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乌泱泱站了一群太医,为首的是太医院院使——荀百草。
龙榻上皇帝敛目浅眠,面色乌青,唇角惨白,时不时呢喃,呼气急促,额头冷汗涔涔。内侍宫女跪在床榻边颤颤巍巍为皇帝擦汗。
太后散朝就来了紫宸殿,听他们辩了一上午,得不出个答案,指前者问道,“皇帝是什么病?荀百草,你来说。”
荀百草低头无动于衷,他年事已高,时常失聪。
“近来说话。”
张蘋儿动身扶起形貌苍老的荀百草走到太后面前。
荀百草拱手垂礼,“多谢张大人。”
张蘋儿颔首,又将众人遣去偏殿等候。龙榻近前,只余下太后和荀百草。
荀百草迟疑不定,片刻汗豆如雨,低声道,“陛下脉形如豆,厥厥动摇,乃是气机逆乱,心神不宁。”
“母后,不要,不要废儿臣……”
“朕是…天子,是…云昭君主,你不能废朕……”
殿内极静,云昭帝的呢喃重重落下,如一根根密针,密不透风扎在荀百草苍老的心头,喘不上来气。
太后:“荀卿,皇帝说什么?”
荀百草睁大眼睛惶恐凑近,侧身指着耳朵,大声道,“太后娘娘说什么?”
太后冷讪,“皇帝累了,你扎一针。”
这话,荀百草可是听见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金针,一针下去,皇帝果然不说梦话,也不乱动。
太后指着他的鼻子笑骂,“老东西,耍鬼把戏!听闻近日府上添了曾孙?荀卿,汝为父母,应当能理解哀家。”
荀百草不敢言。
太后声转戾,“龙榻上躺着的,是云昭天子,他若有一丝闪失,荀氏是永世不消之罪!”
荀百草无力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太后娘娘恕罪!臣食君禄,不敢不尽心。”
见他拾阶而下,太后也软了姿态,“今日你在殿中无论说了什么,哀家皆不治罪,皇帝是什么病?”
“谢娘娘天恩!”荀百草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精气衰竭,乃是不足之症。”
突闻噩耗,太后惊骇,道,“大方脉历来是何人掌管?”拔高声量,“竟无一人发觉么?”
“是臣…下…之罪!”荀百草冷汗如雨,抖若筛糠,“请娘娘听老臣一言。臣掌太医正已近三十年,深解属官忠厚,不敢罔顾君恩。臣疑……陛下是中了慢性毒,俄顷病发……”
内廷之中,皇帝中毒!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捅破天的丑闻!如今谁不知太后皇帝争权,不论真相如何,传出去,燕悦城的脊梁骨不戳粉碎?后朝史官不定怎么编排污糟。
荀百草入内廷近四十年,初时只是东宫一个小小医官,后受当时太子妃燕悦城青眼,一步一步有了今日。他深知这位娘娘的手段,久跪不敢起,自话出口,他便料到了自己的下场。可他绝无选择,这责他不担,便是侧殿那群后生担,是家中襁褓的孙儿担……
燕悦城:“天下人需要一个交代。”
“臣——谢太后圣恩。”荀百草伏地再拜,一行清泪从混浊的眼珠沁出。
燕悦城站起身,撩帘看了眼昏睡不觉的皇帝,冷冷道,“荀卿,你比哀家有福气。”
为赴石淙林宴席,太后先回宫换了身衣裳,改了寻常妆面。女官张蘋儿正为太后额前描红。
太后看了一眼她的衣着,闭了眼,“蘋儿”
“是”
“换身衣裳”
张蘋儿提花钿的手一顿,低声应,“是…”
太后抬眸,眼光锐利,“你知否?”张蘋儿与王嫣素日友好,往来都在一处。
张蘋儿闻言面色惨白,退步恭敬行礼,“蘋儿不知。”
太后静静凝望着她的惶恐不安,良久,长出口气,道,“哀家不怪你。”太后拉过张蘋儿的手,“谁不是一生下来会跑会爬,闺阁情谊最是难得,女儿家的心思哀家都知道。今日为她求情是最后一次,今后莫提了。”
“蘋儿领旨。”
太后拉张蘋儿蹲下身,抹去她眼角泪痕,提笔在她额间描摹花样,絮絮叨叨,
“这些孩子里,你的性子最沉稳,也最是直爽,是直是曲,改不了半点。彩儿圆滑,善测上意,办事最为妥帖周全。”说起这些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燕悦城自然而然想起了林静蕴,沉沉叹道,“云儿——云儿最可惜了。这些孩子里哀家最偏爱的就是她。”
话头一转,“蘋儿,你恨哀家吗?”
“娘娘——”张蘋儿更低下头,皱眉。
太后嘴角噙笑,柔声道,“别乱动,花样画不好极丑。”落下最后一笔,张蘋儿额间简化的双生花样式已好了。
太后捧起她的脸,神色肃穆,眉眼柔和,“哀家喜欢蘋儿说真话。”
张蘋儿眼眸含泪,止不住泣,“她幼时失母,一人独在闺阁,唯我常与她说两句话。少小情义无价……”
张蘋儿直起身,泪眼涟涟仰头望太后,双手紧握成拳,“蘋儿是娘娘的随侍,是云昭官吏,蘋儿不恨娘娘。蘋儿只恨自己,只恨自己未能…未能如今日般…蘋儿恨自己胆怯失勇…蘋儿不恨娘娘!”张蘋儿情真意切哭了一通。
当日太后皇帝雷霆威严,林氏满门一夕之间灭族,她吓坏了,最后竟是一言未敢与林静蕴求情。
太后将张蘋儿搂在膝上,轻抚她的背,沉沉闭上双目。
天不做美,未及午时,乌云忽至,隐天蔽日,暴雨倾盆。石淙林宴饮本设置在石林之内,这雨下了,宴席也只得作罢。
朗朗乾坤,突而急雨滂沱,太过败兴。太后闲站在紫宸殿前华亭中,静看雨打旧芭蕉。园中的双生灼华早早败了一半,垂落暴雨,成泥化尘。紫宸殿又来了侍者传话,皇帝气息沉重,渐有了风寒之症。
此非福相。
太后思索片刻,想起今日殿前落鹤甫奏报的那番言辞——“南方承南斗者,进犯西宫白虎”。若如落鹤甫所言,这“承南斗者”是指携道入云昭的虞夜冥,此人与云昭气运相争,犯忌讳——
“蘋儿,你传哀家的旨意,免落鹤甫死罪,令其仍复原职。”燕悦城并不喜欢阿谀逢迎,曲意迎上的臣子,相反,她甚是钦佩忠直耿介的能臣。譬如刑庭文一事,以当时形势所迫,他必死。直至最后,燕悦城也给了刑庭文死后哀荣。或说是笼络人心之举,其中也不乏敬佩之意。
“是”。
此事是张蘋儿隐秘办的。待祁薄昀安排的暗谍暗中通禀消息时,落鹤甫天牢已是走了一遭。
“这不什么也没试探出来么?”祁薄昀坐在灯下闲闲道。
在一旁站着一内侍打扮的暗谍,“还有一事,属下觉得应当告知殿下。太医院院使荀百草今日未时于百草园失足跌跤死了。”
祁薄昀此时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低呐道,“怎就会如此巧。刚为皇帝瞧过病,人就没了?”
木明棠抱臂站立,眉目深深,更打定了要一探究竟的决心。她连想起昨夜紫宸殿行刺,云昭帝抱病在身,今日突降大雨……天机时运使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当即驳道,“非也。请殿下将落鹤甫上奏内容传达百官。近日皇庭出事蹊跷,若知天相预示,那些大臣势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届时,便看太后如何选了。”
那暗谍闻言看向祁薄昀,等待指示。
祁薄昀略吸口气,看着油灯下木明棠投在暗处的影子,不知在想什么。
木明棠此刻并未留意他,直入内室,匆匆上妆敷皮,快速间成了另一张脸。
祁薄昀在铜镜后面瞧见她的装扮,忍不住笑道,“苡桑的易容术可是让你玩出花来了。孤便试试,若是一人相貌平平是何滋味。”
“你也要去?”木明棠微怔望着铜镜里他的镜像,那分明藏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晌午他还说了此行危险。自己好说歹说半天,他才答应由暗谍来助木明棠易容昭御普通将士,再入冷翠宫。
祁薄昀低首半蹲,一张脸瞬间占据了镜面上半部分,在镜子里紧紧贴着木明棠的额头,“你全不会武体弱身瘦,万一被人抓了,还不是给孤找麻烦?”
外面那谍者听见了,立即表忠心,“殿下,我们会护好娘娘的。”
“多嘴!”祁薄昀不耐烦道,“要去,赶快给孤上妆。”
他嬉笑怒骂翻脸极快,木明棠想笑不敢笑。只得让他搬来另一张凳子在铜镜梳妆台前坐下,为他上妆敷面。
“能不能轻点?”
“粉撒眼睛了!”
“你会不会?”
“孤不用胭脂!”
“是故意的吗?”
祁薄昀喋喋不休,木明棠忍笑,暗暗加重了手中力道,引前人诗句打趣道,“傅粉贵重重,铅华淡淡妆成。殿下急不得!”
待妆成停笔,木明棠全心对着那张脸打量。诽腹道,明明是将他往丑里化,还是这般招人。
“什么古怪表情?”祁薄昀转身去看镜子,欣赏一番,发出由衷感叹,“你定不用服侍林氏小姐傅粉施朱吧!”
木明棠:……
“化的真丑!”
她转身从水盆中取来一块薄如蝉翼的肉粉“薄纸”,贴在他妆容完好的脸上。祁薄昀隐约意识到了不对,握住她的手腕,止道,“已施妆容,再添这纸,岂不是都覆住了?”
木明棠甩开他的手,“殿下生就一副精细好皮囊,若是不多点粉末掩盖,一眼就能瞧见不对,岂不白费心思?”
她言语平淡切实,祁薄昀却红了脸,不再制止,不再言语,乖觉坐着任由她装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