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挟着热浪,吹不散心头的焦灼。黄雨薇坐在窗前发呆——比本科线差了整整十分。
窗外蝉鸣聒噪,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又回到了高考第二天那个绝望的早晨。腹部撕裂般的疼痛,冷汗浸透衣服,握着笔的手指僵硬发白。考场上她看见自己的字迹越来越扭曲,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而语文考试时的流畅自如、作文写到情深处自己潸然泪下的畅快,都成了遥远的讽刺。
“雨薇,吃饭了。”母亲郑家荷的声音小心翼翼。
黄雨薇没应声,只是盯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景物。好姐妹乔伊考去了北京的美术学院,苏苏考去了省城理工学院。她们都跟雨薇说“雨薇,我等着你!”
她又想起顾屿——永远从容不迫,目标清晰的顾屿,南开大学录取。高中三年,连王老师都窥探到顾屿喜欢黄雨薇,顾屿却只字不提喜欢,用好朋友的身份站在黄雨薇的旁边。近来一直打电话约自己见面,黄雨薇都一一拒绝。
父亲黄立文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我和你妈商量了,”他声音低沉,“你复读吧。考上,我就多花点钱供你上学;考不上,也没关系,怎样都有出路。”黄雨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八月的某个傍晚,乔伊突然约她出去。
“就我们俩,找个安静地方说说话。”乔伊在电话里声音轻快,“我马上要去北京了,走之前想好好跟你告别。”
黄雨薇答应了,约定的地点是附近的广场,黄雨薇一眼就看见了乔伊——以及乔伊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顾屿站在那里,浅色短袖衬衫,和记忆中一样干净挺拔。他的目光穿过半个广场直落在她身上,里面有她不敢深究的期待。
黄雨薇瞬间明白了。乔伊骗了她。
愤怒和羞耻同时涌上来,她狠狠瞪了乔伊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了所有的质问,然后转身冲进了暮色笼罩的街道。
“雨薇!等一下!”顾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着匆忙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越跑越快。热风刮过脸颊,吹干了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她听见顾屿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但她不能停下,不想让他看见狼狈不堪的自己,不能面对那个明知不可能却依然执着的告白。
跑到街角拐弯处,她终于敢回头看了一眼。顾屿站在光晕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孤单地伫立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黄雨薇躲进小巷的阴影中,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剧烈喘息。
晚霞美好的不合时宜,黄雨薇终于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让压抑了整个夏天的眼泪彻底决堤。
不远处传来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摩托车的轰鸣声,人间烟火气正浓。而她的世界,在这个灼热的夏天,安静地塌陷了一角。
那个没说出口的告白,和没说出口的告别一样,永远停在了这个燥热难耐的夏天。
九月的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通往复读班的小路上。黄雨薇背着比去年轻很多的书包,手里拎着郑家荷准备的保温桶——里面装着热腾腾的豆腐脑,加了虾皮和郑家荷特制的辣椒油,香气隔着桶壁隐隐透出来。
“今天又是什么好吃的?”秦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豆腐脑,我妈装了满满一桶。”黄雨薇递给她一个保温桶,“她说你也一起吃刚好。”
秦晴接过保温桶,感慨道:“阿姨真是太好了。我觉得复读这一年,我至少能胖五斤。”
两人相视而笑。复读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许多。没有了早操的刺耳铃声,不用在天蒙蒙亮时就冲进教室,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有了呼吸的间隙。课程内容都是熟悉的,但再次听讲时,那些曾经模糊的知识点忽然清晰起来,像擦去雾气的玻璃,一眼就能望见本质。
复读班设在校区偏僻处的平房里,不再是六边形的教室,教室里的桌椅带着岁月的划痕。班主任张老师是个干巴瘦的中年男人,经常戏称黄雨薇前班主任王老师为“放羊班主任”。他管理严格,跟王老师的松散完全相反,没有学习之外的任何活动。张老师取笑王老师的时候,王老师的学生包括黄雨薇只是笑笑。经历过高考失败洗礼的他们,比谁都淡然。
黄雨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班里来了不少新面孔,有的来自其他学校,有的是本校选择复读的同学。大家礼貌而疏离,课间讨论的只有题目和分数。再也没有苏苏那样挽着手上厕所、分享心事的闺蜜,也没有人会因为她皱眉就递来一颗糖果。
晚自习后偶尔有男生在楼梯口徘徊,或是在她回家的路上“偶遇”。班里有个壮壮的男生,经常晚自习放学跟她在她后面一路。秦晴悄悄说:“他是不是在跟踪你啊?”
黄雨薇头也不回:“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她的心里装不了别的东西。只能放不甘心的分数、父母的眼神,或者还放着那些强加给她的一些约定。
直到十月的某个晚上。
晚自习第二节课,教室后排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个女生压低声音惊呼,窃窃私语像涟漪般扩散开来。黄雨薇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苦思冥想,后桌用手轻轻碰了碰她。
“黄雨薇,有人找你。”同学用眼神示意后门。
黄雨薇转过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斜倚在后门旁边。她也认出了那个人——安然。顾屿那个“不务正业”的好朋友。
她一直不理解顾屿的朋友圈。那个经常考年级前三的男生,朋友列表里却有着各种各样的面孔:体育生、美术生,还有安然这种被老师称为“公子哥”的存在。安然是个富二代,不同班不知怎么就和顾屿成了朋友。去年高考他也没走,今年出现在复读班,黄雨薇并不意外。
黄雨薇放下笔,在同学若有若无的注视中起身向后门走去。推开门的瞬间,走廊昏黄的灯光和夜晚微凉的风一齐涌来。
安然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认真。“嫂子。”他开口就是这两个字。
黄雨薇瞪了他一眼:“别乱叫。”
安然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我哥让我给你带个东西。”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用浅蓝色包装纸包好的小盒子,四四方方,巴掌大小。“从天津寄来的,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黄雨薇没接。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熄灭了,安然跺了下脚,灯光重新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为什么不自己寄给我?”她问。
“怕你不收呗。”安然说得直接,“我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什么都游刃有余,其实在某些事情上怂得不行。”
这话让黄雨薇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她接过盒子,不重,摇起来有轻微的声响。
“现在打开看看?”安然提议。
黄雨薇犹豫片刻,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小纸盒,打开后,海绵垫中间躺着一只小巧的卡通钟表。表盘是淡蓝色的,上面绘着云朵图案,两根指针是银色的,秒针是一架小小的纸飞机,正在云朵间缓慢移动。整个设计清新又别致,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
黄雨薇愣住了。
安然摸了摸鼻子:“我说这个不大合适,送钟表什么的...但我哥说我不懂。”黄雨薇看着手中小钟表,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
“确实不合适。”她轻声说。
“但他坚持,”安然赶紧补充,“还有,他让我一定要确认你看完他写的信。”
盒子的底层,压着一个淡黄色的信封。黄雨薇取出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顾屿的字,工整中带着一丝刚劲的连笔,像他这个人。
信写在南开大学的信纸上,抬头有校徽的水印。
雨薇:
你好么……
送你这个钟表,是想说: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三年前军训结束的时候,我发觉我喜欢你。但是沈黎川的事情提醒了我,于是我想办法成为站在你身后的朋友。
高考结束,直到夏天结束你一直在回避我。现在秋天又快结束了,我才想到了这个方式。你应该是知道的,但是我还是想问:
黄雨薇,你可以做我顾屿的女朋友么?
我想过无数次,如何让你看见我眼睛里的确定。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直到现在,我都怕看见你眼睛里的不确定,或者拒绝。
我想我可能要不到答案,对么?
所以,我可以继续等么?一年,两年,或者更久。
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而我会在这里,或者在任何你需要的地方。
可以给我时间吗?
念你的顾屿
信的末尾没有日期,但纸张上有淡淡的墨迹晕染,像是写字的人曾在那里停顿良久。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虫鸣。安然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似乎要把黄雨薇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记录下来。
黄雨薇尽量平静的读完信,又尽量平静的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盒子。她摩挲着钟表光滑的表盘,纸飞机秒针正划过云朵。
“你要回信吗?”安然问。
黄雨薇摇摇头。
“果然,那我哥让我试着问你,他可以么?”安然皱着眉毛有点急切的等着黄雨薇回复。
黄雨薇抱紧盒子“我要回去上自习了,帮我谢谢他。”
转身的瞬间,她听见安然在身后说:“他哪里做的还不够么?我自己想问的。”
黄雨薇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轻推门走进了教室。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走回座位,把盒子塞进书包最里层。
“是什么呀?”同桌好奇地问。
“没什么。”黄雨薇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她一道题也没看进去,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放学铃声响起,黄雨薇恍惚的路过六边形的教学楼前,隔着书包桌她似乎听到纸飞机穿过云朵的声音,“只是时间的问题。”
黄雨薇背向着闪电教学楼的灯光,向校门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校园,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片一片的叶片在秋天微凉的空气里,轻轻飘下来。
如果,但是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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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