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青瓦台。”
平地一声惊雷暴起!
落鹤甫瞪圆眼睛,不可置信怒视祁薄昀。
“怎会?”
“师…师兄那样光洁至圣的人,怎可以去那污秽地?”
脚链“咣咣”作响,落鹤甫不住摇头,散乱的白发紧搭在他前额,一团银发中,只余一双悲悯干瞪的双目。
“林氏案发,林谢之披枷带锁深陷囹圄半月后,按旨意他本该为奴流放北地。有人看中他,暗中做手脚,将他留在了青瓦台。”短短几个字,祁薄昀说完自先起了一身恶寒。
青瓦台是什么地方,俗称官窑,里面侍者皆犯不可赦重罪,年少貌美。他们身上披沉重枷锁永摘不下来,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是个人,鼻孔底下长张嘴皆可以朝他们吐唾沫星子。所有脏污不堪皆可以正大光明毫无阻拦淹没他们。
“我去向陛下、娘娘请旨,他们尽可以惩处刑罚,绝不可如此侮辱师兄!他那样端正持身的人,受此折辱,怎么能活下去,有何面目九泉之下去见族亲师父!他会活不下去的!”落鹤甫声音渐低,成了无力嘶吼。
祁薄昀:“求他们会有用,你今时今日怎会镣铐缠身。”
落鹤甫怎不明白,只是不愿接受,除了皇恩浩荡,救身负叛国罪的林谢之几乎毫无可能。
“公子身手不凡,一定能救我师兄!”
落鹤甫紧抓这根虚无缥缈甚至是不存在的救命稻草,他希冀这点仅存的希望能点亮林谢之最后的求生意志。
“扑通!”
落鹤甫扑身跪下,“求公子救救我师兄!”
砰砰砰——头皮红破一层皮。
“求……”
祁薄昀半蹲以掌抚地,落鹤甫的额头落在了他掌中。
落鹤甫抬头,眼含希冀,“公子…”
祁薄昀强行掐住落鹤甫的肩头,让他挺直脊背,“他犯的是什么罪你也知道。纵使他脱层皮离了那里,国朝罪人何以安身立命。再者,我有什么通天本事能救他。”
落鹤甫激烈呛驳,“什么国朝罪人?那与他何干。他三岁拜入师父门下,与我们一同修习历法天文,观卜测算。他年岁最小,天赋却是我们这班人里最高的,为人端正宽厚,从不与人交恶。数十年只回家过几日,林氏叛国关他一个太史令什么事?久居深宫他能做什么?”
祁薄昀轻飘飘道,“他姓林。”
大族旺门之后,一身荣辱一门相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血脉宗亲即是他的原罪。
良久沉默后,祁薄昀轻拍拍落鹤甫的肩头。起身从落鹤甫指缝中抠出那枚西蝉白玉章,放在掌中掂量,径直落入衣袋。转又道,“此物我要转交一故人。你若是还当他是师兄,知道该怎么做。”
落鹤甫颤抖站起身,仰面,两滴泪从耳廓落入华发,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世子殿下”
落鹤甫哑着嗓子,全然不顾祁薄昀微露殷红的双目,“你今日既敢冒险来此,何不能搭救师兄一二。你既与他相识,怎忍他流落污秽不洁乡。”
祁薄昀从不记得见过这小官。青衣官袍,属于下三品,便是寻常饮宴,座位也排在末次最低排,难以得见。更何况,祁薄昀此番来装扮严实,从头到尾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祁薄昀当即变了脸色,后撤半步,默默掏出袖中短刀。若是不得已,只能杀了他,免得他日后乱讲。
落鹤甫,“我测算卜卦之力虽远落于师父,师兄,还测得出今夜太微南空有异。殿下不必紧张,我如今这光景,纵使状告您能有什么波澜。师兄既能将此族中信物位置告知于你,足见他万分信任殿下,我又怎敢害他至亲至友。”
祁薄昀故意试探道,“依你所言,外族世子与林谢之来往甚密,这不能坐实他通敌叛国么?你还能如此回护他。难不成,青衫袍下的落大人只在乎私情,置家国百姓于不顾。”
落鹤甫挺直腰板,“先朝宋质子华元客居先楚,与先楚公子婴齐等一众大臣相交至好,是为一段美谈。至如今,我信师兄人品贵重,博爱天下,与世子所交为君子之交。”
祁薄昀松开腕中刀柄,双手背后,威压十足,“你这番说辞有几人相信,不过自欺。林氏一案由头因起何人何事,落大人想必听说过。血迹斑斑教训在前,浩浩皇威,怎容人辩驳半句。可知大人仍是天真至极。”
高楼夜风急迫,来势汹汹,扬起万丈波澜。
说来也奇,案桌上刚晾干的墨宝,掀开重压之物,裹着风迫坠在祁落二人之间,后又离奇起火,自燃起来。
祁薄昀不识卦象,只从还未来得及燃烧的纸瞧见一句,
“日月同驻子午,天魁天钺伴左右,王者将临。”
祁薄昀仰头看天,今夜群星璀璨纷繁,除了亮堂,看不出其它。心内纳罕,连连称怪。
“落大人在我眼前搞这把戏,极不真诚。隔空流火的把戏,我自小见过无数。”祁薄昀瞧着地上薄灰,荧荧闪光的烟火点子,道,“晚来风急,知道的是大人玩火解闷,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人不堪受辱,**归天呢。”
落鹤甫踉跄起身,两手艰难举起拱手朝东作揖,叹道,“既得百姓奉养,怎敢不忠民之事。余卜测不精,恐乱民心,故出此下策。”
祁薄昀曲解其意:“如今汝之国朝局势,不用测卦,百姓长了眼的都能瞧见。”
解算卦象,历来人人解法不同,知晓阴阳五行,掌时节韵律,强记六十四卦六爻排布。其中不同流派观点亦不同,所推测出的结果也大不相同。
见眼前人说出这番话,落鹤甫顿时明白是他曲解了卦意,自暗暗放下心。
落鹤甫双手交叠平举胸前,再度行礼,“请公子答应在下请求,搭救吾兄。”
烈火烹油架在这高处上,祁薄昀不得上,也不得下。落鹤甫是个聪明的,点破了他的身份,却未逼他承认,恰才用词也是规矩,足见心之诚。或许他朝亦有用得到此人之处。
“尽力一试。”
落鹤甫感激涕零,“得公子一言,万死不辞。”
祁薄昀略点头,转身展臂凌空一跳,直从百丈高楼破空俯冲,如离弦之箭,俄顷间掠地而去,杳无所踪。
落鹤甫屏息凝神俯看,脚底黑夜只可见一簇簇星火,哪见半个人影。深曲前一礼,眸光沉沉。再抬头望月观星,天边一簇星团燃紫光自东来,明亮万倾,擦北辰之际,星火万丈,遂成一体。
紫气东来,居北辰之所,为众星所拱。
亲眼目睹此异样,落鹤甫的震惊无以复加。
天降异象,世,必有大变。
落鹤甫尽全力再测了一卦——得泽火革。
一则九五爻动,此爻居尊位应天时,喻新君猛出如白虎临世,收尽山河万里!二则体用生克,离火与水泽,相生相灭,福尽绵长。
此卦已得,落鹤甫伏地再起,弓身曲掌,急火攻心,皮上精干筋节暴起,胸中鲜红赤忱淋漓尽撒,青衫朝服遍染绛黑,成黯哑色。
万丈高楼不胜寒,浸骨之痛一人负。
“大人虎变,未有占孚。此顺天理,不可阻挡。”落鹤甫捶胸掌袍,欲哭无泪。
此一卦,窥探天机,旬数寿命为抵。
乃天行有常,人力不可争抗,当顺应自然,此为固来之理。
观九州大陆分裂近二百年,战火烽飞不断,今虽三大国鼎立,然各有陈疴,积重难返。白虎出世,大乱后必大安。
——
祁薄昀飞下楼,却不见木明棠在原处,心中大急。她手无寸铁,若是被人抓住,难保欺辱,便急着去寻。哪料,刚转过廊角红窗,窗缝底下透出一条光线来。其余各处门窗皆关掩紧实,独余这处不同。
贴得近了,微微能听见一墙之隔浅微呼吸声。三更半夜哪有什么人。祁薄昀壮着胆子,运力加深那道缝,往里看去。
其室幽暗,木明棠正捧着书架上一本书看的入神,半盏灯火搁在架上。
青灯黄卷,掩映菩萨面。
那“菩萨”可真云游去了,连火将燎了她的发丝仍毫无所知。
想出声叫喊,又疑吓着她。祁薄昀翻身径入,三两步近前,一口气将本就不明亮的灯油吹灭了。
“咚——”
木明棠一惊,手里的书滑出,祁薄昀眼明手快半空截获,捏在指尖摩挲。
眼睛一下关了光,黢黑一片,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面有人?”木明棠低声微颤,她还以为是这处光亮惹了麻烦。
祁薄昀无语撇眉,将书扔给木明棠。翻出身上火折子重又点燃灯油,问道,“你怎么跑这来了?下次你再乱跑我可不会寻你,出问题自己担着。”
有了这点微末光,木明棠才意识到他们二人站位太过咋舌。祁薄昀以半身为墙,结结实实站在她侧身,像是寻常夫妇亲密一处时的姿态。一时羞涩红脸,别过身去。
祁薄昀见她这态势,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放软了语气,“算了,左右我能寻到你。笔墨纸砚哪处寻不到,这地方不可久待,走吧。”
木明棠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殿下可知,历来太史令除观星卜测外,还有一编纂、修注史书典籍的职责。”
“这天星阁自云昭第一任皇帝起设立,尔来百余年。其中超千余位太史令曾担任修注各朝各代典籍,新修史书传记的职责。这满楼上万籍册,皆是前者心血。”
木明棠再问:“殿下又知,为何云昭如此重视此事。”
祁薄昀若有所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 一国若忘前尘,祸乱必生,甚者国破族灭,无有遗类。”木明棠眉目舒展,平静望向西方天辰,道,“殿下胸中自有山河万里,若崇史品今,修正其德,为政顺应天道,乃万民之福。”
祁薄昀讷讷怔望着她,不知她突然此语为何?这番话,他本不该从一个女子嘴里听到。一时心中酸涩甜蜜参半,不知是喜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