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半酣,坐席上祁皓荣略侧身朝后使个眼色。席上二人同时起身,一前一后离席步入大殿中庭。
乐声止,舞生退。
楚地多年重教尚巫,声名在外,不由让满殿人的视线越过身位尊崇的祁皓荣,投向了道人装扮的虞夜冥。
“皇帝陛下,太后娘娘,此人是我朝巫神教教主。”祁皓荣沉声介绍。
虞夜冥:“贫道法号灵一,乃巫神教第三代教主,特来贵宝地布道传经。”
“你看出什么没有?”祁薄昀用手肘蹭了蹭木明棠,“孤看这老牛鼻子长的眉目横飞的,不似什么好人。”
木明棠:“殿下何时学会看相了?”
祁薄昀白她一眼,不耐烦道,“真是无趣。至多半个时辰,宴席还不散,孤拔腿就走,你倒是可别哭着喊着求孤。”
“我们暂时回不去。”木明棠说着往嘴里又塞了一颗青玉葡萄,半张脸鼓鼓囊囊,解释,“凡是外使来朝大宴,自第一日宴起,赴宴使臣七日留宿宫城。七日方满,可自行安排。”
祁薄昀大惊,不信,垂死挣扎,“这饮宴规矩孤怎么不知道了?你大半是诓骗孤。就算是有这礼,也是祁皓荣的事。”
“云昭重文重礼,礼仪规矩由来繁琐,殿下不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木明棠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打量祁薄昀,“况且,我瞧着殿下皇叔似乎有许多话想和殿下说,他必会请旨多与你相处时间多一点。于情于理,我们面前这二位是不会拒绝的。”
他俩这边你来我往耳语不停,那厢皇帝太后已答应虞夜冥在蜃楼城里开办坐坛会,传经布道的请求。甚至在城东空僻处拨了块新地,做修建道观之用。
最后也确如木明棠所料,祁皓荣请求在皇宫参观的这段时日能有皇侄作陪。云昭帝大手一挥准允了!
祁薄昀恨的牙根痒痒,越看高位上黄袍越红眼,嘀咕道,“都是一国皇子,怎么他一言九鼎?多亏了他那皇帝老儿跑得快,不然让他在东宫的位置上多待几年有他好日子受的。”
木明棠冷不丁接话,“这不还有一个活的么?”
祁薄昀慢愣半晌,咧嘴轻笑。
是啊,宇文明涛这皇帝做的可不容易,大事小情群臣皆看太后面色行事。他也就只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囫囵下个旨意。真个憋屈!
宴席正酣,祁薄昀吵着头痛脑热欲极速离席。知他素来乖张,行事不拘俗礼,太后倒也没太怪罪。叫了身边女官王嫣引他们二人入朝阳宫暂歇。
夜幕垂临,宫殿森然。
王嫣提灯在前,祁木二人轿辇在后,过长廊,长桥,越斗拱,缓缓而行。蜃楼地处海岸,宫殿高楼皆修筑地高耸连廊。站在长廊往暮色深处看去,远远落在天边的乌点除了山便是高塔耸楼。
祁薄昀恰才多饮了几杯,夜风拂面,酒气一下便浮上面色。借酒疯拉木明棠随他一道跳下轿辇,倚在栏杆上“呜哇呜哇!”乱喊。
星辰明亮,亦如盏盏火星,在天际跳跃乖戾!
劝不住,王嫣冷脸皱眉,站在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夜来宫墙内严禁喧哗吵闹。来回巡逻的昭御军很快闻声赶来制止。
“宫中禁地,何人在此喧哗!”怒气冲冲踏步而来的蓝臻一看到提灯的王嫣,气势莫名弱了三分,却更是疑惑,恭肃道,“王大人,这半夜里不在太后娘娘身边,跑这廊上做什么?”
王嫣无奈手一指,“娘娘令本官送昀殿下和侧妃娘娘回朝阳宫休息。”
蓝臻转过头,看向耷拉在栏杆上的两条人,识趣闭上嘴,未再多言。既是国宴酒醉,又是外朝世子,若是此时求全责备严惩,反是破了两国颜面。
“今夜蓝大人不当值,没去殿内吃杯御酒?怎么反带兵在宫墙严巡?”
“哎!”蓝臻连叹好几口气,不知从何说起,“还不是因为那窃贼案!月前不知从哪冒出这么个小贼,先是盗了恩济寺正殿的舍利子,后又翻进前户部侍郎李大人家中盗了无数珠宝,李太夫人惊骇中丧了条命。那李大人状告御前人命关天,我这也不敢耽误,可连查了这么多天,半点线索没有。皇宫有宴,诸位亲贵皆在,若是那贼人跑来此闹事,我这脑袋真就不保了。”
“一个月了,蓝大人还没查到线索?”王嫣颇有些意外,昭御寺中的昭御使查案各有本事,手段五花八门,焉能抓不住一个小贼?
蓝臻摇头懊恼,“陛下大怒,再有十日查不清此案,我这脑袋怕不在项上了。”
“哕!”
趁蓝臻不注意,栏杆上一条影子忽然转过身吐了他一身。
酒这东西,喜欢的人怎么都喝不够,但谁也不会喜欢喝别人嘴里的。木明棠在殿内为了装憨傻好吃,硬胡吃海塞了不少东西,这一下子,瀑布般从蓝臻身上往下流。
蓝臻哪里受过这种折辱,就要拔剑砍杀木明棠。王嫣心知要害,死命拦着不敢让他得手,急让身后宫人送他们离开。
木明棠哪肯,竟转身去夺随侍的刀!
祁薄昀这时也不知是不是酒醒了,一把将木明棠揽入怀中,死摁她的手,笑道,“瞧见个穿甲戴盔的死酒鬼,不知道在哪处淹死了,臭的很,长的——还丑,鼻子眼睛上下倒着长!定是他把你熏吐的?来人,把这又丑又臭的东西扔了!免得脏污孤的眼!”
祁薄昀半拖半拉,这才勉强止住木明棠。二人遂坐上轿辇施施然离去。
朝阳宫位列宫禁西面,是西苑侧殿之一。旧日常作佳节宫妃家眷探视暂歇用,常有修葺,宫室虽不比三宫六院宽敞,但胜在光线明朗,一应物品俱全。
宫殿自有多间阁楼,暖轩。各处能工巧匠建造时心思不同,景致亦有不同。
木明棠下了轿辇,佯醉道,“寝阁各处皆可么?”
“是,这宫里寝阁都空着。随殿下娘娘心意择选。”
得了话,木明棠随意朝东间一指。
东向是浩然轩,轩前植一排紫竹,终岁青翠,轩内布置格局亦与质子府中栖凌阁有几分相似。
挥散身后宫人,跨过阁廊,木明棠提裙拾级而上,径自推门而入,复欲关门,一大手阻隔拦挡,将阁门再度推开。木明棠吃力险退了两步路。
“你今天在殿前演鹣鲽情深,现在又把孤挡在门外,就不怕人起疑么?”祁薄昀大咧咧推门而入,“啪!”一声闫上锁。
知他说的有理,木明棠并未反驳,拉开凳子坐下。他们二人名为夫妾,不处一处是无大碍,同处一处却更自然合理。
阁楼廊下接二连三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刚回木明棠话的掌事宫人带人端来两碗醒酒汤,叫了两声门,“殿下娘娘宴席上多饮了酒,奴备了醒酒汤送来。”
“进来。”
宫女奉汤而入,瞧见祁薄昀正扶额难受,木明棠醉扑倒在案几上。顿时了然,上前殷勤道,“娘娘醉了怎么躺在这里,奴来服侍娘娘宽衣歇息。”
祁薄昀摆手,不耐烦催促,“出去。”
宫人面露戚戚,三两步并做一步退了出去。阁门再次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消失。
暗夜中视物有限,浮虫却甚多。祁薄昀耳廓微微一动,目光旋即落在阁窗处。那里长了一双不该有的眼睛。心想,这次来打探的人真是心急。
木明棠听见廊下声音消了,欲待爬起,刚半睁开眼,手背上多了些重量。祁薄昀朝她微眨了下眼,手指不动声色贴在她手背上来回比划。
此时,他把自己的手当成砚台,以指为笔,以心神为墨,横竖撇捺提醒木明棠——这屋里有第三双眼睛。
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譬如现在,只是一个眼神一些很小的触动,两人完全能顺着对方往下演。
木明棠闭上眼,佯装酒醉大声又说了几句醉话。
祁薄昀随性附和两三语,故意展臂将醒酒汤打翻。碗碎成两瓣滚落门前。这样大的动静,外面竟没有一人过来伺候。祁薄昀心里冷笑,看来这双眼睛并不十分聪明。
凭借自己多年来遭人算计的经验,祁薄昀并未把这个傻的放在眼里。
这人试探手法并不高明,也不难猜。先是端来醒酒汤,再是遣退众宫人,暗中观察寝阁内的动静。能做到这些的是宫廷里的人,再论起今日指引他们来的是太后随身女官——王嫣。
夜深露重,未至冬时,阁内并未供应炭火。室内只有烛火通明。
祁薄昀贴着木明棠的手,指尖端轻触,觉得有些咯。从认识她起,她便瘦的吓人,薄薄一层肉,偏什么都要去闯,有时莽撞蛮横不像话,有时又冷静睿智超乎常人,极怪,极怪。她的手很白,很凉,手腕也没有佩戴首饰,干干净净的,握在手里像捧一汪月光。祁薄昀静静凝望,一把握紧了那清辉。
“走了么?”手交叠在他掌中,木明棠有些不自在。她的声音压的极低,细若蚊吟。
窗边的那双眼睛不知几时早已消失。
祁薄昀空出闲垂那手,以指节抵下颌,肘腕支在案上,靠近她,好玩似的,也压低声音,“不许动!”
她还真安安静静继续爬着,手也一寸未移。
贴的太近太久,祁薄昀的手渐潮热,出了一层薄汗,湿答答贴着肌肤之间,让人恼火。腕间脉搏亦愈发急促,咚咚作响,迫不及待破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