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见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绷出紧涩的痕迹。愤怒、不甘、悲伤,还有一股绝望的无力感,在她胸腔里搅动。
魏流夏在害怕。不是怕张大利,也不是怕所谓的“真相”,他是怕她卷入其中,怕她受到伤害。
这个认知,比任何恶言恶语都更让她难受。
口袋里的钢珠被她攥得滚烫。
她不能走。
至少,在弄清楚那场车祸到底隐藏着什么之前,她不能走。
不是为了对抗魏流夏的意愿,而是……她无法忍受自己再次转身离开,像七年前那样,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坚决。
魏流夏想保护她,用自己的方式。那她就用她的方式,去弄清楚,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记得赵爷爷提过,被救孩子的母亲姓孙,出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几乎不和人来往。孙家原本住在镇东头靠近农贸市场那片老平房区。
辛月见凭着模糊的记忆找过去,发现那片平房大半已经拆了,正在建新的住宅楼。打听了几个人,才在一个巷子深处,找到了孙家现在的住处。
一间墙壁斑驳的低矮瓦房,缩在几栋新建楼房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寒酸。
门口没有像样的院墙,只用几块破木板和碎砖头勉强围出个小院。院子里晾着几件颜色灰暗的旧衣服,一个塑料盆倒扣在地上。整个屋子透着一股被生活重压碾过的颓败气息。
辛月见站在半开的木板门前,犹豫了一下。
她该说什么?自我介绍是魏流夏的同学?质问他们为什么拿了赔偿就沉默?还是仅仅想看看,那个被魏流夏用命换回来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她还没敲门,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苍老而痛苦,撕心裂肺。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安抚声:“小勇,别怕,妈在这儿……药马上就好了……”
辛月见的心揪紧了。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咳嗽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惊惶和警惕的、四十多岁女人的脸。
她头发枯黄,胡乱扎在脑后,脸色蜡黄,眼袋浮肿,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已经磨破。
是孙玉芬。
辛月见记得她,以前在镇上见过,是个腼腆爱笑的女人,和现在判若两人。
“你找谁?”孙玉芬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辛月见。
“孙阿姨,”辛月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叫辛月见,是……魏流夏的同学。”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孙玉芬脸上。
她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抓着门板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几乎是本能地要把门关上。
“等等!”辛月见伸手抵住门,语气急切但尽量不显得逼迫,“孙阿姨,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事情。魏流夏救了你儿子,我想知道他……”
“我不知道!”孙玉芬猛地打断她,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快走!”她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推门,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妈……谁啊?”屋里传来一个男孩虚弱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喘息。
孙玉芬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来时,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混合着极度的恐惧和哀求:“我求你了,姑娘……你走吧!别再来了!算我求你了!”
那眼神让辛月见如遭重击。
那不是冷漠,不是忘恩负义,那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所能流露出的最卑微、最脆弱的祈求。
辛月见抵着门的手,力道松了。
就在她松懈的瞬间,孙玉芬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插销落下的声音清晰刺耳。门后传来压抑的、崩溃的哭声,还有孩子不安的询问和咳嗽声。
辛月见僵立在门外,那哭声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耳膜上。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不是抗拒,不是冷漠,是**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张大利到底做了什么,让一个被救孩子的母亲,恐惧到如此地步?
她没有再敲门,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最后归于一片死寂。只有男孩偶尔的咳嗽声,提醒着屋里还有人活着。
过了很久,久到辛月见的腿都有些发麻,门突然又开了一条缝。孙玉芬红肿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确定只有辛月见一个人后,才极快地、声音低得像耳语般说:
“晚上……晚上九点以后,去镇子北边那棵老槐树下面。”说完,不等辛月见反应,门又迅速关上了。
辛月见的心脏狂跳起来。
镇子北边的老槐树,她知道,那是以前孩子们玩耍的地方,现在已经很荒僻了。孙玉芬答应见她了,以一种极其隐秘方式。
她没有再逗留,转身离开了那条阴暗的巷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孙玉芬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和魏流夏让她快走时冰冷疲惫的眼神,反复交织。
下午剩下的时间,辛月见在旅馆房间里坐立不安。她试图整理思绪,却总是被孙玉芬的哭声打断。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像是被浓墨慢慢浸染。
八点半,她离开了旅馆。没有打车,步行前往镇北。
夜晚的小镇比白天更加安静,路灯稀疏,很多地方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老槐树在镇子最北边的荒地上,旁边是一个早已干涸的池塘,白天都少有人至,夜晚更是寂静得可怕。
寒风呼啸,吹得干枯的树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辛月见裹紧大衣,站在粗壮的槐树下,借着头顶虬结枝干投下的、破碎的月光,看着手表。指针一格一格跳动,走向九点。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凄凉。
九点过五分,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从更深的黑暗里蹒跚着走了出来。
是孙玉芬。
她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围巾把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孙阿姨。”辛月见轻声开口。
孙玉芬吓得浑身一抖,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人,才快步走到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安全感。
“你……你真的只是魏流夏的同学?”孙玉芬的声音在夜风里抖得厉害。
“是。”辛月见肯定地回答,“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找麻烦,只是想……给他一个交代。”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见过赵爷爷了。”
听到赵爷爷的名字,孙玉芬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毫米,但眼中的恐惧并未减少。
“赵叔是个好人……可他,他也帮不了我们。”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姑娘,你不该来的。这事……水太深了,你趟不起。”
“张大利?”辛月见直接问。
这个名字像一道开关,孙玉芬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叫堵了回去。
她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辛月见,仿佛她说出了什么禁忌的咒语。
“他……他找过你们,是不是?”辛月见压低了声音,继续追问,“用钱,还是用别的,让你们闭嘴?”
孙玉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着惨淡的光。
她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钱……一开始,不是钱……”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崩溃的哭音,“是……是小勇……”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语无伦次,夹杂着抽泣和恐惧的颤抖。
事故发生后,张家的人很快就来了医院。不是慰问,是警告。张大利本人没出面,来的是他一个满脸横肉的表亲。
那人丢下一叠钱,话却说得很清楚:拿了钱,就说是孩子自己乱跑,魏流夏是见义勇为,但也是意外。如果敢乱说话,敢把“车有问题”这几个字说出去……“你们家孩子这次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当时小勇还在重症监护室,孙玉芬的丈夫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她一个农村妇女,六神无主,面对着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儿子,和眼前凶神恶煞的威胁,除了点头,还能怎么办?
“那笔钱……我们没敢动,一分都没敢花!”孙玉芬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急切地抓住辛月见的衣袖,仿佛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都留着……给小勇看病了!他身体一直不好,那次吓坏了,落下了病根,天天咳嗽,动不动就发烧……那点钱,早就花光了……”她又忍不住呜咽起来,“我们不是图钱……我们是真的怕啊!小勇是我的命根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辛月见听得浑身发冷。不是简单的收买,是**裸的威胁,用孩子的生命安全做要挟!难怪孙玉芬恐惧至此,难怪他们选择沉默,甚至搬离原来的住处,躲到这样的角落。
“后来……后来他们还不放心。”孙玉芬擦了把眼泪,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隔三差五,就有人在我们家门口转悠,也不说话,就盯着……小勇有次放学晚回来一会儿,我差点急疯了……去找,结果看见两个不三不四的人,跟着他……”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恐惧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掉这对母子所有的勇气和尊严。
他们活在无形的监视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威胁之下,每一天都是煎熬。
“所以你们不敢提魏流夏,不敢接受任何感谢,甚至不敢去他坟前看一眼?”辛月见的声音干涩。
孙玉芬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们对不起那孩子……真的对不起……他是小勇的救命恩人,是我们家的恩人……可我……我不敢啊!姑娘,我真的不敢!”她抓住辛月见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抖得不成样子,“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小勇又跑到马路上,梦见那辆车……梦见那孩子浑身是血地看着我……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带着个病孩子……我斗不过他们啊……”
七年的恐惧、愧疚、绝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只是一个被吓破胆的、无力保护自己和孩子的母亲。
辛月见反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安慰她不是她的错?指责她太过懦弱?都没有意义。在绝对的力量和恶意面前,普通人的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魏流夏用命换来的,不只是孩子的生,还有这个家庭长达七年的噩梦。
风更大了,吹得老槐树枯枝乱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孙玉芬哭得几乎脱力,靠在树干上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姑娘,”她看着辛月见,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哀求,“听我一句,别查了。张家……在镇上,手眼通天。当年那个警察,陈……陈警官,是个好人,他想管,可有什么用?证据呢?车他们早就处理了,人说刹车坏了,你拿他怎么办?我们不敢作证,别人更不敢……这事,早就定死了。”
她抓着辛月见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一个外乡来的姑娘,别把自己搭进去。那孩子……魏流夏,他要是泉下有知,也肯定不希望你为了他惹祸上身。”
泉下有知……辛月见想起魏流夏那冰冷疲惫的“算我求你”。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孙家的处境,知道张家的手段,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多浑。所以他宁愿自己永远背着“意外身亡”的名声,宁愿被误解,被遗忘,也不愿她涉险。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就该沉默地死去,坏人就能用钞票和威胁粉饰太平,继续作威作福?
“孙阿姨,”辛月见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异常平静,“小勇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儿子,孙玉芬的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被愁苦淹没:“老样子,身子弱,不能跑不能跳,药不能断……学习也跟不上,胆子特别小……”她叹了口气,“都是我造的孽……”
“那不是你的错。”辛月见打断她,语气坚定,“错的,是那些做错了事,还用更错的方式去掩盖的人。”
孙玉芬呆呆地看着她,仿佛不理解她话语里的意思。
辛月见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小钢珠,在稀薄的月光下,它反射着微弱的光。
“这个,是魏流夏以前给我的。”她轻声说,“他也许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但我相信,他更不希望看到,因为他,让另一个孩子,和另一个母亲,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孙玉芬看着那颗小小的钢珠,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又流下两行泪。
“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辛月见将钢珠收回口袋,“您放心。也请您……保重自己和小勇。”
孙玉芬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我得回去了,小勇一个人在家……”
“快回去吧。”辛月见侧身让开。
孙玉芬裹紧棉袄,像来时一样,蹒跚着、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辛月见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冰冷的地面上。风依旧在呜咽,但她心里那团因为魏流夏阻止而差点熄灭的火,此刻却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孙玉芬的眼睛,那里面盛满的恐惧和绝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告诉了她:这件事,没完。
张大利欠下的,不止魏流夏一条命。还有孙家母子七年提心吊胆的人生。
她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微弱的光圈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土地。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镇上唯一还亮着几盏灯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家小小的打印店。或许,还通着网络。
魏流夏让她走,孙玉芬求她别查。
但她已经看见了母亲眼睛里那无法消散的恐惧。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不是为了当英雄。
只是为了,让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有一天,能被泪水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