫?姓甚名谁?常在哪里行医?”祁薄昀一脸认真。
眼见不好敷衍了,木明棠只能道,“九重堂的太夫能配。”
“九重堂?”祁薄昀沉思道,“原是妙手狂医芪伯的方子。”
芪伯医术精湛,天下皆知。是他九重堂给的方子,旁的大夫大概是配不出的。祁薄昀靠着床脚那边坐下,静静地,不再言语。
木明棠觉着他看着自己别扭,也不敢睡,睁圆眼睛不知放哪。
“怎么突然发病了?”
“是孤刚才将你吓着了么?”
木明棠不好作答,故作没听见。
她半晌没应声,祁薄昀只道言中,默默也不再言语。
那一夜木明棠不知是何时入睡的,只是醒来,身边多了一闭目安眠的人,手腕亦被握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