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复生在帝王家

顺着来时路往回飞檐走壁。夜深沉沉的宫城,宛如沉睡正酣的猛兽,收起尖牙利爪,憨态可掬。

巡防的官兵至后半夜人数虽有所增加,步伐频率意料之中沉重缓慢了些。绕过他们的视线,于祁薄昀来算不得难事。两个人肩并肩,大摇大摆往回路走。

不巧,迷了路。

迷糊中走到了一处冷宫旧殿,殿前长街摆了一铁锈斑斑的大缸。

“你怎不记得来时路?”祁薄昀率先发难。

“殿下行在前头,怎的怪我?”木明棠毫不示弱。

是了,她惧高,一路都难睁过眼。来时祁薄昀图省事,跳高走低,寻最高处灯光走,一时竟忘了探查宫殿方向所在。

藤萝满墙的宫殿,墙根下一地碎黄落叶,墙上一浪又一浪碧绿参天的翠竹,风一起,窸窸窣窣,惊有些骇人。枯黄的藤蔓也不学好,伸长脖子,敲打擅闯者。

一簇细微的火光在远处折角停顿。

做贼心虚的木祁二人饶有眼力见躲在殿前那口巨大的空缸后面。

“唉,我说兄弟,那前面是冷宫,都是些罪人烂骨头,近了犯晦气。你怎么老讨着去触霉头。走吧,走吧!”

灯火幽远离去,甲胄声亦远远离去。

狂乱夜风骤起,那缸里咻然腾起灰色烟雾,翻卷离缸,落在周围,着淡淡香灰气含混潮腐气。两人不禁皱眉捂鼻。

趁着星月微光,木明棠抬头依稀看见藤蔓底下那牌匾上三个黑洞洞,歪歪斜斜略难辨别形状的字,“冷翠宫。”

记忆中浮现一件旷古旧事。

木明棠:“一苑寒筠遮碧瓦,半庭清露雕冷翠。”

“此地名有何特别之处?”祁薄昀随口问。这路上,她很少主动说两句,祁薄昀刺挠的不行,干脆主动递台阶。

木明棠时也动情,耐性说,“相传云昭太宗皇帝时,东虞国来朝曾进献过一群美人,表交好之意。东虞美人长袖善舞,姿容艳绝,深得太宗喜爱。其中有一位叫绿芸,最得圣心。绿芸入宫多日,仍容色淡淡,不露欢颜。太宗为讨美人开心,下令照东虞风尚敕造了一殿宇,殿内四处种了美人独爱的琅筠。美人见之大喜,笑容灿烂。”

祁薄昀冷哼,鄙夷道,“一大国帝王修筑小国殿宇?那后来呢,怎么如此衰败。”

“帝王恩宠不可测。爱之欲其生,怨之欲其死。与之一起来的东虞美人见其独占恩宠,心中不忿,将其曾少年嫁人生子,夫君家道中落发卖其进献的事暗中告发。帝王大怒,赐死了除绿芸外的所有东虞美人,将其尸埋在冷翠宫的琅筠地下当养料。绿芸被囚冷翠宫,见此生受打击,失心癫狂,抱竹而死。”木明棠沉眉叹息,“尸骸也葬了琅筠。”

又道:“帝王爱幸,薄如白纸。葬了不知多少人。”

祁薄昀垂眸不语,良久问道,“这等宫闱秘事你又怎知。”

她是如何得知这等宫闱秘事的,自然是父亲亲言告知。

“阿云,宫墙内太过复杂,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入宫侯门是常事却不是好事。父亲不敢想我的阿云遇到那些鬼该怎么办。好孩子,以后我们不入宫,少见皇姨母。你母亲一早定了与燕家的婚事防的就是你入宫。若是你大了,不想嫁那臭小子,他燕家于我们有姻亲,好歹能劝劝你舅舅,父亲届时定给你退亲。父亲便是守你一世,绝不愿你嫁不愿之家。我们林家家大业大,总能护你一身康安无虞。”

那时,木明棠棉花团子一样,窝在父亲臂弯里,抱着拨浪鼓似懂非懂点头,趁空还得腾出手为父亲操心擦眼泪。

君君臣臣,恩宠荣辱,朝夕可改。父亲身处其中多年,必是深谙其理,才会和母亲做这番打算。可父亲算了如此多,做了如此打算,偏是未想到有朝一日阖族尽殆。

爱之极,关至切,和小娃娃说这些,木明棠现在想来有些操之过急,亦有些心塞。

“林大人讲与林小姐听的,我凑巧知道。”木明棠一贯搪塞道。

祁薄昀再抬眼,定定瞧着宫殿墙上漫涌往外的绿墙。月色朗照,微风轻抚下,一低头,脚底下的那随风摇曳如滚滚浪潮翻动的影子,像极了长袖善舞的美人,心底不可遏生出一股彻骨寒意。

祁薄昀一掌拉过木明棠向前奔跑,脚步恨不得生烟,恨不得脚底那片妖娆阴暗原地散去。嘴边不停道,“那林氏女好歹有一像样父亲,临去未遭辱未受罪。你若是有这闲心,眼前都是大活人,哪个不够你哭的。”

木明棠怒极反笑道,“我几时要哭了。”

跑的急,跑的欢,冷风拂面尤凉,寒彻入骨。

冷翠宫墙斑驳遥长,一处墙院,昔日繁华落尽,现只余骇人森冷。

若说也是怪了,常人说,夜路走多了,易碰见——果不其然,今夜风波尤其多。

为了寻得回朝阳宫的路,祁薄昀瞅准换防空档,踩宫墙,践廊柱,跨角檐,踏琉璃,站在高楼阁殿外沿居高临下。

这一看,又发现了不同寻常。

西边那条甬道上,三个太监簇拥着黄顶小轿紧赶慢赶往东边走。为首走在前边的那太监,身穿圆领暗色窄袍,若祁薄昀记得不错,那是云昭皇帝如今身边的大太监李言。

半夜三更的,那承恩轿里多半是哪位娘娘。一般照宫廷礼制,帝王行房此等要事,必得层层配合,不该如此仓促。可瞧那抬轿子的两个小太监,瘦弱身板,尚不足成年,活是临来拉磨干活的。

“快点快点!”李言历声催促,“这两个软脚跟的烂婢子,平日吃饭领赏没见你们这般鹅行鸭步,恨不得一头栽在跟前。”

“李公公,这么晚了,陛下急召所为何事?”轿内人掀开帘子,露出极标致一张脸。

“王嫣!”祁薄昀甚是惊讶,这太后身边女官和皇帝竟暗通款曲。又觉得好玩,这宫中的戏文比外边勾栏瓦舍不知精彩几倍,一时起了别的心思。

祁薄昀跳下屋檐,云一样轻飘飘落在木明棠眼前。

见他笑颜正浓,木明棠疑道,“找到回朝阳殿的路了?”

“孤发现个有意思的事,反正你一人也回不去,不妨一道看看!”说罢!一手环搭少女腰际,足间轻点,一溜烟往东街奔去。

李言双手交叠乱拜,

“哎呦!我的天菩萨,好大人,只有您能劝劝皇上了。入夜人还好好的,半夜突然惊醒,掐昏了侍寝的何娘娘,现下正哭闹不止。我这也是没了办法,上下瞒的死死的,生怕长乐宫娘娘知道。您快给拿个主意吧。”

“掐昏!”

王嫣倒吸一口气,问道,“是东州首府何欢之女何道益,三月前入宫的?”

李言亦是惶恐,“是。”

何道益相貌端正,爱诗文,举止言谈大家典范。年十七,奉昭入宫,侍奉云昭帝。

这个年纪其实不是最早入宫佳龄,早三年,她本该应昭入宫,刚好害了重症,只得延缓。这一拖,又拖了许久。本来皇庭都快忘了这号人,前些时候皇帝做梦,梦到有一神仙妃子。见着自己就跑,他一路追,妃子遁入东州首府衙门。皇帝醒来,一拍脑袋想起这号人来,乃下旨令她入宫。

王嫣:“何娘娘现在如何?太医如何说?”

李言:“太医正救着,不过…”

王嫣:“不过什么?快说!”

“救下娘娘时,她面容已青紫,说话不得,怕是难了。”

王嫣心里咯噔一下,若是传出去皇帝杀了侍奉的妃子,事情可就大了!

偏何道益之父何欢,自入仕后兢兢业业,与民宽厚仁慈,竟也寻不到丝毫错处。何道益入宫时日也不算长,素日和善,端正自持,亦毫无过错。

王嫣寻思片刻,倘或何道益便是救活了,也难保她日后不说些什么危及皇帝名声。一番思索下咬牙下了一狠心。

紫宸殿外廊檐一众内侍抖若筛糠,噤若寒蝉,死一般寂静。殿内,梁柱的帐幔四分五碎散乱一地,玲琅司前些时日刚烧制进奉的天青瓷件件皆碎。盏盏烛火闪动不明,大殿里几无一内侍。王嫣向李言使了一个眼色,李言近前俯首听命,

“何道益今夜侍驾失仪,惭恚自裁。其随侍宫婢内侍,皆自罪以殉。”

李言听这话,先自凉了半截身子,寒气排山倒海爬上脊背。但他毕竟进宫多年,此时仍能勉强稳定心神,不至于就此垮下。

“李大伴”

李言从小随侍今上,宫中人随着亲切唤一声大伴。但自从今上登基为帝,其随侍左右。宫中人莫不青眼相待,渐改了称谓,尊唤其为李公公。现下王嫣提起旧前事,李言何等人精,怎不知其意。

王嫣继续道,“此事为难,谨慎处理为上。剩下的那些人不该张嘴的,有劳大伴上心。”

李言低眉点头,带着一队内侍往侧殿风风火火去了。

王嫣便自顾自往屏风后龙榻走去。

“滚——”

云昭帝大手一挥,将玉枕掷出屏风,砸在王嫣跟前。

王嫣脚尖一勾,将挡路石轻巧踢开,高声唤一句,“陛下”

极度惊恐之下的云昭帝一听这金石之声,先自抖了一抖。下意识裹紧丝蚕被,缩脖子将头埋在膝盖中。

王嫣掀开帐幔,看见了抖若筛糠的一团被子,先默默喟叹一声,蹲下身,再柔柔唤了句,“陛下,是彩儿。”

搅成团的被面忽而撕开一个大口子,云昭帝扑到王嫣怀中,依偎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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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