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日的燥热裹挟着蝉鸣，黄雨薇站在老房子的门口，看着街边的工人们将“道路施工”的牌子一块块撤走。那条折磨了他们全家半年的路，终于修好了。可他们也要搬走了。
母亲郑家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小桔，大学的通知书到了。”
黄雨薇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字样。省城的建筑大学。一年前收到落榜通知时的失落仿佛还在眼前，复读那三百多个日夜的无奈与压力化作此刻手中这份沉甸甸。
“你表哥已经帮着把一部分家具先搬过去了，”父亲黄立文从屋里探出头，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等雨薇收到通知书，咱们就彻底告别这老房子。”
这栋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因为修路成了临街房。昨天，第一个租客已经来看过，打算租下来开一家饭店。黄雨薇想象着曾经自己写作业的地方变成包间，竟有些不舍。
搬家那天，表哥郑笃青又来帮忙，搬过去离着他的拉面店很近。黄雨薇的二表哥秦浩宇也派来厂里的小货车，一趟趟往返于老房和新区之间。大表哥秦星奕，刚巧在新家后面的单位大院分了商品房，黄家算是赶上搬家潮。
“姐，你新学校远吗？”堂妹黄玉蕊一边帮忙打包书籍，一边问道。
“火车得九个小时，汽车五个小时。”黄雨薇将一本素描本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那是她复读期间偷偷画下的，里面有老房子的各个角落，有窗外的梧桐，有父母忙碌的背影。
“那你会想家吗？”十五岁的弟弟黄奕博从书堆里抬起头，他正好要在新区附近的初中读初二。
“当然会。”黄雨薇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复读成功带来的不只是喜悦，还有离别的预感。
黄立文表弟也就是当年帮黄雨薇转学的表叔丁肇栋官越做越大，丁肇栋和媳妇赵玲玲因为工作繁忙，就经常带着儿子来郑家荷和黄立文家蹭饭吃。收到的礼品烟酒也经常让黄立文代卖。一来二往的特别亲。赵玲玲在医院工作，每天烦不胜烦，牵扯到的亲戚各家家一堆的人情和内耗，她经常劝黄雨薇离家远远的，表叔丁肇栋信息比较多，给黄雨薇选了学校和专业。
新家在稍远一点的联排区，两层小楼带个小院子。二叔黄立武在隔三排的另一栋，也是巧合。秦星奕单位分的房子的大院就在联排群后面，步行不过十分钟。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黄家众人在黄雨薇家聚餐。
“挺好，租出去房子正好够爱桔的学费。”黄立文抿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光。
“雨薇有出息，复读一年就考上本科了。”二叔举杯向黄雨薇示意，“咱们黄家第一个大学生！”爷爷黄老虎高兴的补充。
二叔的胜负心又上来了“玉蕊，黄玉蕊你过两年也要给我考个好大学！听到么？”黄玉蕊白了她爸一眼。黄雨薇低头吃饭，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想起那年二叔在爷爷家掀桌子为难爸妈，复读的一年，爸妈和自己都没少顶着家人给的冷眼和议论，所以表婶才说你应该离家远远的。现如今，自己和弟弟长大了，大家又和和美美的聚在一起，似乎爷爷和二叔温和了。
晚饭后，黄玉蕊神秘兮兮地拉过黄雨薇：“姐，明天咱们去看《泰坦尼克号》吧！同学都说好看得不得了，可我一直没看成，你忙着高考也没看吧。”
黄雨薇想起那部已经上映了大半年的电影，几乎人人都看过了。“好啊。”她确实还没机会看。
第二天下午，姐妹俩坐公交去了市中心最大的电影院。排队买票的人还不少，黄玉蕊兴奋地指着海报：“你看，莱昂纳多！多帅啊！”
电影开场，宏大的音乐响起，黄雨薇很快就被那个关于爱情与灾难的故事吸引。当Rose站在船头张开双臂，Jack在身后轻轻环住她时，黄雨薇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那不是因为爱情场景，而是因为画面中呈现的光影、构图、色彩。
“要是能画出这样的画面就好了。”她轻声自语。
“姐你说什么？”黄玉蕊凑过来。
“没什么。”黄雨薇摇摇头，目光却无法从银幕上移开。
当巨轮开始倾斜，海水涌入船舱，黄雨薇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这一年。那种在压力下坚持，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感觉，她太熟悉了。不同的是，Jack和Rose面对的是冰冷的海水，而她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日益临近的高考倒计时。
电影散场时，黄玉蕊眼睛红红的，还在为Jack的离世难过。黄雨薇却沉默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Rose最后将“海洋之心”抛入大海的画面。一种说不清的悸动在她心中涌动，像是对未来的某种预感，又像是对过去的正式告别。
夏日的公交车里弥漫着闷热的气息，窗外梧桐叶的阴影快速掠过乘客们的脸庞。黄玉蕊靠在姐姐肩上，“姐，你大学会交男朋友吗？像Jack那样帅气的？”
黄雨薇笑了，目光投向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谁知道啊。”
这个回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水面，却在她的心里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顾屿的名字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远在天津的顾屿，现在放暑假了么？
黄雨薇怔了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背包带。她意识到，自己没有理由回避他了。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几个乘客上上下下，带进一阵热浪。黄玉蕊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追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大概是……”黄雨薇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有光芒的人。”
顾屿是么？
现在，顾屿应该放暑假了吧？他应该找不到她了——她搬家了，家里电话号码也换了，像是故意在人生地图上擦去所有可能的交汇点。
“姐，你发什么呆啊？”黄玉蕊捅了捅她的胳膊。
黄雨薇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想到开学的事情。”
公交车又驶过三个站台，终于到了她们要下的站点。姐妹俩下车后，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路面上，行道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
到家时，因为刚搬家还没收拾利索，父母和二叔都没去店里，一家正围坐在一起聊天。见她们回来，郑家荷端出冰镇的西瓜：“电影好看吗？”
“太感人了！”黄玉蕊立刻开始讲述剧情，夸张的动作逗得大人们直笑。
黄雨薇安静地吃着西瓜，听着家人的谈笑，看着这个崭新的院子。阳光洒在刚种下的栀子花上，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连空气的味道都和老家不同。
“爱桔，”父亲忽然叫她，“你的录取通知书，我复印了几份，给黄家和郑家的人都看看。”
黄雨薇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不确定，省城，那是什么样的城市啊？
夜深人静时，黄雨薇在新房间的书桌前坐下，摊开素描本。翻过那些老房子的速写，她在新的一页上轻轻落笔。是记忆中的六边形的教学楼和教学楼前下雪的喧闹。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新邻居家的狗偶尔叫两声，远处有晚归的车灯划过夜幕。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夏天，黄雨薇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建筑系的通知书静静地躺在桌角，而在她的笔下，是那个挥不去的青春。
有可能突然忘记了是哪一年，但是会记得是有过什么的那一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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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泰坦尼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