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修理厂在镇子西头,紧挨着一条尘土飞扬的省道。
远远就能听见刺耳的电焊声和金属敲击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劣质汽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几间用彩钢板和石棉瓦搭起来的简易厂房,外墙用红漆刷着歪歪扭扭的“顺利修理”四个大字,油漆剥落,显得潦草而破败。
辛月见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修理厂里忙乱的情形。几辆沾满泥浆的货车、农用车歪歪扭扭地停着,几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工人蹲在车底或靠在车边,敲敲打打。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对着一辆车的发动机舱指手画脚,声音洪亮,带着本地口音特有的粗粝。
那应该就是张大利。
和报纸上那张模糊照片里的“热心公益”形象不同,眼前的张大利更符合一个乡镇小老板的模样:粗壮,面色红润,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晃眼,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劲儿。
辛月见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颗小钢珠还在,冰凉坚硬,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机油味的冷空气灌入肺中,让她清醒了些。
她不是来对峙的,至少现在不是。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在陈国栋口中“刹车一直不太好”的货车车主,这个用捐款路灯来粉饰太平的“企业家”,他的地盘是什么样子。
她绕着修理厂外围慢慢走,假装是路过的行人。
厂子后面堆着废轮胎、锈蚀的零件和成堆的废铁,像一座肮脏的金属坟场。围墙很低,上面插着碎玻璃,但有些地方已经坍塌。
她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些停放的车辆,尤其是几辆老旧的货车。
没有看到陈国栋描述的蓝色老解放。也许早就报废了,也许被处理掉了。
七年,足够抹去很多痕迹。
就在她准备离开,去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时,一阵尖锐的狗吠声突然从修理厂后面响起!那声音凶猛异常,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狂怒。
辛月见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条体型硕大、毛色肮脏的黄狗从一堆废轮胎后面冲了出来,脖子上拴着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哗啦作响。
它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前爪刨着地面,发出低沉的咆哮,口水从嘴角滴落。
这是一条看厂子的土狗,凶恶,且显然没被拴牢。
辛月见僵住了,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她不怕狗,但眼前这条显然充满了攻击性,而且距离太近,只有十几米。
她不敢动,怕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刺激它扑过来。周围没有可以防身的东西,只有满地冰冷的金属垃圾。
“汪!汪汪!!”黄狗更加狂躁,铁链被它挣得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冷汗瞬间浸湿了辛月见的后背。她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黄狗。它狂吠一声,后腿猛地蹬地,竟然真的挣断了那根看似结实的铁链!脱缰的猛兽带着一阵腥风,直扑过来!
辛月见惊叫一声,转身就想跑,但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开步子。她能闻到恶犬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能看清它眼中狰狞的红光。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扑到半空中的黄狗,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硬生生地被弹了回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它翻身爬起来,没有再冲,而是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呜声,眼睛死死盯着辛月见身前的空气,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它四肢发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最后缩回了那堆废轮胎后面,只传来压抑的、充满恐惧的低吠。
辛月见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蹦出来。她大口喘着气,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刚才……是怎么回事?狗怎么会突然自己弹回去?
一个冰冷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微含讥诮的语调,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气息仿佛吹拂着她的耳廓:
“现在知道怕了?”
辛月见浑身一颤,猛地扭头。
魏流夏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身影比平时更加淡薄,几乎要融入背后灰蒙蒙的天空。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那只缩在轮胎后瑟瑟发抖的黄狗,嘴角扯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辛月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恐惧过后,是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我怎么在这儿?”魏流夏替她把话说完,目光从狗身上移开,落在她惨白的脸上,“我说过,我的活动范围,大概覆盖大半个平星镇。”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这个满是机油和蠢货的鬼地方。”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辛月见注意到,他的身形比在墓园或学校时更加模糊,边缘甚至有些涣散,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你……”辛月见想起刚才黄狗诡异倒飞的一幕,“刚才是你?”
“不然呢?”魏流夏挑眉,“指望那畜生自己良心发现?”
他瞥了一眼修理厂的方向,刚才的狗吠和动静已经引起了里面人的注意,有两个工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看来今天的友好参观到此为止了。你打算站在这儿,等他们过来请你喝茶?”
辛月见立刻意识到处境的不妙。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只依旧在呜咽的黄狗,和那两个面带疑色的工人,转身快步离开。
魏流夏的身影无声地飘在她身侧,始终保持半步的距离。
直到拐过一个弯,将修理厂彻底甩在视线之外,辛月见才放慢脚步,靠在一堵斑驳的墙上,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冰冷的墙壁透过衣服传来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发颤。
魏流夏没有回应这句道谢。他飘到墙边,半透明的身体倚着墙壁。
他望着修理厂的方向,眼神冰冷,下三白的眸子里似乎结了一层霜。
“看到你想看的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辛月见想起张大利那粗蛮的样子,想起厂里破败混乱的景象,想起那只凶恶的狗。“他看起来……不像个会热心公益的人。”她斟酌着词句。
“热心公益?”魏流夏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碎玻璃划过铁皮,“他热心的是他自己的钱包和名声。路灯?呵,那是我用命换来的遮羞布。”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进辛月见心里。她想起报纸上那张“热心公益”的照片,胃里一阵翻腾。
“你刚才……”她转移话题,看向魏流夏依旧淡薄的身影,“没事吧?你看上去……”
“有点费劲?”魏流夏替她说出来,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个动作让他本就模糊的肩膀轮廓更加涣散了一下,“离开‘根’太远,或者做点‘额外’的事情,就会这样。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滋啦滋啦的。”
他甚至开了个玩笑,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幽默感。
“额外的事情……比如,把一只狗弹飞?”
“差不多。”魏流夏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审视,“辛月见,你到底想干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招惹张大利这种人?你觉得你能查出什么?伸张正义?”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辛月见握紧了口袋里的钢珠,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我想知道真相。关于那场车祸,全部的真相。”
“真相?”魏流夏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真相就是,一辆破车,一个慌神的司机,一个倒霉的我,还有一个运气不错的小孩。就这么简单。”
“刹车一直不好也是简单?”辛月见脱口而出。
魏流夏的身影明显晃动了一下,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他盯着辛月见,眼神锐利起来:“谁告诉你的?”
“陈国栋。”
听到这个名字,魏流夏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半透明的身体,仿佛要将他吹散。他飘开几步,背对着辛月见,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
“老陈啊……”他低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还记得。”
“他还记得很多!”辛月见上前一步,急切地说,“他还暗示我,当年的档案可能不完整!魏流夏,那场车祸不是意外,对不对?张大利他——”
“辛月见。”魏流夏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疲惫。“停下。”
辛月见愣住了。
魏流夏转过身,他的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几乎透明。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了。我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张大利是人是鬼,他开的是不是破车,有没有人隐瞒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飘近一些,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你查下去,能怎么样?让我活过来?还是把张大利也送进坟墓陪我?”
“可是——”
“没有可是。”魏流夏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看看这里。”他指指周围破败的街道,灰暗的天空,“平星镇就是这样。有些事,烂在地里比刨出来好。有些石头,搬不动,只会砸了自己的脚。”
他的目光落在辛月见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冷静,“你回来,给我坟前放颗钢珠,我已经很意外了。现在,听我的,收拾东西,回你的城市去。忘掉这里的一切,忘掉我。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辛月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比刚才面对恶犬时更甚。
“你让我……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和不甘。
“对,算了。”魏流夏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为我这种早就该烂透的人,不值得。”
“你不是!”辛月见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你不是什么烂透的人!你救了一个孩子!你本该……你本该有更好的……”
“没有什么本该!”
魏流夏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暴躁和痛苦,“辛月见,醒醒吧!我他妈就是个死了七年、坟头草都长老高的倒霉鬼!我的故事早就结束了!你非要刨出来,除了弄自己一身泥,还能得到什么?嗯?”
他身影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水中的倒影被狂风吹乱,边缘不断崩散又重组,脸色也更加惨白透明。
显然,情绪的巨大波动对他这种状态消耗极大。
辛月见被他吼得呆住,眼泪挂在脸颊上,怔怔地看着他。
魏流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猛地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却更显空洞。
“走吧。”他说,“别再来了。也别再查了。算我……求你。”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然后,没等辛月见再说什么,他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变淡,变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空荡荡的巷口,只剩下辛月见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泪痕未干。
远处,顺利修理厂的方向,隐约又传来电焊的嘶鸣和金属的敲击声,单调而刺耳。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打着旋从她脚边掠过。口袋里的钢珠,依旧冰凉。
魏流夏让她走,让她忘了他,让他彻底烂在平星镇这块泥地里。
可是,看着那只黄狗瑟缩的方向,想着陈国栋欲言又止的暗示,想着那本《草叶集》扉页上歪斜的名字……
她做不到。