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木明棠猛起身,将他的手狠狠撇开,仰面一拳,怒斥,“孟浪!”。
祁薄昀侧身接拳,冷冷道,“你胆子越发大了!”
从北地回来始,她便不对劲。言语中夹枪带棒不说,脾性更见长。殿前险得罪太后,廊下欲杀蓝臻。若是平时的她冷静从容,能很好应付太后试探,也根本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刀!
木明棠攥紧的拳头垂在腰间,下意识握更紧,没再说话。
再次占据言论高地,祁薄昀暗暗松口气。刚才若是她那拳打在脸上,破皮都是轻的,这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手上蛮力却是惊人。知自己有过在前,祁薄昀没再纠缠木明棠越矩之举。
“是为了那句话?”祁薄昀试探问道。
林玄安枭首而亡,众人皆知。蓝臻当日应昭在惨案现场,刚才又在这人前说那番话,简直是送死!
木明棠毫无心情谈论这件事,刚才欲拔刀杀人的事她现在想起微有心惊,却并不后悔。
能来大内宫禁机会来之不易。宫城是王侯将相聚集地,也是所以权利**最集中的地方。这里,最有可能窥探到林氏一案的真相。
但若是想在这宫里便宜行事,现下的侧妃身份远远不够。宫里眼目众多,少不得落人口实,招来不便。再者——木明棠抬手取下发髻上的青鸾璆琳簪,冷冷掷在案上,在这里待的越久,她真实身份暴露的风险越大。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足够掩人耳目的帮手。祁薄昀身份特殊,足够尊贵,也足够使人轻视。更重要的一点,据木明棠观察,此人武艺颇好,尤善轻功,更擅装戏。
祁薄昀被她盯着发慌,微低头,拾起太后赏赐的簪子,问,“太后对你似乎格外关照。你,很不一样。”
木明棠:“依我看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太后意在向孤示好?”祁薄昀愣了愣,“孤不太明白。”
“劳烦殿下件事!”陡然间,木明棠变了颜色,“我二人走一趟。”
星月当空,城阙夜千重。
两道相携黑影,来去自如穿梭在此夜中。
天星阁,是历代太史令掌镜处,位列宫城南方,楼高百尺,是整个云昭最可能手可摘星辰处。每至初一十五,太史令将奉御令,焚香奏请上天,登最高楼,观星相,晓查天机。
今日十五,循旧历,太史令落鹤甫一整夜持通天镜站在楼阁高处。
一墙之外——
“天星阁”祁薄昀搭在墙边不解问道,“我们来此做什么?”
“林氏二房长子,名林谢之,幼而岐嶷端审,喜天文历法,三岁入宫师从先代太史,年十岁,破格入天星阁,成一代掌史……”木明棠感怀敬意,说了这番。
林谢之虚长木明棠两岁,自小老成。少时林氏兄弟姐妹一处玩时,常有人打趣,“谢之非吾弟也,乃严父也!”
林氏曾请白衣公卿入府中学堂,传授族中幼子书学知识。幼时木明棠乖戾跳脱,每每堂上惹事。面对幼独女,林玄安舍不得说狠话,更舍不得打,旁人更不敢劝。独独林谢之绷着一张小脸请来教学老师的竹板,半人高的娃娃有模有样教训另一小娃娃。
“此人名号孤约摸听过,以他的天纵奇才科举入仕不是难事,便是以后官至宰辅,也未必是难事。”祁薄昀言露惜才之意,“只可惜,他择了一条旁路。林氏一案后……”
祁薄昀一时语塞,不好当她面说。
“罢了,怎么突然提起他?”
“殿下以为今日殿上那太后皇帝为何会如此厚待虞夜冥?”
这个他倒是没想过,“不知。”
“楚南此番来使重视非凡。”木明棠抬头望向楼阁顶端,“或许有人可以帮我们当面问清楚。”
祁薄昀愈发不明白了,“这关天星阁什么事?”
木明棠,“天星阁观天辰异象,警君王世人。若是明日太史令上奏南星承南斗者进犯西境,卦象凶险,或可试探为何。”
云昭帝和太后历来不是崇巫敬道之人,若是单轮喜恶,不论其余,有此象在,最简便之法便是将承南斗者驱逐,以此安民心。但若是有旁的事在此间牵扯,虞夜冥未必会离开!
“你想逼太后皇帝?”祁薄昀心内纳罕,他从前只当她年少执拗,却不是……
他应该早想到的,木明棠对此间朝堂没有半分留恋,要不怎会与他这“外族贼子”相互勾结。
祁薄昀冷瞧半晌,不知是不是假面的缘故,木明棠脸上窥不见一丝一毫变化,她很沉静。有时他竟会叹服此女,叹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叹她信口妄言却面不改色的从容。他明知她心中藏着隐事,却已无意深究——在等待中看她一点一点袒露马脚,是一大趣事。
“查出来是诛九族的大罪。”祁薄昀试图提醒木明棠最后一次,她还没有出手,没有把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木明棠低首理了理在夜风中散乱的袖带,淡淡道,“我的九族,这世间名谱帖早没有了。”
她其实还想说,“她的九族包括他们。”
祁薄昀仰头想大笑、狂笑,笑这痴人痴狂、愚钝。
“好,我帮你!”
祁薄昀轻功极好,展臂一揽木明棠,稍稍一纵,越过围墙,稳当当落在阁檐下。
观星阁甚高,百丈高楼来往只有阁外云梯,此物专有军士看管运转,若是贸然前去,恐打草惊蛇。这样一来欲登高楼,只剩一个法子。
木明棠,“殿下,以你的武艺,凌空登此高楼可有把握。”
祁薄昀极自信,“反掌可得。加你一个也不是难题。”
木明棠淡淡摇头,“我惧高。”
祁薄昀面无表情一讪,打趣道,“真是奇了,还有你怕的,真是难为你一路闭着眼了。”
“说吧,孤要如何做?”
“殿下只需和如今太史令落鹤甫说几句话。”
“你怎知太史令名讳?”
“殿下忘了,前太史令林谢之是我林府二房长公子。他二人同出一师,是为师兄弟。”
——
观星阁楼台顶开阔平坦,设矮栏,中置一圭表,旁设简仪,浑仪,空余四周开设铜镜台,规避妖邪。
祁薄昀凌空而上,不偏不倚洽踢碎了一块铜镜——裂开,映照出一簇黑面侠客装扮的人来。
“贵客自南而来,怎么称呼?”落鹤甫背对祁薄昀,手掌平握一八卦通天镜正对简仪补测天机。身上穿一青衫官服,腰带未系,身子空落落的,帽饰未戴,发髻已乱,白发翻飞。
祁薄昀略带好奇四周张望,这还是他第一回上观星台,好些东西闻所未闻。
“这里只我一人。”落鹤甫随手一指,左边案台有一壶酒,一盏茶,“请自便。”说完便不再理睬祁薄昀,半蹲下身来,腾笔在身旁案几上书写。
按照木明棠刚才所说,那林谢之不过十**少年,又是落鹤甫师兄,这样算来落鹤甫年纪应该不算太大,此人声音听着年轻,外貌怎是这半大老头模样。祁薄昀心中不解,欲前行几步,后脚跟一离地,那人又说话了,
“贵客稍候,容我将测卜写完。”落鹤甫眼落在纸上,落笔的手微颤,再三又确认卜测未错分毫,才又下笔。
祁薄昀,“你耳力极好,也会些武功?”
落鹤甫呵呵一笑,“健体强身的功夫,怎比得上贵客飞檐走壁,入大内皇宫如无人之境。”
“你不害怕么?”祁薄昀奇道,“你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吾平时自问未得罪过人,自不怕半夜寻仇。况且——”落鹤甫停笔,往刚沾满墨水的纸张上轻吹了几口气,见墨迹将干了,挪几本书严严实实压好。遂满意半撑膝盖起身,磕磕绊绊转过身,
“要动手就不会说这许多话了。师父在时,常有贵客登门拜访,有携重金白日而来的,也有像公子这般深夜携刀剑而来的,都是有求而来,无甚区别。”
祁薄昀这时才清楚看见这人眉目舒朗,脸似青葱少年模样,只须发眉睫竟皆是斑白,在这脸上有些格格不入。手腕脚腕各戴着黑锁镣铐,两脚上镣铐的另一端还系在那重大千斤的观测仪器上,难怪他行动如此不便。
“阁下可是当今太史令落鹤甫?”
落鹤甫理理衣袖,将手腕镣铐藏在大袍中,颌首,“正是。”
“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落鹤甫眼睫一跳,动作一顿,讶然片刻,道,“请讲。”
“南方承南斗者,进犯西宫白虎。”
落鹤甫神色严肃道,“这是他卜测出的?”
落鹤甫口中的“他”是谁,祁薄昀一时还未分辨,思索下还是决定按原计划来,“天星阁东寝阁白玉卧枕里,有一枚西蝉白玉章。落大人行动不便,我可动身去取。”
落鹤甫眉目恭敬,拱手行礼,“有劳。”
不多时,祁薄昀按图索骥拿来了一枚外形似蝉,羊脂质的印章交与落鹤甫。
落鹤甫双手接过,反过章底来看,端端正正刻着“谢之”二字,激道,“是师兄族中之物不错。”
“师兄他,还好吗?”落鹤甫眼露悲怆凄色,“是我无用,护他不住,亦对不起师父。”
祁薄昀:“你这副样子是为他上书陈情所至?”
落鹤甫凄然点头。
林氏灭门当日,林谢之被昭御军从这楼推搡打骂押了出去。落鹤甫赶去追,殿外上书陈情,左右奔走数日,然只得空功,一夜间急白了头。皇帝震怒,赐了他这副镣铐禁锢手足,以示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