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沉沉,整座皇城亮如白昼。来往巡防的昭御军士密如细网,大张旗鼓狩猎下一个无命狂徒。
去往宫城西北角的巡防队行至林园奇石转角时,悄悄丢了两个人,旋即,悄悄补上了两个人。
为首的伍长停步指挥,“你们几个去阳城殿巡防,你们几个去芳林园。还有你们——”
队伍尾端的两个瘦长士兵笔直好端端站着。
那为首伍长不耐烦冲过来,照两人腨腓一人一脚,吼道,“看什么看?当巡防儿戏呢?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再给老子看见失魂落魄这怂样,丢去野山喂狼!”
“还不服气?”
那两小兵站在暗处并不言语,脊背挺直。伍长还待动手,正面瞧见两双黑洞洞的眼睛,暗暗收回了手,气势也弱下三分,指着一处暗处拐角,声也低了,“你们两个去东边长街巡防。”
离那两人远了,伍长胸中长舒口气,声量又高涨起来,“剩下的,和我走!”
祁薄昀冷冷看那队伍人四散分开,伍长行在前头灯火通明处,啐道,“欺软怕硬的东西。”
“走吧。”木明棠轻声道。如今宫中巡防严密,每一个时辰队伍便得交班换防。不管他们今夜要做什么,需得在换防时间处理好一切,回到朝阳殿。毕竟一过那个时辰,他们势必会发现今夜少了两个巡防的昭御军。
此处园林距离废宫冷翠宫不过三尺墙距之隔。但也因为离废宫近,此处的墙院修的尤其高。若是老老实实绕过长墙,恐怕要废去不少时间。但若是飞身越过这高墙,又怕引起高处巡防人的注意。
园林墙根西北角拥长着一簇簇水生芦苇,深秋时节,飒飒芦花漫天飞扬。木明棠幼时,家中同辈众人喜养猫狗诸畜。犬性最顽,善攀垣掘穴,往往隔夜墙垣便多一洞。想那深宫之中,料也不乏此等物事。
木明棠缘墙根芦苇最茂密处探下身,扒开层层芦苇黄杆,一个狗洞赫然显示在眼前,瞧痕迹,最近还有新客光顾过。
“你学狗蹲这做什么?”祁薄昀绕一圈回来,一贯嘲道,“改性不做人了?”
木明棠撑着芦苇墙站起来,拍拍手掌尘灰,一本正经道,“殿下,此处隐蔽,我们走这。”
“什么?”祁薄昀差点破口大骂,指着那烂洞不可置信,“孤?爬这个狗洞?”
“非常之期,当行非常之法。”木明棠言毕,蹲下身子,“咻”一下,蹿过去了。
祁薄昀看得瞠目结舌,心下几番天人交战,终是无他法。强捺着心头不适,想着如她一般蹿过去算了。奈何他虽身形单薄,终究是男子骨架,头颅方探出,肩胛已被牢牢卡住,磨蹭半晌才堪堪脱身。
祁薄昀爬出升天的第一件事,便是警告木明棠不得将此事告知第三个人,转过身又狠狠踹那狗洞的墙体,抖落几捧墙灰。木明棠不由得唏嘘,“殿下废这劲,若是之前使力踹这两脚,刚过来可不轻松多了吗?”
拌嘴归拌嘴,正事还得干。两人身着这身皮别的不说,行事是越发自然大胆。就是遇上另一队巡防队行都能脸不红心不跳,诓骗他们走开。再不济把人打晕了,五花大绑往洞里、湖里,夹缝里随处扔。
两人行至殿外长廊,冷翠宫一如昨夜,宫门破旧颓圮,翠青绿竹来回摇曳,冷风嗖嗖的。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祁薄昀隐隐约约听到了尖锐哭声,鬼使神差挽起木明棠的手臂。
这会木明棠没有嫌弃瞪他,而是下意识缩手臂,紧缩成一团。
黑暗中两人惊恐对视,同时道,
“你听到了?”
“你也听到了?”
宫殿中传来的那呜呜咽咽之声,竟是真的!
“原是真的!”木明棠松口气,轻松道,“我还以为是有鬼!”下意识去推开祁薄昀。
祁薄昀死死拽着她的臂膀不肯放,更害怕了,“难道不是鬼更吓人吗?”
木明棠若有所思,“人比鬼可怕!”
“殿下原来怕鬼?”
“怎…怎么可能,孤只是…担心你害怕罢了。”祁薄昀兀自嘴硬,手上不肯松开。
冷翠宫殿外门红漆剥落多时,门扣铁锈斑斑。进门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丹璧石,上面依稀可见当年东虞美人们吹打弹唱,舞乐动人的场景。琅筠竹绕着宫殿内墙探身往外长,院子里的空地上早被那琅筠竹藤起的根部供裂,四处不平,好几处隐秘角落甚至长上了成竹。怕是再过不久,这整座宫殿便成了一片竹林。
往里走,各处宫殿的门窗半挂,摇摇欲坠,似乎一下刻随摇晃便要栽倒在那地上长眠。那幽远凄凉的哭声也越来越响亮。
“狼子狠心,杀我族妇,辱我家国,碎尸万段,子孙灭绝,难消此恨……”
“哭得真难听……”祁薄昀依旧碎碎念,许是缓解害怕。
木明棠捂住他的嘴,拉着他逐步往内殿走去。
正殿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覆在各处,里头没有灯火,蜘蛛网随机可碰。祁薄昀厌憎地抓耳挠腮。人在里头深吸口气,鼻孔都能吐出半斤灰。
正殿左侧的阁间,隐隐约约有一盏油灯闪烁。那哭声的由来也在那处。
“昭贼可恶,杀我族类,辱我家国,此仇不报,吾万死难安!”那声音愈渐凄厉诡谲,活似索命阎魔。
“阁下缘何深夜在此装神弄鬼?”
两人破开阁门而入。也终于看到了这凄厉男鬼的原形。
那男子披头散发,眼眸深邃,双眼乌青肿胀,鼻梁高挺,面如墙灰,身形瘦弱,只着一白布麻衣,赤脚跪在石板上。在他前面放置的是一灵台,灵台上置一无字灵牌,未奉香火,摆的是琅筠竹的枝叶。
俄顷见两身着昭御服饰的军士入内,那白衣男鬼起身便跑。
“抓住他——”
木明棠话音未落,祁薄昀倾身已追出殿外。
木明棠到灵台前,捡起那男子刚落下的包袱袋。不打开便能闻道一股清甜干爽。里头放有昭御军的服饰,一块半缺的玉佩,看玉佩质地,却是上好的黄银玉。抖落衣物,一张纸飘飘扬扬落在地上。木明棠捡起那唯一剩余的线索,照灵台上的灯光,看了一遍。
“砰——”
祁薄昀已回内殿,抓着那人扔在灵堂上。
不过一会功夫,这人脸上青红不接,泛白的衣物一摊泥,双足双脚也扭曲的不成样子,怕是人为骨折了。
“这,下手是否太重了?”木明棠略有不忍道,“把人打的烂泥一样。”
“好好的人不做,半夜三更扮鬼吓人。打不死他算轻的。”祁薄昀怒气冲冲,若不是要留着他问话,说不定真的就打死了。
那摊人也莫名其妙,哭诉,“我…在此处…哭灵,哪里…扮鬼吓人了?平时…半个人都没有,是你们硬…要闯进来!”
“你还有理了?”祁薄昀不耐烦道,“这哪有半个人,哭什么灵?”
“我…我是为这里死去的人守灵。”
“废话,谁给活人守灵啊?”
木明棠使个眼色,将那张纸随手递给了祁薄昀。
先映入祁薄昀眼眸的不是那纸上的文字,而是纸下角那团——一人面九头鸟兽盘旋成团,卧围一支双生两色花的怪异图案。
木明棠蹲下身,抬起那扑地的人下巴,将他散发撩开,举灯漫照,那人的左耳耳郭上,果真留有七个深色空洞。
那人像是被看光一样,又急又怒,身体动弹不得,只好啐口水。木明棠顺势给他一巴掌,那喷薄而出的口水没浪费,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木明棠直起身,站在暗处,道,“东虞灭国多年,太子殿下已落魄到在敌国宫城为奴为婢了吗?”
“当然不是——”那人立刻辩驳道,顷刻间又低了声音,“我…不知道你混说什么?”
“东虞国尚星辰银河,在他们的文化中,北斗七星是指引之神。他们的储君自出生起,每一年都会参加星河大典,在典礼上为左耳穿孔。如此七年,这位储君才算有真正的继承资格。我说的可有错,东虞末代太子——开明光。若是这不够,阁下包袱里的黄银玉佩怎么解释?此物是东虞皇室血液为引滋养的玉石,一人独此一块。”
开明光如同瞬间抽离了气力,歪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沉沉闭上了眼睛。
“亡国之君?”祁薄昀用脚尖喊他,“敌国土地你躺的如此安心!”
开明光“噌”地抬起头,憋着一口气异常平静问道,“汝等可是魔鬼?一口一个末代太子,亡国之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随即傲娇低下头。
木明棠:“你是东虞太子也好,亡国之君也罢。我们并不关心。我只问你一句,你如实答,今夜我们就当没见过你。若是你所答做假,或是闭口不言。便将你这狼狈样抬到那宣德殿,让九州百姓见过堂堂东虞太子,如今是何模样。”
几乎没有僵持,木明棠话一落,格查尔又抬起了头,士可杀不可辱,眼前这两位俨然辱人是两把好手。
祁薄昀暗暗惊道,“这么配合?”硬骨头见过了,软骨头第一次见还不太适应。
木明棠:“第一件事,你是如何假扮昭御军进来的?谁帮的你?”
开明光闭目嘟嘟囔囔小半盏茶的时间。
祁薄昀满头雾水,问木明棠,“他这是做什么?”
木明棠:“许是他觉得告知我们违背先人恩情,祈求上苍原谅。”
开明光祈祷完毕,“是仙师和仙姑帮我?”
“姓甚名谁,是何职位?”
祁薄昀出手招招不见血,却是极重,开明光暂无性命之虞,仍是疼痛难忍,说话断断续续,“你们…居然不…知道…仙师?”
“仙师…是巫神教教主,不知道他的…真名。仙姑…仙姑时常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