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明棠闻言警觉异常,半蹲下身看那东虞太子,两道青眉微蹙,“请太子从头说来。”
话说东虞灭国一事,弹丸小国依仗强国繁衍生息,二者自古以来便如那父与外生子的关系,好不好,全凭父亲心意。
东虞蜷于群山万壑之间,其地峰峦如剑,雾瘴常萦,常年阴雨不断。地极狭,无沃野千里,其民多以山野天物为食。但也因其特殊地势气候,此地常生奇木,珍贵药材,宝物甚多。此间亦多美人,男女皆生白皙肌肤,深鼻高目,发如鸦羽,光可鉴人。
东虞比邻大国云昭,多年来,东虞一直是云昭属国。每一年按定礼,与其他小国一道朝贡,进献珍宝奇物。
开明光瘫在地上,低声道,“劳烦这位…大哥……在那袋里替我拿粒药,我快疼死了。”
木明棠一番翻找在那包袱衣物口袋里,找到了一个禇色小瓶,倒出颗黑丸,近鼻轻嗅,清冽微苦,带一丝草木腥味。
开明光毫不犹豫服了药,咔出口血,顺了好长好久的气,又开口慢道,“多谢。”
“药也吃了,气也顺了,该说了吧?”
开明光点头,直直望向灵台,凄凉道,“该从何说起呢?”
“当年太宗皇帝一怒之下,残忍处死了我朝进献的族人,同时令燕浔玿率领三万大军处杀父王,灭我家国。整整三万——大军,像一座密不透风满是刀枪剑戟围城的山,重重压着我们打!父王一面向云昭太宗皇帝上请罪奏书,一面让我逃出东虞,赶去四周强国寻求救援!我们原以为就算太宗皇帝不准奏,继续强打,单凭山势险峻,亦能阻隔一二,撑些时间!”
“我们错了!”开明光沉重叹息,重复了两遍——大错特错!
“我的脚步还未踏出国土,云昭燕氏军的战旗已插在了皇庭宫墙之上,连同父王宗亲的首级一道……”
祁薄昀在一旁静静听着,心思落在了当年那场战役上。
后人将那场战役叫做——东狩之战。
那几乎是云昭军士全方位的碾压,无论是当时的排兵布阵,还是将领执守命令,亦或是从结果来看,那一战称得上——漂亮!
按时间推算,当时的燕浔玿恐比今日的木明棠还小上几岁。以如此年纪指挥三万大军旬日之间灭一山势险要,易守难攻的险地,这几乎是难以在史册上见到的功绩。
东狩之战,在燕浔玿毕生的征战生涯里,是绝对醒目的一笔。
祁薄昀三岁之前,长侍岳长青身侧,听其讲授行军布阵之术。三岁入宫之后,舅父亦常于宫闱之中,亲授他兵法韬略。纵不说血脉中那份深入骨髓的将帅风骨,祁薄昀也实属可塑之才。饶是如此,他曾数度以沙盘推演那一战——彼时东虞凭山险据守,占尽地利,燕浔玿究竟如何用兵如鬼,方能在旬日之内建此奇功?
祁薄昀扪心自问,便是他暗中演练百遍,亦难臻此境。所谓将帅用兵之差距,莫过于此。非身处当时当地,纵百般模拟,所得结果亦与实情谬以千里。
开明光:“后来,侍从拼命将我带逃出境,几经辗转,到了楚南。家国破灭,我早已是心灰意冷,便有了出家的心思。不久,便遇到了仙师。”
木明棠抱臂沉吟,继续问道,
“既然选择作为闲人活下去,怎么又来了此地?”
“好笑么!”
“我——睡不着!”
开明光眼泛泪花,“我居然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父王,母妃,汤儿……所有人都来找我,质问我,为什么不为他们报仇?所有人都来找我……”
木明棠略带同情看向他,很快想到自己,她清楚明白那是怎样一种锥心刺骨的伤痛。除了刚活过来那几日梦中亲人相见外,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他们了,所有人都不来找她。
这样想到开明光所言之事,不免心生疑窦,当即问道,“夜夜噩梦是遇到那仙师之后么?”
开明光抽泣微顿,思索片刻,答,“噩梦常有,只入教后更为家常,常一夜难眠。难得仙师救我。”
祁薄昀闻言也迅疾想到了绛莞尔所说,刘荣噩梦不断而遇先师的事,当即也觉不对。何以至每个遇上虞夜冥的人都苦顿久矣,噩梦不断,真当他通神了不成?
木明棠望向开明光神色复杂,就如同看见了当日困顿久矣的刘荣,他当日应也是这般信任那仙师。
木明棠:“仙师是如何助你来此的?”
“仙师助我改换姓名户籍,费了不少功夫,这才叫我入了这宫廷!只可惜太宗老莽夫已死——不能亲手杀他偿命!我也能让他断绝子孙!”
祁薄昀木明棠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木明棠,“仙姑也是仙师引荐你的么?”开明光就算不答,多半也是真的,想把一个人洗涮干净塞进宫里,没有宫里人是绝办不到的。
开明光未来得及答应,胸口猛地一紧,脏腑六脉尽皆炸裂一般,喷出一股淋漓鲜血。
木明棠立时扶起开明光背靠在她肩膀上,免得鲜血堵住他的口鼻呛死。那股热流未有稍减之势,如地泉一股一股连绵不绝往外涌,漫透了开明光身上最后的洁白。
祁薄昀见状即可封住开明光血海、膻中二穴,想阻拦随气机逆乱翻涌而出的心血。
“这——”木明棠望向祁薄昀惊道,“怎么办?”
开明光的双目鼻窍双耳竟浸出了暗红血,他整个人如破了皮囊似的,里头的精气止不住往外流。
祁薄昀望着木明棠求助的眼神,动作极轻摇头。这已然是中毒之症,他不是大夫,不通药理,救不了!
开明光这时已近濒死之态,呼吸越发急促,唇角翕动,“那药有毒,是…仙师害我性命。”
他声如碎玉,字字皆似从喉间血沫挣出。木明棠急攥住他的手,指节扣得发白,俯身将耳廓贴得极近,气息都不敢乱喘,道,“解药!还有药么?”
祁薄昀早转身取了那赭色瓷瓶,疾步回至他身前,掌心倒扣便要取药——空了。
开明光艰难举起一根手指,略微摇头,“不——救了。”然后使出全身气力,拼命挣起,双手如同蟹钳一般紧紧钳制木明棠的双臂,“兄弟——求你…烧了,超度亡灵,我一道……”
“我答应你——”木明棠贴在他耳边极郑重道。
开明光终是笑了,手劲也小了,双目通红,唱道,“淇水……汤汤……万里长,今日……王儿回……故乡,故乡……故乡……今何在,梦……中犹见……当日王……见……”
开明光不动了,唇边淋漓鲜血还未凝固,笑容已僵硬。
木明棠跪坐抱着那具没有生机的躯壳,怔愣恍神良久。手中他的血还是温热的,人已经不在了。
祁薄昀缓缓松开她的手,开明光握的太紧,她手腕明显红了一圈。祁薄昀俯身将开明光挪开,指尖拂过,为他阖上了双眼。又取来一身洁净衣衫套上,末了从内衬上撕下一方素帛,覆在了他的脸上。
木明棠忽的长吐一口气,如同闭水之人再得喘息。回神再看时,祁薄昀半跪在她身旁,正替她擦去手中残留的鲜血。
“吓到了?”祁薄昀话说的轻巧,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嗯”木明棠轻轻应答,借着他扶过来的手站起身,脸色苍白,面容沉静,“再去瞧瞧,可还遗留下什么。”
祁薄昀眉头一皱,略显不悦,“还想找什么?你这鬼样子比他——”
木明棠下意识地,从他的搀扶中抽回了手,恳切道,“谢殿下。”
祁薄昀莫名无语,转身忍着恶心去搜寻,木明棠亦然一道。
绕了一圈未查有异,拐过廊角,长廊那边,周围疯长一堆朗筠的小阁子整洁异常,隐隐有药香浮动。那是一个小厨房,物件整齐,锅碗勺盆都有,只是都破了一半,用不得了。灶上置着一干净黑陶罐,近了闻有一股清香。旁置一黑色陶碗,里头漂浮着墨绿的粉末,分明是刚从树上割下来的。
灶堂底下随处堆着青绿朗筠竹,还有些褪去了皮的成竹。竹叶底下压着一本破旧典籍。
祁薄昀嫌恶破败,只略微看了一眼见无甚危险,转身站到门外当守门神去了。木明棠弯腰拾起鸦青色的书平放在桌面上,翻到了前使用者常翻的那页。
这书是用东虞文字所写,多象形,无框架结构。木明棠只略懂一些,粗略看个大概。
那上头右上第一句便是——绾心绕。
接着便是细述此物制法,所需药材品类克重几何,如何炮制熬炼,功效如何。
“这是斗虫,还是玄针?”祁薄昀冷不丁从她身侧探出头来,双目对视,两人皆感不适。
“时辰到了。”
“好”木明棠错开目光,带着书回到了主殿,将开明光包袱里的黄银玉佩揣在身上。收拾好一切,点燃火把,烧宫毁殿。
殿内多时未有人打理,许多物件一碰到火如同干柴遇烈焰。朗筠竹劈里啪啦的爆燃声在漫天火光中奏鸣,如同亡者沉痛的哀号。
巡防侍卫赶来救火时,有一人不顾阻拦,喊叫——王君,冲进火海,再没出来。
因是废宫,宫墙有意加高,救火也算及时,火势未蔓延到其他宫城。
最终那场大火里,死了两个昭御军士,一个叫成铁,双亲都在,蜃楼人士,一个叫王君,双亲先逝,咸安郡人士。
火光漫天中,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背向而行。身后远远传来叫喊、惊呼哗然,那座将遗落的宫殿张嘴发出最后绝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